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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0、歲月夾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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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歲月夾縫

雪天的時候, 驛站最熱鬧,樓下大堂裏,往來行客聚在火爐旁, 一邊溫酒一邊閑聊。

天冷的時候,人就喜歡湊在一起取暖。

今日大理寺獄裏有重犯癲癇發作, 陳逢年將其送醫, 一個來回, 身上沾滿風塵。他回驛站後, 在驛站用木板搭起的簡陋浴房裏淋了熱水澡,他體內本就陽火旺盛, 洗過熱水澡, 即便是寒冬臘月也不覺得有多冷。

他在屋裏一邊烤火取暖,一邊敞著衣領吹涼。

陳逢年不知自己何時睡著了, 蠟燭滅了他也不知道, 直到有人敲門。

他被敲門聲喚醒, 醒來後, 屋裏黑暗,他摸黑找來一根蠟燭點上,前去開門。

開門那一瞬間, 他的困意瞬間消散。

阿枳見他看到自己有些吃驚, 淺淺笑了笑:“你這麽早睡?”

“烤著火不小心睡著了...”

阿枳將他打量了一番。

他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衫和長褲,單衫衣領敞開,長褲的褲腳挽至大腿處,完全不像冷的樣子。他身上的衣物微濕, 貼在他的身上, 將他結實緊致的輪廓勾勒出來。

陳逢年有幾分尷尬, 他攏了攏衣領, 轉身走進屋裏,將椅子上堆積的臟衣服挪開。

“你坐這兒。”

阿枳坐下來,隨意打量了下他住的屋子。一個衣櫃,一張木床,一副桌椅,還有一個簡陋的衣櫃,就是這裏的全部了。床腳下放著一個銅制炭盆,屋裏有濃濃的炭火味道,聞得久了,令人頭腦暈沈。

所以他開著窗戶通風。

阿枳還是不明白,他究竟是冷是熱。

陳逢年拎起茶壺,“沒有茶水了...我去樓下添茶。”

“不必了。”阿枳說。

她坐下不過片刻,就覺得熱了,於是將身上的狐絨長襖脫下,陳逢年自然地順手接過她的長襖,掛在墻上。

她身著著一件冷白色的深衣,直挺的衣領包裹著她修長的脖頸,燭光投映在她臉頰上,無需任何粉黛,她就像那遙遠的畫中人。

陳逢年搬來凳子,坐在她對面,註視著她:“你怎麽來了?”

他這話聽起來像她不該來。

阿枳並不在乎這些,她很少花時間去辨別別人話裏的含義。她簡明扼要地將最近他們開辦道觀的事告訴陳逢年,最後說出了自己的想法:“那個永平寺,應該不一般。我找人問過了,山門棧道都歸官府所有,他一個快倒閉的寺廟,怎麽會占用官府的地呢?”

陳逢年說:“後天我休假,去幫你們查一查。”

阿枳本意只是對這件事感到好奇,想和陳逢年探索一番,她並沒有讓他出馬的意思。

可他自己都這樣說了,她也沒什麽可拒絕的理由。

她胳膊支在桌面上,手指輕輕劃過自己的下巴。

她靜靜地看著陳逢年,“勞煩你了。”

陳逢年輕笑:“如果我能解決這件事,你打算怎麽謝我?”

阿枳沒料到他會這樣問,從來都是她幫別人,她不知道被別人幫助,該怎麽表達感謝。

她楞了楞,仔細地思考。

陳逢年看她認真的樣子,嗓子發出一聲低啞的笑。

阿枳意識到,他在戲弄她。

她問:“好玩麽?”

陳逢年說:“以後有事,找人傳話給我就行了。驛館裏什麽人都有,你一個姑娘...”

他話還沒說完,被阿枳果斷地打斷:“你不想我來麽。”

這次輪到陳逢年不知該如何回答,他低聲說:“不是...”

阿枳忽然站起來,走到陳逢年面前。

他沒有束冠,黑發擋住了他的臉,阿枳的手指穿過他的黑發,她低頭看著他如墨濃稠、似海幽暗的眼睛:“這些日子,你一直在等我的信麽?”

她的手指太過溫柔,他被無限的柔情包圍。

阿枳迷失在他霧一般的眼睛裏,聽到他說:“嗯。”

陳逢年喉結顫抖,他磁性的嗓音裏,有微弱的震動。

她俯下身,吻住他的嘴唇。

陳逢年覺察到她的手穿進自己的長褲裏,他摁住她的手,清醒了一瞬:“陳阿枳,你知道後果麽?”

他清楚自己對這個女人的渴望,這是他唯一能確定的事,他深深地想要將她據為己有。可這也是他唯一能控制的事,此時她也許意亂情迷,但他是理智的,他知道後果是什麽。

他的聲音十分嚴肅,但這沒能讓讓阿枳停下來。

他抓住阿枳的手,阻止了她手下的動作:“現在...你是清醒的麽?”

她的手輕撫弄了下,她沒有停止,也沒有回答。

她無法辨認自己此刻是否清醒,眼下,她所有的行動都是憑著直覺來的。她沒有閑暇去羞恥去難堪,她只知道,這是她想要做的。

她天生不是容易動情的人,在任何感情中,她都是占上風的人,她能夠輕易地漠視所有人。眼前這個男人...他憑什麽讓她忘不了,憑什麽讓她牽掛...

她雙眸冷冽挑釁著:“陳逢年,你不想麽?”

還是你怕了,怕這一切會無疾而終?

她沒有給陳逢年思考的餘地,緊接著說:“如果你還喜歡我,就不要想以後的事。”

陳逢年早已在欲望裏滾過了幾個來回,他高大的身軀將阿枳覆在身下。後半個夜晚,他一句話也沒有說。

他將阿枳抱到了木床上。木床只鋪了一層毯子,阿枳的背骨鉻得生疼,她翻身跪坐在陳逢年身上,將他身上的衣服脫下。

她第一次如此完整地看到陳逢年的身體,他的胸膛上有錯落的疤痕,但並不醜陋,倒是有點像是獨特的印記。陳逢年的身體很結實,他身上肌膚比他的脖子白一些。

她被他吸引,被他撩撥了很久,她並不甘心。

她不計較,不代表她心甘情願地承受這一切。

她在荒蕪的歲月夾縫中困了這麽久,是他像一把野火猝不及防就燒進來,點燃她的欲望,憑什麽又來要求她清醒呢。

陳逢年的大掌貼上阿枳的背,他嘴唇翕合,似乎在醞釀著要說什麽。

他的瞳孔一片晦暗,掙紮和矛盾都隱匿其中。

阿枳淡淡說道:“不要說話。”

陳逢年無奈地笑了笑,他掌心的溫度源源不斷遞給阿枳,在阿枳神情漸漸放松之時,他低頭深深吻住了她。

寒風吹動之下,窗戶不斷碰撞著窗框,發出咚咚聲響,雪花被吹入屋裏,帶來陣陣清寒。驛館裏人聲嘈雜,有人在酒後痛哭,有人在酒後大笑。

阿枳原本覺得很吵,陳逢年進來後,那些聲音都消失了,她陷入了一個完全由欲望主宰的世界裏。

驛站隔音不好,她隱忍著沒有出聲,耳邊陳逢年喘息低沈粗重。雖然陳逢年的動作很克制,她還是感受到了清晰的痛楚。

見她的面色有些蒼白,陳逢年沒有進行太久。

事後,他們簡簡單單躺在一起。

這夜沒有風月,沒有縱情。

阿枳望著窗外漂泊的雪花,花燈將它們照成一個個發亮的小點。陳逢年本來是想和她說些什麽的,可他看到阿枳出神地望著窗外,她仿佛正沈浸在她自己的世界裏,無人能涉足其中。

男人在感情上都不敏感,但陳逢年總有種錯覺,對於阿枳來說,欲望本身,比讓她產生欲望的那個人更重要。

他替她掖好被子,說:“我去關窗。”

阿枳忽然問他:“陳逢年,你剛剛想和我說什麽?”

“沒什麽。”陳逢年說。

他下床走到窗前,關了窗。回到床上後,他睡在外側,阿枳把被子分給他,因她這個舉動,陳逢年怔了一瞬,然後抱住她:“冷麽?”

阿枳枕著他的肩膀,說:“不冷。”

陳逢年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便隨口又問了句:“熱麽?”

阿枳:“不熱。”

阿枳想不通怎麽會有這麽無聊的對話發生,她來見他,是真的費了很多功夫...她從沒有這樣主動地對待過任何人,而今他們的對話只有冷不冷熱不熱,好像太過尋常了。

可是,她也想不出除了這些,還能說什麽。

她擡起頭,看到陳逢年的笑容有些玩味。

阿枳實在困了,她打了個哈欠,陳逢年修長的手指輕輕扣動著她的肩膀:“...那你困麽”

阿枳終於點了頭:“嗯...”

陳逢年說:“睡吧。”

阿枳覺得這夜欠缺了什麽,但讓她說她又說不上來。她努力想著,然後在席卷而來的困意中,混沌地想,這是她的第一次。

她第一次情竇初開,第一次渴望一個人。

也許在她內心深處,也在期待著濃情蜜意,只是自己沒能察覺罷了...

阿枳不記得自己何時睡著了。

陳逢年聽到她淺而有節律的呼吸,意識到她睡著了。他借著漸弱的燭火,仔細端詳著她的眉目,看了一會兒,蠟燭燒光了,屋子驟然陷入黑暗。

陳逢年終於在心裏說出了憋了一個晚上的那句話。

這句話,聽上去有點扯,還有點傻。

他說——

【陳阿枳,我會對你負責的。】

天未亮,陳逢年就出發去看大理寺,臨走前他給了一個江湖俠士二兩銀子,托他在暗中保護阿枳。

夜裏他回來,屋裏是空的。

陳逢年跑去後院找正在練射箭的俠士,“我屋裏的那位姑娘呢?”

江湖俠士說:“你姘頭啊,她回去了。”

江湖俠士一本正經地教訓道:“是人家姑娘自己說是你姘頭的...不關我事啊。我說老陳,咱們認識也有半年了,我自認識人無數,可從來沒覺得你是個浪子啊,那姑娘看上去也不像一般人家出身,咱就算不能讓人家穿金戴銀,也別讓人沒名沒分。”

沒有一個男人願意讓自己的女人受這種委屈,陳逢年心裏很不是滋味,他低聲說:“她是我未過門的妻子。”

可能因為他的話太沒底氣了,江湖俠士又說:“你未婚妻可比你厲害,我在暗中保護她,她一下就發現我跟蹤她了,這麽厲害的女人,你不付出點真東西,留不住人家的。”

天欲雪,江湖俠士把弓放回弓架,轉頭進屋去買酒。

陳逢年握起尚有餘溫的鐵弓,從箭筒取了出三支箭,他一連放出三支冷箭,最後一支箭放出去的時候,靶子直接被他擊穿。

天降大雪,驛站又到了一天最熱鬧的時候,浪跡天涯的天涯客、等待考取功名的讀書人、滿嘴胡說八道的道士...三教九流混居在此,從人生理想談到下月租金。

陳逢年忽然很想去找阿枳。

就在他決定出發時,店小二跑到他面前:“陳爺,剛有位官爺來,邀您去徐大人府上一聚。”

隨著他在大理寺站穩腳,徐白山開始不再避諱與他的來往,甚至邀請他過府相聚。

陳逢年換了身淺色的常服,披上大氅。他去墻上尋傘,發現傘不在了,猜到是阿枳走之前帶走了他的傘。

於是他便沒有打傘。

他去馬廄牽馬出來,駕馬到位於太安城東市的徐白山府邸附近時,積雪已經沒過馬蹄。

飛雪讓徐府門前的燈火模糊,他擡頭看著燈火之下鎏金的“徐宅”二字,微微失神,止步不前。

過去這段日子裏,他從產生過臨陣脫逃的想法。覆仇是刻在他骨血裏的記憶,是他一生的使命,他等了這麽多年,終於讓他等到了這個機會。

可此刻,他清楚自己想要退縮了。

作者有話說:

誰不是在等今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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