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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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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放棄

周末走過去,蹲跪在他旁邊,伸手摸了摸他的頭:“你還好嗎?”

蘇延枝苦笑著搖搖頭。

周末滿臉心疼,輕輕將人攬在懷裏。

“和前天比,他的細胞雕亡速度翻了一倍。”蘇延枝喉結動了動,痛苦地閉上眼,“邱老師剛剛跟我說,這個速度還會加快,有可能、有可能這個月都熬不過去……”

今天就三號了。

周末聽得心裏一陣酸澀,對於卡戎身上不可逆轉的死亡悲劇,她心裏也很不好受,她和卡戎還只是普通朋友,如果換成蘇延枝的立場,周末覺得自己這會兒可能已經撐不住了。

蘇延枝的腦袋靠在她肩上,周末一低頭就看見了不少刺眼白發。

不過十來天,他就熬成了這副模樣。

周末抿抿唇:“延枝,別把自己逼太狠,你已經盡力了,換誰來都不可能做得更好……你,要不要考慮順其自然。”

這話顯然戳中了點,蘇延枝忽地擡頭,目色沈沈地看著她。

周末嘆息:“我也很想卡戎活下來,但你實在拼過頭了,萬一將來……竹籃打水一場空,你到時候怎麽辦?”

“我不知道。”蘇延枝摁滅煙頭,似乎有些茫然,“但如果就這麽放棄,等他真的出事,我永遠不會原諒自己。”

所以哪怕是一絲希望,蘇延枝都會去拼。

周末知道勸也無用,道:“那你也去睡一會兒吧,多少天沒休息了……你是不是又打了苯環胺?”

蘇延枝沒說話。

周末強硬地拽過他的手,撩開袖子果不其然在小臂上看到好幾處結痂的針眼。

苯環胺是強效興奮劑,三人裏只有木無秋在用,他的工作強度和腦運動量必須依賴藥物才能支撐,但因為對身體傷害實在太大,也只在扛不住的時候來一針,兩三個月才有一次。

蘇延枝這模樣,把木無秋兩年的分量都用了。

“……沒事。”蘇延枝縮回手,看著周末通紅的眼眶,轉而摸摸她的臉,輕聲道,“無論熬不熬得過,也就這一個月,別擔心。”

周末還想說什麽,只見蘇延枝腕儀上方亮起屏幕,他看了眼便道:“我約了研究血液循環的何主任,過兩個小時辛苦你叫一下卡戎吃飯,行嗎?”

周末無聲點頭。

她真的很想幫蘇延枝分擔更多,但木無秋外出大半年,手裏堆積的項目又不得不趕進度。三個人的活兒兩個人幹,木無秋自己都忙得腳不沾地,周末自然要以工作為先。

只是好在卡戎也住實驗室,有些小事兒她還是能做的。

周末算著時間,給卡戎叫了定制配餐,正端著出電梯,迎面見到了木無秋。

“我就送個飯,”周末第一反應就是解釋,“馬上回來。”

木無秋面色淺淡,點點頭,伸手:“給我。”

周末一楞。

“怎麽,怕我下毒?”木無秋微嘲。

周末沒敢忤逆他,訕訕地遞過去:“你看你說的……”

木無秋沒跟她多話,端著就朝休息室走去,進門前對身後的周末道:“回去做實驗,跟著做什麽。”

周末只能眼睜睜看著大門合攏,貼著聽了一會也沒聽到什麽動靜,悻悻離開。

沙.酮杜.冷丁的效力已經過了,卡戎十分鐘前就已蘇醒,此時靠坐在床頭,安靜地看著窗外的天空。

聽到開門的動靜時偏了偏頭,見是木無秋,臉上也並未泛起絲毫波瀾:“有事?”

他開門見山,木無秋便也不拐彎抹角:“來跟你聊幾句。”

說著,拍了拍床側,護欄哢哢向上延展,自動拼湊合攏成一張小桌。

木無秋把餐盒放在上面:“你邊吃邊聽吧。”

他並無照顧病人的意識,送飯真的就只是送飯。卡戎自己擰開餐盒、掰開筷子,沈默地吃了起來。

“如果你和蘇延枝只能活一個,你希望是誰?”木無秋突然沒頭沒腦地問。

卡戎筷子一頓,不假思索:“蘇延枝。”

“我想也是。”木無秋似乎早有所料,點點頭繼續道。

“你的病並不是完全沒救,前兩年駐外軍事有一個生命衰竭的上校SSS級先行者在進入你這種瀕死期後被救活,方式是移植生命核心系統。理論上只要有匹配的生命核心系統就能進行手術,這位白上校是第一個成功的人,捐獻者是她的丈夫,他們二人適配率高達96.83%。你的身體適配的是頂級生命核心,整個滄海星球上配植這種生命核心的人有926個,而跟你匹配度達80%以上的,只有蘇延枝一個。你們應該符合駐外軍事的‘靈魂伴侶’論,適配度99.73%,是現有歷史數據裏的最高值。

“我不討厭你,但親疏有別,我更不願意蘇延枝犧牲自己來救你。

“所以我希望你能攔住他,軍事科研的圈子就這麽大,照他現在這種尋找力度,雖然是高度機密的新技術,也難保不會被發現。而以他對你的癡迷程度,一定會豁出命來救你,這應該是你我都不願看到的。”

雖然資料上沒體現,但木無秋推斷蘇延枝過去的家境應該是非常優渥且極具權勢的,頂級生命核心的申領難度非比尋常。像蘇延枝這樣出生就能接種,是需要直系家屬提前申領的,也就是意味著,蘇延枝的雙親裏,至少有人是將官級別的人物。

怪不得周末一直納悶,蘇延枝這種收入水平,哪裏養出來的“在貴的裏面挑好的”這樣的少爺消費觀。

木無秋思維跑偏片刻,又看回卡戎。

對方微低著頭,一手捏著勺子放置在湯盅上,他老得那麽快,脖間松弛的皮膚泛著溝壑明顯的頸紋,清澈如林中胡泊的幽綠眸子也像蒙了層灰,看著竟有些渾濁了。

卡戎無意識地攪著湯汁,維持了這個姿勢很久很久,慢慢點頭:“我知道了,我會讓他跟我一起回去。”

這樣的回覆並不意外,木無秋達到目的,聞言只是淡淡嗯了一聲,起身:“那就好。”

他走得幹脆,蘇延枝回來時看到卡戎桌上餐盒還擺著,裏面東西基本都是滿的。

“怎麽沒吃?”蘇延枝擔心地問,立刻去看卡戎手腕上的佩戴型生命體征數據儀,“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卡戎輕輕搖了搖頭:“之前吃了點兒水果,還不餓。”

蘇延枝不讚同:“不餓也得吃啊……”

他伸手摸了摸餐盒,已經完全涼了,便打電話重新叫了一份。蘇延枝自己倒是不嫌棄,脫鞋盤膝上床,坐在卡戎對面就這他用過的餐具接過開吃。

“你沒吃飯?”卡戎見他那狼吞虎咽的架勢,眉頭微皺。

他的確是快二十個小時沒進過食了,東奔西走連水都不敢多喝,哪裏有閑情坐下來吃飯呢。

但這話蘇延枝是不能說,搖頭:“吃過了,只是跑累了又餓了。”

這實在是個有些拙劣的謊話。

蘇延枝是川蜀移民,嗜辣早刻在基因裏,平日裏吃東西都是重口味,涮火鍋時紅湯鍋撈幹凈了沒吃飽,也不會朝清鍋動一筷子。

而卡戎這菜寡油少鹽,連一塊辣椒皮都沒有,味道雖然不差,但實在清淡,以蘇延枝對食物的挑剔,若非餓到極點,哪裏會吃這東西。

卡戎靜靜地看著他,等到蘇延枝如風卷殘雲般將飯菜吃個幹凈,拿著紙巾擦嘴時,他就從床頭接了杯水遞過去。

“謝謝。”蘇延枝道。

卡戎輕聲道:“蘇延枝,我們回家吧。”

蘇延枝吞咽的動作一頓,無聲地看向他。

“不要再這麽下去了,你知道沒有用的。”卡戎把他的手攥在掌心,目光溫柔,“你這些天來做的事,都沒能減緩我的衰老速度——你不用騙我,我對我身體的感知能力沒有下降,它還在老,而且越來越快了。所有的儀器和藥物裏,最有效的,大概就是那幾支杜.冷丁了。”

蘇延枝喉結動了動,垂首看著水杯不說話。

“光是這個月,都不知道能不能熬過去。”卡戎輕嘆,“時間越來越少,呆在這裏也沒有用,我這些天甚至都沒能跟你好好說上幾句話。”

蘇延枝的眼眶慢慢紅了。

卡戎看著兩人相握的手,一只紋理光滑,一只爬滿褶皺,差距十足,只有上面兩只戒指依舊相配。

“既然改變不了,那我希望最後這段時間,陪在我身邊的是你,而不是一把接一把的藥,一臺接一臺的機器。你知道的,我從頭到尾,想要的都只有你。”

卡戎看著蘇延枝無聲流淚,喉間一陣酸澀,顫抖著吻了吻他帶著戒指的手:“答應我,可以嗎?”

蘇延枝沈默了很久很久,呼吸輕到幾不可聞,最後閉著眼嘆了口氣,把卡戎抱在懷裏。

“……好。”

在離家兩個星期後,他們終於又回來了。

有的事蘇延枝其實也心知肚明,只是總存了再搏一搏的心思,但如同周末和卡戎所說,如果最後竹籃打水一場空,他還連卡戎最後這段日子都沒能好好陪伴,又有什麽意義呢?

所以回來時蘇延枝除了沙酮杜.冷丁外,什麽醫療藥物都沒帶——或者說現有的所有能用的藥物和器械設備,早在過去這十多天裏試遍了。

卡戎還在繼續衰老,回家沒幾天,頭發就白完了,臉上也爬上更多皺紋,哪怕有那麽優越的骨相支撐,看著也像個暮年老人了。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的嗜睡有所減緩,一天裏能有十個小時處在清醒狀態,在沙.酮杜.冷丁耗盡之後,大腦似乎也放棄對身體的抵抗,排異痛苦也不再出現。精神甚至還好了些。

晚間,蘇延枝洗完澡出來,竟看到卡戎從衣帽間裏抱了個保險箱出來。

那還是他一年前剛剛搬進這裏就攜帶著的,蘇延枝只知道裏面有他第一次跟卡戎見面時調給對方的雞尾酒,其餘還有什麽,他就不清楚了。

“來,我給你看幾樣東西。”卡戎道。

這保險箱有些沈,卡戎脊背佝僂,微微喘氣,蘇延枝見了趕緊上前接過來,放在了床上。

卡戎將指紋覆蓋在上頭,保險箱哢哢一陣響,緩緩張開。

不出所料的,入目就是那杯做過特殊處理的雞尾酒。

卡戎輕輕將它拿出來,裏面的玫瑰在酒液裏微微晃蕩。

“這是你在霧見給我調的酒,”卡戎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抿著嘴笑,目光眷戀地看向蘇延枝,“你還記得嗎?”

蘇延枝當然記得,那個迷糊研究生送來時用的玻璃紙做包裝,一眼就看到了,為了保護卡戎這純情的少男心,他還特意換了包裝。床頭那株真正的絕境玫瑰,也是蘇延枝在發現後花大力氣搞來的。

但蘇延枝並不戳穿,露出副驚喜模樣,接過來:“你還留著啊……是處理過的嗎?”

卡戎點點頭:“讓周末幫了忙的。”

蘇延枝笑了笑,揶揄道:“你從來不在我面前打開,我還以為裏面是什麽傳世寶貝。”

卡戎微微抿唇:“不傳世,但在我眼裏的確是寶貝。”

蘇延枝微怔。

卡戎伸手,把保險箱裏另一個小盒子抱了出來。

盒子上方的文字圖案都有些不清楚了,刮擦痕跡很多,但依舊幹凈,像是在某種惡劣環境裏細心保存的結果。

卡戎看著這個盒子很久,眼睛裏露出懷念與溫柔,他慢慢打開鞋盒,從裏面拿出一雙破舊且幹凈的鞋子。

看大小是男人的,造型很潮,十幾歲年輕人的風格。

雖然處處磨損,但蘇延枝還是認出這是這鞋子的工藝是記憶橡膠,十幾年前問世,大小能跟隨穿鞋者腳型大小而自動調整,理論上來說可以穿一輩子。

但這橡膠遠沒有那麽耐久抗磨損,穿一兩年該壞也會壞,蘇延枝圖新鮮也穿過幾天,嫌溢價太高,也再沒買過同類型的鞋子。

以這盒子的磨損程度和鞋子款式來看,這應該是十多年前剛出那會兒的。蘇延枝覺得有點兒奇怪了,以卡戎並不美好的童年來看,這並不像他能負擔得起的東西。

蘇延枝剛想問,就聽卡戎道:“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你送我的東西。”

蘇延枝楞了,茫然地舉著手裏的雞尾酒:“……不是這個嗎?”

卡戎輕輕搖頭:“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十三年前,在他國區。你和你的母親一起。”

蘇延枝徹底懵了。

卡戎笑了笑:“當時你們應該是在逛街,天氣很冷,下著雪,我那個時候光著腳走在街上,被你發現了。雖然我們不認識,你還是把你的新鞋子送給了我。”

見蘇延枝依舊一臉茫然,卡戎笑意更深。

無論是參加“收割計劃”,還是退出駐外軍事轉投雲帆,他都是為了蘇延枝……盡管他們只在十幾歲時有過那麽短暫的交集,可卡戎就是那麽無可救藥地將那個少年放進了心裏。

而後來再重逢,卡戎其實有那麽一點希望蘇延枝能認出自己,但他所表現出的只是因為外形而產生迷戀,卡戎是有些憤怒的——

我朝思暮想那麽多年,你竟然不記得我?

但憤怒歸憤怒,他也舍不得將蘇延枝推開,只是記著藍一說“蘇延枝這種人活得順風順水,長得也好,撩誰誰上鉤,你得有架子,不能他說什麽你答應,這樣才能長長久久!”

但直到後來真正發生關系走到一起,蘇延枝依舊沒能想起來。

但時間一長,卡戎又不再為此介懷,因為他發現蘇延枝的溫柔是本性,外出見到老人小孩賣花,都會掏腰包全數買下,轉頭送給卡戎。路邊見到乞丐之流,也是順手買些吃食來送。他的善良從不是見人下菜,只要看見了都會幫。

看得多了,卡戎又想記不得也好,自己當年的形象那麽差,如果蘇延枝不是這樣的性格,估計連多看他一眼都不願意。

見蘇延枝還在冥思苦想,卡戎摸了摸他的頭:“記不起來就記不起來,沒關系。”

畢竟在蘇延枝眼裏,當時的他跟路邊那些可憐人並無不同,又怎麽會放心上呢?

但蘇延枝不知道的是,自己隨手為之的善意,能溫暖一個人那麽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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