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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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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周圍的機甲正在四下散去,這名上將也到了強弩之末,連保持身體平穩都有些困難,眼神卻看得顧奕後背發毛。

那是一種幾乎能讓蟲發瘆的瘋狂,理智瀕臨崩潰的困鬥,隔著一層單向玻璃對上了庫索的目光。

“走吧。”片刻後顧奕輕輕地對庫索道。

庫索朝他看了一眼:“看來你們兩個的關系非比尋常?”

“沒有。”顧奕不假思索地道。

庫索不以為然,輕笑:“是嗎?”

顧奕並沒有絲毫的畏怯,直截了當地開口:“我在聯盟潛伏了那麽多年,也騙了他那麽多年,他恨我是理所當然,只是覺得有些可惜,我們畢竟做了那麽久的戰友,到頭來卻要在以後兵戎相見,放在誰身上恐怕都不太能接受。”

庫索不答話,回臉看向窗外。

淩琛被兩架機甲左右夾擊著,他的體能已經消耗到了極限,卻還是拼了命地向那些機甲撞擊。

劇烈的晃動讓艙內警報聲四起,戰服上滿是血跡,血紅眼睛向顧奕的方向看過來。

庫索似乎對現在的狀況十分滿意,他淡淡地朝頻道內發了句指令。

數十艘軍艦便從天際黑壓壓地降落下來,再次同地面的聯盟軍隊交戰在了一起。

炮火轟鳴聲響裂天際。

顧奕黑沈沈的眼眸耷拉著,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就在這時,他又透過移動的機甲倉向外看了一眼。

也許是想回頭,最後再看看對方,可不知為何,他的心裏非常難受,漸漸有些喘不過氣來,他停止了思考,閉上眼睛。

塔利恩隨行的蟲通過信號對講器向庫索請示了幾句,很快便獲得了撤退的指令,數十只機甲紛紛提高引擎,轟鳴聲震動整個天際,向大氣層移動。

他們的速度非常快,不出半分鐘便脫離了星球的預設軌道。

直到所有機甲都撤出了這只星球的重力範圍,顧奕才按著身旁的扶手,重重地喘了口氣。

他到現在還無法忘懷之前淩琛在艙外向他看的那一眼,就像一把鋒利的矛,狠狠地紮在他的心裏。

他不敢想象,假如有一天自己再遇到那樣的上將會是什麽樣的一番場景。

不過好在塔利恩的目標只在他的身上,對於淩琛,他更想讓對方活著,哪怕恨他。

一切都如同計劃的那般,幾十艘塔利恩戰艦脫離戰場中央向遠處的航道撤退。

他們身後還跟著一批殿後的護衛機甲,防止有追過來的機甲攔截他們的去路,直到完全消失在這片黑暗的航道上。

淩琛感覺渾身上下都十分冰冷,他死死地盯著那些離他遠去的軍隊,牙根咬得很緊,口腔裏滿是血腥的味道。

直至他再也看不見任何一只機甲,這才重重地降落在地上,身體上的傷痛已經完全無法傷害他分毫。

他就像完全感受不到痛苦那般,倒在了一塊巖石上。

冰冷的雨水將他滾燙的鮮血沖散,他顫抖著蜷縮起來,把臉埋在濕冷的掌心,額頭抵在旁邊粘膩的泥沙裏,再也沒有任何的反應。

他真的已經沒有任何多餘的力氣了,那些痛苦已經讓他筋疲力盡。

不知道過去了多長時間,周圍傳來斷斷續續的腳步聲,有蟲沖上來扶起了他,驚慌失措地向通訊裏大聲呼喚。

淩琛喘息著睜開疲憊的雙眼,只見是明瑾拉著他的胳膊,額間的黑發被盡數打濕,動作迅速地為他捂住血流不止的傷口。

暴雨中他依稀聽見對方不停地喊著“哥哥”。

他想起了曾經的很多事情。

他的兩位父親都是聯盟的上將,於是十歲那年,他被送進了聯盟第一星際學院。

但最讓他痛苦的並不是長期不被理解的孤獨,而是那些蟲像看待怪物一般看向他的眼神。

尤其是在訓練時不慎失控的畫面,那是他這輩子都無法忘記的一幕。

他的能力太強了,隨時都可能摧毀身邊的一切,伴隨而來的是身體撕裂一般的痛苦,好幾次他身邊的訓練官都因為自己的原因選擇辭職,只能把他交給特殊組織處理。

那些蟲曾經嘗試過無數種方法,電擊,藥物,都沒有任何的效果,這樣的結論一直延續到他成年的那一刻,他忽然發現,當身邊出現某種特殊信息素的時候可以讓他徹底平靜下來。

那一天,正是他第一次遇見顧奕的時候。

說不上來那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每當他靠近的時候都會感覺身體上達到了一種微妙的平衡感。

或許是對方身上的味道,又或許,是雙方的精神場十分相近,總之,這名軍官與他之前認識的任何一名軍官都與眾不同。

他一百歲生日那年,收到了顧奕送他的一堆月季種子。

“長官,這是我從家鄉那邊帶過來的種子,”顧奕親手將那疊用白色手帕精心包裹好的種子放在他的面前,“是白月季,不過是變種的白月季,在我們那邊,這種花通常代表尊敬愛戴,月季的一生都充滿著光輝,無論何時它都會受到很多蟲的喜愛。”

淩琛楞了楞,看向顧奕。

尊敬,愛戴。

他想,他或許本就沒有那麽值得被愛戴的地方,但他還是手下了那些種子,非常仔細地將他們種在了宿舍的庭院裏。

很多年來,淩琛並不理解什麽是喜歡,在他漫長的一生裏,能夠交談的蟲少之又少,身邊的蟲大多都害怕他,說話做事唯唯諾諾,很少有像顧奕這樣,總能在一些時候讓他感覺到熱鬧的蟲。

“長官,這次公開訓練如果我拿了第一名,你就大發慈悲,下一次單獨測試的時候給我個及格分行不行?”

“不行。”

“為什麽不行?”

淩琛放下手中的茶杯,朝顧奕淡淡看了一眼,“你覺得呢?”

顧奕咳嗽一聲,“......照你這個練法,我得猴年馬月才能從你這裏畢業啊?”

“那不重要。”淩琛冷淡地喝了一口手裏的茶,朝顧奕瞥了過來,“你是我帶的第一名學員,一切都需要以我的標準來評定,而不是其它任何的蟲,不過關就是不過關,沒有任何的理由。”

這話說得沒留任何餘地,顧奕只得悶悶不樂地低下頭。

“好吧。”

照這樣下去他真的有可能一輩子都結不了業了。

“......”

“長官,這是我上次出門給你帶回來的零食。”

淩琛接過對方手裏遞過來的薯片袋,面無表情地將其放在旁邊的雜物櫃上,“下次不要再給我帶這些東西,垃圾食品我是不會吃的。”

“但我覺得你也可以嘗嘗,真的很好吃。”

“不需要。”

“......好吧。”顧奕失望地看了看淩琛,伸手去取回那包薯片,卻被淩琛攔了下來。

顧奕怔了一下。

淩琛卻突然說:“既然是送給我的東西,就沒有收回去的道理。”

顧奕:“.........”

顧奕不知道的是,從那天開始,淩琛每天晚上的樂趣又多了一項,處理公務的時候偷偷開一包薯片放在旁邊。

那是他第一次領悟到垃圾食品的真諦,原來是那樣特別。

“......”

他徹底閉上了眼睛,腦海裏的畫面就像走馬燈一般,盡數回憶了一遍,直到身體麻木失去知覺,再也感知不到身邊的事物。

“......血壓太低了,失血過多,需要緊急搶救!”

“心率失常,體溫還在繼續下降......趕緊做個急救,輸血,動作快點!檢查一下顱腔有沒有積血,身體各部位的骨折情況......”

“淩上將到底有沒有事?!護士快點把他身上的傷口處理了!”

“哥!哥你醒醒,父親他們很快就趕到了,你堅持住......”

混沌中,無數嘈雜的聲音在淩琛耳邊響起,慌忙的腳步聲錯落,圍繞著他激動震耳,然後逐漸趨於模糊,像墜入一潭深水,隔著深海般朦朧的悶流。

那些聲音如洪水一般淹沒過他的周身,又像落潮褪去一般逐漸遠去,他像是來到了一片極致安靜的地帶,眼前慢慢亮起一道和緩的白光。

我要死了嗎?淩琛昏昏沈沈地想。

但他好像還有什麽事情沒有做完,他記不起來了。

我在哪裏?我......是誰?

無數回憶就像潮起一般從他的精神海翻湧而來,組成了一幕幕陌生而又熟悉的畫面。

那畫面越來越清晰,最後化作一場色彩斑斕的夢境。

他穿過長長的紅毯,走向遙遠的長廊盡頭,絢麗奢華的紅木大門隆聲開啟。

外面是碧藍的天空,往下是生機盎然的碧綠草坪,教堂神聖的鐘聲在他頭頂響起。

無數金蝶在他身邊起舞,悠揚舒緩的音樂逐漸響了起來,隨之而來的是雷鳴般轟動的掌聲。

熟悉的,陌生的面孔逐一出現在他的眼前,臉上帶著祝福的笑容。

他有些不知所措,忽然感覺自己的胳膊被什麽蟲攬了起來。

晏修摟著他的臂膀,一身筆挺西裝修裁得體,他微笑著看了過來,“從今天開始,你將會有一個幸福的生活。”

“快去吧。”

順著晏修目光的方向,淩琛緩緩擡頭,遠處廊門大開,陽光靜好,一名身著黑色禮服的雄蟲緩緩回頭,眼角眉梢的笑容溫柔燦爛。

淩琛瞳孔縮緊。

顧奕看著淩琛,陽光灑在他的身上,鍍上了一層耀眼的金邊。

就像被某種力量牽引住一般,淩琛走向前去,腦海中恍惚了片刻,已經到了長廊盡頭。

他停在顧奕的對面,看著對方烏黑的眼睛。

就聽對方問道:“你愛我嗎?”

淩琛怔怔地站在那裏,向旁邊看了一眼,卻忽然發現原本喧囂熱鬧的場景在逐漸淡去,漸漸化作一片虛無的白幕。

下一秒。

哢噠——

冰冷的槍口抵住了淩琛的額頭。

“......”淩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雙眼,心跳不可控制地逐漸攀升,便見顧奕的身後忽然走過來一群身著星盜制服的陌生面孔,恭敬地俯首在了他的身後

那雙冰冷的眼睛與之前判若兩蟲,深深地刻在了淩琛的腦海裏,“很抱歉,以這樣的方式和聯盟道別,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

淩琛從未覺得如此恨過一個蟲。

但預期的槍聲並未再次響起。

就在那一刻,淩琛忽然摟住了顧奕的肩膀,深深吻了下去。

所有場景都在那一刻分崩離析。

淩琛死死地抓著顧奕的領口,強迫對方直視自己的眼睛。

這一次,他絕對不會放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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