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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他耍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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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他耍脾氣

陳逢年站在郡府爬滿老藤的高墻下,盯著頭頂的烏雲。雨還沒開始下,周圍的街上已經有賣傘的攤販了。

陳枳再不來,他得淋雨回去了。

那烏雲將散不散,那雨要下不下。

終於,阿枳手握著一把傘,從郡府走了出來。

陳逢年覺得她今日有些不同,又說不出來她有什麽不同。他特意朝她發髻上看了一眼,她用來挽發的,仍然是她常用的那根檀木釵。

他將她從水裏撈上來那一夜,她就戴著這根釵子。

這根檀木釵,看起來樸素,但僅是看起來而已。他過去沒註意,今日才發現,這支釵子釵身光滑圓潤,木紋細膩,是名貴貨。不僅上乘,而且不俗。

難怪,她不戴他送的那支。

陳枳不算一頂一的漂亮,但用漂亮來形容她,確實略顯俗氣了。

陳逢年不會那些誇女人玉骨冰肌的騷詞,他形容不出她的容貌和她給人的感覺。

他只能肯定,她絕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他見過她寫的字,筆法大氣,也見過她臨危不亂的樣子,普通人家的姑娘寫不出那樣的字,也不會生出那樣的氣度。

可放眼大魏,馮華已經是出身數一數二的女子了,她的出身,會比馮華還要高貴麽?哦對了,她說過,她是大梁公主。

陳逢年嘴角揚起:“小人恭候公主多時。”

阿枳原本因自己姍姍來遲而過意不去,聽他如此輕佻的語氣,耳根發熱,心裏一團火燒來燒去。

若他不是她的八代祖宗,她早轉頭走人了。

她這個公主做的可真是憋屈,二百年後要為他老人家念一輩子經,二百年前還要被他嘲弄。

阿枳說:“你喚我阿枳便可。”

“陳枳。”

“...”

她的祖宗不止悶騷,還有點叛逆啊。

陳逢年正色道:“找你是想請你幫個忙。”

他把審邪祟的事簡述了一邊,阿枳一邊聽著,一邊深思熟慮起來。

陳家人的厄運,都是因他殘殺道士而起。她留在這裏的目的,也是想看看能不能改變些什麽...她當然不能讓陳逢年和道士扯上關系了。

這是原則問題,不論最後結局如何,她都不能做那個順水推舟的人。

阿枳果斷道:“這忙我不幫。”

陳逢年急道:“不是情非得已,我也不會來找你,只是那個道士一見我就暈,我只能來找你,你就賣我個人情。”

他難道不想想為什麽羅泉一見他就暈麽?

還有,什麽叫情非得已才來找她的,她是什麽豺狼虎豹麽?

阿枳頭腦裏全是這些想法,她意識到自己實在太反常了,過去,她是那麽溫和的人,她從不屑於因別人的言語而生氣。

但這個陳逢年,總是三言兩語就能讓她惱火。

真能啊,要說祖宗不愧是祖宗呢。

阿枳道:“那你去找郡主,她會很樂意幫你的。”

她不止會樂意幫你,只要你開口,她肯定會直接把羅泉扔進審訊室的。

陳逢年道:“郡主已經幫了我很多次,我不好再麻煩她。”

“不好麻煩她就來麻煩我?”

話說出口,阿枳立馬後悔了。

她,為什麽會說出這種話?

跟高祖說這種話,太不孝了。

算了,說都說了。不孝就不孝,又能怎樣,他又不知道她是他重重重重重重孫女。

再說,日後他撒歡造孽的時候,也不會考慮她們這些子孫後代。

這女人真是軟硬不吃。

陳逢年深深嘆了口氣:“你幫我這個忙,欠我的錢就不用還了。”

阿枳一時不知該哭該笑還是該叫該鬧。

她的情緒高漲到了頂點,面上反而更平靜了。

她漠然地看向陳逢年,嘴角上揚,諷笑道:“陳典獄,陳捕快,真是慷慨大方啊。”

“你別這樣...”

阿枳冷冷地挑眉:“我哪樣?”

陳逢年想,不應該啊。他什麽都沒欠她的,可每次她跟他說話,他都覺得自己像是欠了她一大筆債。

阿枳接著說:“你若覺得我欠了你,便向我索要,不要把每樁事混在一起,不要這樣拎不清。用你的錢,我說過會歸還的,你收容我的恩德,我也替你打理院裏的野草,這樁扯平,你的救命之恩...”

“那日我救你,只是看到你飄在水上,想起我命慘的阿姐,她也是受傷後被人扔進水裏,不是因為我心善,這樁事你不欠我。”

“你就這麽急著跟我撇清關系麽?”

“...”

陳逢年徹底無奈!

是誰上一句說不能拎不清,是誰急著從他家搬出去,是誰避而不見?

女人真是比豺狼虎豹可怕多了。

碰到豺狼虎豹,打一架,好歹能有個勝負輸贏,輸了就痛痛快快的死,不用被反覆折磨。

一道閃電亮起。

阿枳把傘遞向陳逢年:“你回去吧,其他事都有的商量,但和道士有關的,我一概不幫。”

她等著陳逢年接過傘,可是他沒有。

阿枳不覺將傘往前松了松。

陳逢年沒有接傘,他說:“不必了。”

祖宗耍小性子了。

阿枳說:“要下雨了。東鄉離這兒至少七八裏腳程,你別給自己找罪受。”

陳逢年扭頭就走,他步子大,很快走到主街上。阿枳提著傘去追,追了兩步,她停下來。

雨落下來了。

雨點打在她的頭上、臉上,她瞬間清醒。

她到底在惱什麽?一個過客,何必入戲。

她只是,從她成為陳枳那一刻開始,就註定要對叫陳逢年的人心懷怨恨罷了。她不該將二百年後的事帶到二百年前來,畢竟,陳逢年並未做過直接傷害她的事。

“陳逢年!”她喊道。

他停了腳步,卻沒回頭。

阿枳將傘扔了出去,她扔歪了,風也不長眼,使勁一吹,那傘掉在了離陳逢年足足三米遠的井蓋上。

他,直接離開。

阿枳搖搖頭,無奈道:“真是位祖宗啊。”

最後,陳逢年去找了馮華。

其實他一開始就該找馮華,羅泉現在畢竟是馮華府上的家丁,他要借人,繞不開馮華這關。

如果他一開始就找馮華,就不會見識陳枳的可怕,也不會被雨澆成現在的樣子。

可他為什麽還是舍近求遠,去找了她呢。

無非想見她罷了。

當然,還有一成,是馮華那邊的原因。

今日是馮華父親安康王的忌日,馮華在城東三十裏開外的鳴沙寺為安康王祈福。

早二三十年的時候,道教還沒如今這麽昌盛。後來魏獻帝沈迷修仙問道之術,道門才強大起來,而佛門則越來越雕敝。

鳴沙寺這些年多得郡府扶持,才不至於開不下去,只不過寺廟裏的許多和尚都改姓道教了,寺裏顯得十分空寂。

陳逢年出了金寧,陣雨就停了。他騎快馬趕到鳴沙寺,馮華剛拜完佛菩薩,見到陳逢年上山,眉眼笑開,毫不矜持:“陳郎!”

因他們初見的時候,陳逢年就殺伐了幾個人,馮華其實一直有點兒懼他。阿枳在的時候有人給她壯膽,阿枳不在了,她就不知道天要怎麽聊下去。

陳逢年把事情說了一遍。

陳逢年的鬥笠還潮濕著。

馮華“啊”了一下,“就為這事?你跑這麽老遠來找我?”

馮華又是感動,又覺得陳郎不大聰明。

“這麽點事兒,你去找阿枳就行了,屁膽道士還挺崇拜她的。”

陳逢年面無表情:“找過了。”

“她不幫你?”陳逢年點了下頭。

“就算你們不是堂兄妹,只是遠房親戚,她也沒必要這麽冷血無情吧!”

馮華說完,陳逢年楞了下。她都告訴馮華他們不是堂兄妹了麽...原來,就這麽急著劃清界限啊,他心想。

馮華一邊走,一邊在心裏感嘆,她可真有魄力。

要讓自己去拒絕陳郎,是萬萬做不到的!

二人走在雨後的竹林間,竹林深處,是安康王的墓園。

六年前,安康王與北方狄人鏖戰,困於沙漠,斷糧而絕。安康王生前信佛,馮華就把他葬在寺裏。

鳴沙寺的住持在石墓前等待馮華。

馮華看到住持已經不是去年那個,摸了摸他的腦門:“你一定要做一輩子和尚,別去做道士。”

九歲的住持觀辰已經是個成熟穩重的和尚了,他掌心合十:“阿彌陀佛,馮施主,半個月後我就要起身前往上京的永平寺,鳴沙寺要關門了,不過施主放心,我已經將經文都寄托在了梵鈴之上,我走之前,會把梵鈴懸掛在王爺墓前,每次一起風,梵鈴一響,就相當於我為往生者誦經祈福。”

馮華又摸了下觀辰滑溜的腦袋:“你有心了。”

觀辰用老成的口吻道:“哎,道家起來以後,佛門一直很難。幸得上京永平寺有位無念師父,大家都傳他是活佛,他人慈悲,專門收容我們這些快要熬不下去的佛門子弟。”

陳逢年覺得這小和尚說話挺好玩的。

觀辰說:“明年正好是王爺的七年之忌,我若能在永平寺站穩了腳,就請無念師父大駕到金寧城來,為王爺誦梵超度,以他的在世功德,王爺一定能早日轉生。”

馮華在石墓前給安康王磕了三個頭,雙手合十,道:“爹爹,女兒一定會殺了徐白山那個狗賊,為你報仇雪恨。”

觀辰提醒:“施主,佛前不能提殺戮。”

馮華問:“那以後你們寺關門了,我能提嗎?”

小和尚被問住了。

“這我不好說。”

臨走前,陳逢年給安康王上了一炷香。

回金寧的路上,馮華跟陳逢年各騎一乘。

陳逢年的眼睛晦暗無光。

馮華已經在心裏把阿枳殺千刀過了。

她開口安慰:“其實你遠房親戚陳姑娘吧,她不幫你,也許有她的道理。”

陳逢年對馮華微微笑了下,“郡主為何這麽說?”

“起初我也懷疑她是個趨利避害、嫌貧愛富的人。”

“為何郡主會有這樣的懷疑?”

“你一上任典獄,她就來找你認親戚,你一被革職,她就搬來我府上遠離你。”

陳逢年從沒想到過這些,果然還是女人心思細一點兒。

“但是,你也跟她處過的,當時那個叫芳兒的死丫頭被死變態抓去,是她不顧死活的救下來的,她一個嫌貧愛富的人,幹嗎去救一個澡堂婆子的孫女呢。而且你說她愛富吧,我覺得,她看不上我郡府的這點兒家底。”

陳逢年有些心不在焉。

“那郡主覺得,她為何不幫我這個忙?”

馮華腦海冒出一個答案,她越來越肯定,越來越自信:“她對你有意。”

陳逢年差點從馬上跌下來。

馮華跟他仔細分析:“女人都這樣,越是喜歡,越要推開,有的呢,是欲拒還迎,有的呢就是真害羞。你別看阿枳話少,就以為她是害羞,她那麽有手段,肯定是欲拒還迎。”

陳逢年覺得馮華說的阿枳,好像和他認識的不是同一個人。

別說她是否害羞了,她說的話還少麽???

好話歹話都被她說光了。

陳逢年抖了下手裏的韁繩,對馮華的話他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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