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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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別走。

淩琛一楞,擡眼便看見了一雙半寐半醒的眼睛,這才明白原來對方並非是在叫他,應該是在夢囈。那張白皙清透的面龐倒映在他的眸子裏,微醺的紅暈浮在臉頰。

他想將對方抓住領帶的手掰開,卻發現對方的力氣不小,他有些掙脫不開。

空氣忽然變得很安靜。

過了兩秒,淩琛感覺自己領口的力道漸漸松了下去,那雙黑眸也漸漸在他面前合上,正當他想要起身離開時,卻驀地停住了動作,瞳孔微微縮小。

一行清淚從對方的眼尾流了下來,滴入鬢角。

那雙濃密黑長的睫毛就這麽垂在他的眼前,觸動著淩琛跳動的心臟。

他忽然想起今天晚上顧奕似乎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仿佛有什麽心事埋在心底,而那些事,顧奕從未向他提及過。

“你在叫誰?”淩琛開口問了一句。

顧奕閉著眼睛,沒有回答,那雙漂亮的眉頭緊擰,看上去像是正在回憶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而就在那一刻,淩琛忽地感覺面前翻湧起一股凝厚的精神力。

他楞住了,這股湧動的精神力是雄蟲的精神潮,一般只有在雄蟲極度不安,或者精神力不穩定的時候才會出現,此時突然在他面前顯現,淩琛猜測顧奕大概率是碰到夢魘了。

淩琛嘗試著從對方的精神場下脫離,卻發現這股精神場始終圍繞著他,無論他怎麽掙脫都無濟於事,最後只得施展出自己的精神力,想要通過抵禦的方式來讓自己脫離這股精神場的控制範圍。

他的動作很小心,因為如果自己一不小心傷到了面前的雄蟲,很容易造成精神力損傷等無法挽回的後果。

不料就在他的精神力進入對方精神場的一剎那,強大的吸引力竟將雙方的精神力牢牢地固定在了一起,淩琛試圖抵抗對方的精神力,但卻發現十分困難,只得順著對方的精神場一點點地深入了顧奕的精神海。

雄蟲的精神海構造和雌蟲差不多,從外表上看並沒有任何的區別,只是相較於雌蟲,雄蟲的精神海要更加穩定。

和大多數蟲族一樣,顧奕的精神海裏承載著他許多的記憶。

淩琛深入對方精神海的一剎那,感覺自己好像墜入了一道無盡的深淵,每一聲心跳都好像沈在深海中一般,越來越清晰,撞擊著淩琛的鼓膜。

整個世界都即將被洶湧而來的潮水淹沒,耳旁逐漸傳來一陣陣炮火的聲音,嘶吼和叫喊混雜在一起,扭曲折疊,越來越遠,然後再次歸於平靜。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淩琛依稀聽到斷斷續續的哭泣聲,夾雜著不間斷的嗚咽。

他睜開眼,看見自己的面前跪著一名白衫幼蟲,此時正手腳並用地往前爬著,鮮血遍布整間陰暗的地下室,淩亂的黑色發絲粘在額前,驚慌失措地摟起地面上的成年黑發雌蟲。

“別死......我求求你......別死......”

稚嫩的聲音回響在空曠寂寥的黑暗中,十分無力。

就在這時,淩琛忽然感到胸口傳來一陣悶痛,又猶如刀絞一般,那是對方此刻最真實的感覺,他竟然通過這場回憶全部如實地體驗了一遍。

那名雌蟲虛弱地睜開眼睛望向少年,眼白的紅血絲清晰可見,他啞著嗓音,“顧奕,我太痛苦了,這樣的日子我不想再活哪怕一天。”

“不,爸爸......你說過要帶我回家的。”幼蟲聲音顫抖,透著一股強制壓抑過後的平靜。

“回不去了,我們都回不去了,從我來到這裏的那一刻,就註定會成為一個犧牲品,這幾十年來的痛苦那些蟲永遠都不會知道,那些藥的副作用已經讓我徹底失去了能力,我已經不再是聯盟的軍雌,而是一個徹徹底底的廢物......”

“不要......不要......”

稚嫩的聲音在周圍不斷回響。

漸漸地,淩琛感覺到自己胸口的疼痛越來越明顯,像是靈魂被撕扯,他看向面前神情痛苦的軍雌,如果他沒記錯,正是當初執行任務被救回的顧淮上將。

顧淮望著面前哭得灰頭土臉的黑發幼蟲,擡手抹去對方臉上的淚痕,“別哭,我記得你從小就不愛笑,為什麽不多笑笑......”

幼蟲抽泣了兩聲,揉了揉眼角,沒有再哭,但表情仍舊帶著幾分難以接近的疏離。

“顧奕,你是一個好孩子,爸爸相信遲早有一天你會逃離這個地方,所以聽話,接下來無論發生什麽都不要回頭,去找聯盟的蟲,去投靠淩炡,剿滅星盜將會是你義不容辭的使命。”

“我不要......”顧奕低著頭,眼角噙著晶瑩的淚花,他搖了搖頭,嗓子裏含著一股怒音:“我不明白,那些蟲明明都已經放棄你了!你為什麽還在想他們會回來!”

顧淮蒼白的嘴唇看上去毫無血色,他就這麽空洞洞地盯著顧奕頭頂的天花板,看著那盞忽明忽暗的燈,幹裂的嘴唇微啟,“我生是聯盟的蟲,死是聯盟的鬼,所以無論塔利恩用盡什麽手段來逼迫我,我都不可能成為他們的棋子,包括你。”

淩琛站在原地,看著顧奕臉上愈發仇恨的表情,陷入了深思,他想,顧奕本來應該有一個完整的童年,卻在那一刻用年幼的身軀過早地承受了一切。

下一刻,房門被蟲從外面打開。

淩琛一楞,擡眼朝門口望去,就見那裏站著兩名身著塔利恩制服的雌蟲。

顧奕抱著懷裏的蟲往後縮了縮,聲音卻愈發鎮定:“你們來幹嘛?”

“我們老大說了,想見顧淮上將。”那聲音聽起來毫無尊敬的意思,仿佛他們要請的不是一名上將,而是一名供蟲取樂的玩物。

“不見。”顧奕非常冷漠地回應了他們。

“我們老大說了,顧上將想死沒那麽容易,勸他還是趁早投靠塔利恩,日子說不定還能好過一點。”

“讓他滾。”顧奕的聲音響起。

淩琛忽然想起當初自己第一次見到顧奕的時候,那雙眼睛總是笑著的,很容易讓蟲心生好感。

但此時此刻的顧奕看上去就像一個渾身帶刺的刺猬,冷漠而充滿敵意地看著周邊的每一個蟲。

“這由不得你們。”

淩琛向房間內看去,就見其中一名塔利恩星盜滿臉橫肉地從門口走了進來,上來便用手掐住了顧奕的脖子,弱小無力的幼蟲就這麽被從地面上提了起來,再狠狠地被推到在地面。

緊接著另外一名星盜也走了進來,一把拎住顧淮的胳膊,把他從地面上拽起來。

“你們放開我爸爸......不許走!放開啊!!”顧奕一把抱住了其中一名星盜的腳脖子,卻被當作垃圾似的一腳踹開,滾落在一旁的地面上。

“不知死活的,再鬧小心連你一起——”這時,旁邊的那名星盜突然搗了對方一下,“別啰嗦了,老大還在大廳等著呢。”

那一刻,淩琛仿佛從顧奕的眼中看到了絕望,那是一種對生活和未來完全沒有期待的眼神,就像一具空殼,孤零零地趴在那裏,他的手上沾滿了顧淮手腕上流下的血,那根血線從他的手中一路稀稀落落地滴在地面上,順著對方離去的方向消失在了視線裏。

淩琛閉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此時此刻,他仿佛還能感覺到剛才那一腳踹在身上的力度,很疼很疼,但對於顧奕來說,更多的是無法原諒。

所以他才會在聯盟的那些日子裏不要命地上戰場,因為他無法接受自己的弱小,他曾經失去了太多東西,雖然顧淮上將被救出來後沒多久便離世了,但是那些話卻深深地刻在了顧奕的心底,一直到現在。

過了一會兒,淩琛再次睜開眼,面前的場景便發生了變化。

這裏是一間裝修風格十分日常的洗手間,窗外明媚的光線照射進來,灑落在室內潔白的洗手臺上。

顧奕沈著臉站在鏡子面前,嘴角時不時往上抽搐一下。

“今天真的是美好的一天。”鏡子前的少年蟲族身高剛剛超過洗手臺,正在對著鏡子裏的自己自言自語。

顧奕伸出一根手指,勾在自己的嘴角,“顧奕,你很完美,任何事情都不能打敗你。”

淩琛看著面前的少年顧奕正踮起腳尖,努力地讓自己的嘴角上揚。

“失敗了,不行,再來。”

顧奕揉了揉自己的臉頰,繼續抽搐嘴角,上揚出一個微微的弧度。

“顧奕,你很完美......不行......”

“重來。”

“不行。”

“再來。”

“.......”

淩琛就這樣看著鏡子前的顧奕做了不知道多少個微笑,最後終於擺出了一個還算勉強過得去的笑容。

顧奕氣喘籲籲地趴在水池上,對著鏡子裏的自己笑了笑,“......今天真的是美好的一天。”

淩琛瞳孔微微放大,看著鏡面裏青年蟲族微笑的臉龐,和他記憶中那個時候的顧奕一模一樣。

那時的他還未成年便被送進了銀翼基地01編,可以說在那個年齡已經算得上是天才的水準。

但是淩琛每一年都給他評最低的分數,樹大招風,他不想讓顧奕太過於引蟲註目。

但偏偏就是這樣的一個舉動,卻在無意之間讓他們產生了很深的隔閡。

這個時候,淩琛感覺自己身上的精神力開始波動,他努力讓自己離開這裏,卻發現那股精神力越來越亂,看來是由於自己長時間滯留在顧奕的精神空間裏產生的副作用,所以他必須馬上離開這裏。

淩琛這麽想著,拼盡全力撤離了對方的精神海。

他的心跳越來越快,呼吸開始變得有些不規律了起來。

淩琛在這些年裏上了那麽多次戰場,幾乎每一次都沖在敵軍最多的地方,可那些地方殺氣太重,他有時候控制不好自己下手的力度和能力,就非常容易失控。

同時這與他常年沒有接受雄蟲的疏導有關,他非常清楚,以自己目前的能力來看,失控意味著他將會變成一個失去理智的瘋子,然而這個疾病一旦形成,就會伴隨終身,他只得盡量讓自己變得冷靜,唯一的途徑就是控制好自己的情緒,不讓自己產生太大的情緒波動。

或許是剛才對方記憶中的某些點觸動到了他,淩琛感覺自己的精神力波動變得比以往劇烈了起來。

他努力壓抑住自己的情緒,卻發現此刻很難做到。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等到顧奕朦朧睜開眼的時候,正看見淩琛一只手撐在他的面前,逆光之下,對方眸底的紅意肉眼可見地泛了上來,勾魂攝魄,那雙眼睛仿佛浸染了無限難以抵禦的邪肆,想要將對方拽入一個瘋狂的世界。

顧奕本來還有些迷糊的腦子瞬間清醒了過來。

草,他想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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