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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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見到Giselle的時候,她作為ABT的面試官對我進行考核,她就穿著簡簡單單的黑色衣服,戴著一副金框眼鏡,歲月的腳步在她身上格外的緩慢,就像48歲的芭蕾女皇Maya一樣還能跳出動人的舞蹈來。

她是ABT的金字招牌,是我的夢之所向。

無論ABT的首席在這麽多年裏換了多少位,她永遠是立於頂端的那個人,像沈默著的巨石聳立不動,讓人仰望。

我很榮幸的成為了ABT的一員,同時也更榮幸的被Giselle所教導,第二次見面時她就工整的盤起了那頭黑發,穿著練功服,沒什麽表情的看著我,“你叫candy?”

她臺下的冰山表情足以嚇退很多人,但是她的內心其實並不是這樣,我明白,所以我對她回以一個微笑,“是的,Giselle老師。”

她看起來有些楞住,“哦………中國人?”

我有點激動,看呀我的偶像居然了解過我,“和您一樣,我老家也是南京。”

“南京啊……………”她閉目想了想,“你中文叫什麽名字?”

“我姓唐,叫唐糖,所以叫candy。”

然後在我面前,Giselle老師露出了一個淡淡的笑容,然後轉瞬即逝,只留下後知後覺的我——咦?Giselle老師剛才是不是笑了?

“以後叫我老師就好。”Giselle老師將我的手搭在扶桿上,輕聲道,“現在我們開始排練。”

行內層有人詳細的分析過Giselle老師成功且多年不倒的原因,她對自己的變態要求和超高自律,再加上俄羅斯派培養出來的表演天賦和高超技術,以及她本人優異的天賦才成就了ABT的金字招牌。

我說這麽多的意思是指——Giselle老師在排練練習的時候嚴厲的如同惡魔。

第一天我就因為她的訓斥而掉了眼淚,晚上回去自我安慰了一下又去迎接第二天的毒液。

後來我才知道,那天結束訓練後Giselle老師也向同事尋求過覺得自己是否太嚴厲,會不會嚇到學生。

好在我從小就是一個厚臉皮的家夥,不用等到Giselle老師發愁,我就自己樂顛顛的跑了回來。

這是Giselle老師為什麽那麽喜歡我的原因,雖然是我單方面的認為,但是Giselle老師對我這種古靈精怪的女孩很沒轍。

“古靈精怪”這個詞是我的男朋友形容我的,他是劇場裏的小提琴手,金發碧眼一米八,我愛極了他,縱使有人說一個合格的芭蕾伶娜不應該擁有愛情,我也選擇在末日到來前與他狠狠相愛。

所以說,Giselle老師是一位優秀的芭蕾伶娜,因為剛剛突破四十歲大關的Giselle老師至今未婚,連個男朋友也沒有,從她到美國一直到現在,追求她的人可以繞一圈美利堅合眾國,但是她從未接受,而且她的生活規律到變態,一日三餐在食堂解決,一天十二個小時待在劇院裏排舞練習,晚上九點就在自己家裏睡去。

她這個人生活平淡到近乎無趣,除了芭蕾,她在其他事兒上幾乎無欲無求,每天表情也不多,熟悉的人都開玩笑叫她冰美人,冰做成的美人。

我以為她會這麽一直下去,直到躺進墓地,可是後來我看到了,看到了她此生最大的情緒波動。

那年我們團要去北京進行為期三天的交流表演,人員名單裏有我,也有Giselle老師,Giselle老師作為噱頭要出演第一天的《吉賽爾》,當然考慮到她的身體狀況,第二天第三天的主演也就換人了,我也是第一天的群舞,任務不重,Giselle老師去的路上也給我放了假,允許我結束後在北京玩。

同行和老師關系不錯的同事低聲問她,“你有十多年沒回北京了吧。”

我好奇的望著老師,老師垂眸沈默了一會兒道,“我只回南京參加過我母親的葬禮。”

沒有人知道老師在北京的故事,她也閉口不談,只有在別人談起北京時會神情恍惚,她接受采訪時說自己少女時期走岔了路在北京待了很多年,只不過很多年後她又走回了自己該走的路。

那麽多年裏,老師又在那個皇城裏發生了什麽事兒呢?她的過去是否也如同現在一樣,不動聲色淡然沈默呢?

我不知道。

我只是討好的問她,“老師,北京有什麽好玩的呢?雖然我老家是南京的,但確實沒怎麽去過北京呢。”

“北京………”

看,我的老師神情又恍惚了起來。

“北京……北海公園有個涼亭。”她摸摸我的頭發,“可以劃船。”

我們一行人一下飛機就有人接到酒店,當天的下午就是演出,又是馬不停蹄的趕緊彩排,晚上結束時還是滿堂喝彩。

明明都已經是四十歲的女人了,可老師演起少女吉賽爾來,還是那樣明艷動人。

老師最後收到了一束花,花上有賀卡有署名,讓老師罕見的露出了笑容。

同事問她是誰送來的花,她能笑著回答,“是朋友。”

是老師的朋友啊。

我很好奇,演出結束後老師回酒店稍作休息,便去赴約,我在北京的朋友剛從三慶園裏聽完相聲要約我喝酒。

我欣然赴約。

她約我的地方是個很清幽的小酒館,我不敢喝酒,怕老師回來後會訓斥,就只點了一杯檸檬水,我們倆個人有一茬沒一茬的聊著,聊到老師她是一臉的羨慕,“我要是在你老師那個年齡,還能那麽美,我也就值了。”

我笑她凈瞎想,她捧著臉說,“女人嘛,一定要美,死也要美,你老師從小美到大…所有女人向往的就是她那張臉,還有那氣質。”

她想了想又道,“她穿旗袍肯定很好看。”

我搖搖頭,“我從來沒有見過她穿旗袍,她也沒有旗袍。”

“唉……真可惜。”

她又四處張望著,臉色突然一變,“哎…那是不是你老師啊……哇靠沖咱們這裏來了。”

這也太巧了吧!!!

我不敢扭頭去看,只見朋友臉色風雲變幻,“坐在你後面了。”

兩個女孩瑟瑟發抖,她不著邊際的問我,“我是不是得上去要個合照簽名?”

我冷酷以對:“你做夢,老師這麽多年從不私下和別人拍照合影。”

朋友無奈聳肩,“好吧,不過和你老師一起來的女人怎麽有點眼熟?”

“誰?”我小聲問她,她也低聲回我,“德雲社郭麒麟的媳婦兒顧一寧…我的天你老師人緣這麽廣的嗎?”

德雲社………

我有點心慌,冥冥之中感覺在今天晚上,我可能會知道很多很多以前從來沒聽說到的事情。

後面的兩個人只是在閑聊近況而已,我覺得偷聽很不好,但我還敢幹,朋友頂到一半就受不了開溜了,省我一人對著檸檬水發呆。

老師和她的朋友似乎是喝了酒,兩個人聽著有點醉,聲音也可以讓隔斷後面的我聽見。

這是一場多年前的追憶,有那個叫張雲雷的男人的追悔莫及,有王維昭的滔天怒火。

老師說她那天在民政局門口,從天亮等到天黑,路人皆看她,初秋的天很冷,凍的她一路凍住了心。

張雲雷讓她將他拋至腦後,從此快意餘生。

從來波瀾不驚的老師終於哭出聲來,帶著怨恨,帶著不甘,帶著心碎,“他扔我一人,叫我快意餘生?”

她嗓子啞了,心裏卻還是那樣滔天的恨意,“我恨他至死。”

老師的朋友安慰她,“昭昭,日子過去就過去了。”

“這不是過去了,這是重來。”老師哭著哭著又笑了起來,“如果有來生,我不願再遇到他,我不願再遇到你們所有人。”

老師鮮少有情緒波動,這樣哭鬧苦笑叫我驚訝,是那個男人負了老師,叫她這輩子不敢觸碰與其相關的人或物,不敢再回北京,不敢穿旗袍,不敢扭頭看,看一眼就心痛的讓人魂飛魄散。

老師哭到無力,她的朋友為她擦掉淚水,她又近乎無力說道,“可是有時候,我真的好想他。”

恨透了他,愛極了他,念念不忘了他,卻再也不能回頭。

網上說張雲雷娶妻生子,事業有成,好不成功。

可惜妻不是她,子亦與她無關,好一句「快意餘生」,輕描淡寫又無能為力的將人推向死一般沈寂和絕望的深淵……

老師喝醉睡著了,她就枕在胳膊上,趴在桌子上,沈沈睡去,我希望她是在做一個美滿的夢,夢裏她和愛人白首不相離。

老師的朋友不知道去了哪裏,我便站起來走到老師那邊,想把大衣給她披上,等著她醒來,但是卻見門口走來一位中年男士,瘦削高挑而英俊。

我打了個激靈,幾乎在一瞬間就可以肯定,這個男人,就是那個故事裏的男主角。

他看著我,有些呆楞,“……你是維昭的學生吧。”

我猶豫了一下,看看睡著的老師,點點頭,“我是candy。”

“我是你老師的……朋友。”他猶豫了一下才這樣說道,“能讓我……看看她嗎?”

我自己跟護崽一樣護著老師,不願松口,“老師睡著了,有什麽事,明天再說吧。”

他還是低聲道,“我只是……想看看她而已。”

他算是低聲求我,我只覺得心酸而不可思議,質問他,“您當時一句快意餘生把老師推至千裏之外,您真的舍得嗎?”

他聽到我的指責,表情很是難過,“我就是不舍得…也舍得了。”

潑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來,過去的時光也無法倒流,我們為許多事情而後悔,卻對已經形成的現實無可奈何。

過去了,就真的是過去了。

我不知道他是否後悔,但我知道他還有妻有子,他的妻子是他的粉絲,外人都說他們很恩愛,上下一致的齊心忘了那個明麗美艷的王維昭,徒留一個Giselle的空殼子。

我低聲警告道,“您已經是有妻有子的人了,這樣不好。”

有些近乎痛快的看著他破碎的表情,他苦笑了一聲,“我只是想看看她而已…有你這樣護內的學生照顧他,我就放心了。”

“她由誰來照顧,用不著您放心與否。”

“那我走了。”他的目光流連過趴在桌子上的老師,“今天是我磨了顧一寧來見她的,不要告訴她我來過。”

“我不會的。”

我看著他背對我們向門口離去,就聽見身邊衣料摩擦的聲音,老師醒了過來,眼神一派清明,握著酒杯,酒杯裏還剩了半杯伏特加,“張雲雷,別來了。”

男人的身影一頓,不再向前走,他想要回頭卻被老師打斷——“別回頭。”

老師就坐在我的旁邊,把玩著頭發,漫不經心,“別再來找我了,我不想見到你,我恨你到死不是在開玩笑,如果知道遇到你的結局會這樣,當初說什麽我也不會和你搭話,這輩子就這樣吧,我祝你以後,快意餘生。”

“別來煩我啦,再見吧。”

男人背對著我們笑了一聲,紅了眼眶,“好吧,再見了,昭兒。”

說完他就大步走了出去,門口停的車裏他的妻坐在駕駛座上,他的兒子和女兒在後座頭靠頭著睡著了。

他的妻問他,“我們回家?”

他有些想哭,卻還是沖他的妻子笑笑,“我們回家。”

老師在男人走後就一口氣喝完了杯子裏的伏特加,像刀子割喉,我這才想起來老師來自俄羅斯,她從來千杯不醉,就是喝醉了也是裝的。

這是一場彼此都心知肚明的見面。

我喏喏道,“老師…我是不是打擾你們了。”

“我本來就不想見他。”

老師將杯子貼到臉上降溫,“你知道‘life goes on ...and on’是什麽意思嗎?”

我皺眉,“生活還在繼續的意思。”

老師搖搖頭,“不,是‘人生總有遺憾’的意思。”

她有些累的閉上了眼睛,“我們明天回美國吧。”

不要回來了,永遠都不要回來了。

畢竟生活還在繼續。

作者有話要說: ※“他扔我一人,叫我快意餘生?”“他扔我一人,叫我快意餘生?”life goes on ...and on’——以上均來自臺劇《一把青》,再次安利看看女主角說這些臺詞時的神態,可以自動代入老王說這話的神態

※周末我是睡懶覺來著,但是睡著睡著自己就覺得窒息,被自己憋醒了

※第一人稱中的“我”叫唐糖,英文名candy,老王笑大概是因為孟鶴堂,這個唐糖大概是你們這群老王迷妹的化身,百合預定了(滾蛋)

※“北京……北海公園有個涼亭。”她摸摸我的頭發,“可以劃船。”——這段臺詞化用了《毓貞》的歌詞

※分手後老王不再穿旗袍,不再做美食,不再談戀愛,不再與人交流,從一個老狗逼進化成了大冰山

※不想多說了,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就是一寫傻白甜的,但是要麽不捅刀,一捅絕對捅的嗷嗷叫,好了我去睡覺了,夢裏見吧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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