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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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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不知是誰說道了結婚,說到村裏成家的孩子都去縣城買房,村子都空了。話題又延展到鄒良身上,王茂平醉醺醺的,表現出長者的姿態:“大良啊,大丈夫先立業再成家,你這事業幹的好,成家的事情也不能耽誤,我們這些做長輩的,就盼著你們啥啥都有呢。”

“一代比一代好,咱們村才有希望,是不是。”

“茂平這話說得在理!”

鄒良收回胳膊,夾了一筷頭茭白絲嚼了嚼,他放下筷子低頭說道:“我不想成家。”

王茂平大著舌頭拍拍他的肩膀:“那不是沒遇到合適的姑娘,緣分沒到。”

鄒良斂起笑容,聲音冷淡下來:“我不喜歡姑娘。”

王茂平一楞,酒像是醒了幾分,堆出笑容接話:“村裏姑娘你肯定看不上,你都幹上老總了,哪是姑娘挑你,得你挑人家啊!”

大家笑了起來,這次鄒良沒有跟著笑。宋迎春太熟悉他隱忍的眼神。

“這姑娘……”王茂平砸下一口酒,繼續咧咧。

宋迎春猛地站起來,端著酒杯伸到鄒良面前:“大良,我跟你喝一杯。”

“好多年……“桌上的目光都投射過來,宋迎春盡力表現得自然一些。“好多年沒見了。”

“好啊。”鄒良揚起笑,給宋迎春倒酒。宋迎春低頭,才發現自己的酒杯是空的。

鄒良給他斟了一半,給自己倒滿,端起酒杯站起來,臉靠得很近,他把酒杯向宋迎春撞過去,叮的一聲微響:“我們喝一杯。”

兩杯酒喝幹凈,桌上繼續熱鬧,盤子空了幾個,酒瓶子撤走又開新的。王茂平摟著鄒良的肩膀念叨:“我們家小子明年就畢業了,這實習的事情還得拜托你啊,叔替他敬你一杯。”

王茂平喝完,一頭倒在桌上哼哼唧唧說些聽不清的話。陸續有女人找過來,拉扯著自家醉醺醺的丈夫,笑罵著打招呼把人領回家。差不多該散了,鄒良對宋迎春說道:“回去吧。”

他又說:“我喝多了,你送送我。”

鄒良確實喝了很多,可他沒有醉酒的樣子。宋迎春沒推辭,沖不省人事的王茂平告別兩句,跟鄒良一起走出院子。

今晚沒有月亮,擡頭只有一片漆黑的天幕,宋迎春和鄒良並肩走的很慢。前方,兩棟樓房夾出一條窄路,再往前就快到鄒良家了。

他們走進那條窄路裏,兩邊的人家還沒熄燈,窗戶裏投射出些許光亮。

“我快到了。”鄒良輕聲說道。

他忽然停下腳步,一把抱住宋迎春。宋迎春驚恐地睜大眼,他推了一把:“這是在村裏。”

鄒良伸手按住宋迎春,讓他的臉緊貼在自己肩窩裏:“抱一下。”

他停頓了幾秒,再開口時聲音顫抖沙啞:“讓我抱抱。”

宋迎春環住鄒良的後背,死死地貼住他:“你還是這樣。”

“你也沒變啊。”鄒良吻了吻他的耳尖。

宋迎春如雷的心跳隔著衣料穿透而來,打在鄒良的胸膛上,他想把他揉進懷裏,想帶走他,想這方寸天地間忽然出現時空裂縫,他和宋迎春就此消失。

夜色下,陳春梅的身影出現在前方,她像是在夜路裏撞了鬼,停在那邊遠遠地看著,不敢靠近。

鄒良和她對視著,昏暗中她扭曲的臉格外猙獰。懷裏的宋迎春微微掙紮,鄒良輕拍他的肩膀:“等一下,馬上就好了。”

陳春梅沈默地轉身走了,她步伐急促,背影很快消失不見。鄒良松開宋迎春,說:“回家吧。”

鄒良回到家,陳春梅坐在長凳上,依著身後的四方桌。見鄒良回來,她用力抹幹凈臉上的淚,筆直地坐好,眼中燃起怒火,狠戾地看著鄒良。

鄒良坐在墻邊的椅子上,等她開口。

“他是迎春?”陳春梅問。

“是。”

“你這麽多年沒個對象,就是因為他?”

“是。”

“他是個男的。”陳春梅叫喊出來,她氣的拍響桌子。“他是個男人!”

“男的怎麽了?”鄒良大聲質問。

鄒潮從房裏走出來:“不是接大良回來嗎?吵什麽?”

“你別管!”陳春梅朝他吼。

陳春梅一拍桌子站起來,指著鄒良咬牙切齒:“你幹出這種事情,你對的誰?”

“你對得起鄒家的祖宗嗎?”她喊破了音,一下子繃不住了,梗著脖子,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滾。

“我為什麽要對的起?”鄒良也站了起來,咆哮著質問:“我他媽欠他們什麽了?”

“你……”陳春梅渾身顫抖,她急躁地在堂屋裏掃視,大步走到屋角抄起那根平時趕鴨子用的竹竿。

她攥著竿子轉過身來,看見鄒良的一瞬間,心口生疼。這麽多年,鄒良只是小學時候調皮挨過打,大了些她不曾舍得在他身上落下一個巴掌。她依舊憤怒,又渴求地看著鄒良,企圖在他眼中探尋出一絲悔過。

鄒良走到四方桌前,屈膝跪下,挺直後背。

“你打吧。”

鄒良冷冷的,讓陳春梅覺得這個兒子太陌生。她咬著下唇擡起手臂,一竿子抽到鄒良的肩頭上。

“你發什麽瘋?你打他幹什麽?”鄒潮抓住陳春梅的胳膊,搶奪她手裏的竹竿。

“你別管!”陳春梅嘶喊開來,跺著腳推開鄒潮,“我今天非打死他!”

她漲紅著臉沖鄒朝哭:“你兒子,他喜歡宋迎春!”

說完,她走到鄒良身後,又抽打下一記狠狠的悶棍。鄒潮關上了大門,默默的走回房間。

竹竿子揚起又落下,鄒良的襯衫破開一道道淩亂的口子,露著肉,沾著血。他始終一言不發,跪直的脊背在抽打中微顫,雙手緊扣膝頭。那竹竿舊了,經不住這麽大力氣,在抽打中破成竹瓣,露出鋒利的邊緣。

陳春梅再打,每一下都在鄒良背上梭開鮮紅的傷口,血珠子胡亂地往外湧,襯衫破爛骯臟。

眼淚糊了陳春梅的眼睛,她像是死了一回,再使不出力氣,扔下竹竿手腳發軟,扶著桌子坐下來。

鄒良擡起臉,滿頭都是汗。那一瞬,陳春梅很想伸手摸摸他,又被他倔強的眼神擊退。

“往後。”陳春梅面如死灰,“別回來了。”

周日,宋迎春下工比平時早了些,他斬了半只烤鴨,又配了點涼菜,回去正好可以跟宋懷平一起吃晚飯。

車剛開進院子,他看見鄒良正坐在合歡樹下,和宋懷平閑聊。他停好車,搭上車門走下來。

宋懷民沖他招招手:“大良要走了,特地過來跟你打招呼。”

宋懷民抽出身下的板凳,接過宋迎春手裏的熟食袋子走去廚房。宋迎春挨著鄒良坐下。合歡花開得旺,地上鋪了一層落花。

“什麽時候走啊。”他問。

“待會就走。”鄒良答道。

宋迎春扭頭看他:“這天都黑了,大晚上開車?”

“嗯。”鄒良點點頭,笑道,“明天還得上班的。”

宋迎春也笑:“也對。”

“那你慢點開。”

“好。”

“迎春。”鄒良擡頭看著滿樹的合歡花,又深深地看向宋迎春。“這次走,我以後就不回來了。”

宋迎春的臉僵了下來,他擠出一個牽強的笑:“嗯,我知道了。”

“走了啊。”鄒良輕聲對他說。

而後他起身朝屋裏喊。“懷民叔,我走了。”

宋懷民嗓門洪亮地應著。宋迎春木木地站在樹下,看著鄒良走出院子。

一轉身,鄒良的看不見了。宋迎春轉身往屋子裏跑,穿過堂屋,順著樓梯往樓上走。急促的腳步聲在樓梯道間回蕩,他推開樓上的房門,趴在窗戶邊大口喘氣。

不行,太矮了,這個的高度看不清村道。他又跑到陽臺上,一架木梯子支在墻邊,那是宋懷民前些日子修房頂滲水留下的。

宋迎春爬上梯子,手腳並用攀到屋頂上,曬了一天的水泥地面滾燙灼人,裂縫處的黑色膠體散發著濃烈的異味。宋迎春站在樓頂上,泉靈村在開闊視野下一覽無餘。他盯著村道,呼吸一點點慢下來,心跳也從咽喉處落回肋骨間。

火紅的落日點燃大片雲朵,另一頭的天邊,隱隱掛上一輪初升的月亮。宋迎春在樓頂上等得汗濕了衣裳,鄒良的車終於出現在路上

黑色的奔馳載著鄒良在村道上移動,宋迎春心裏的什麽東西越拉越長,一頭拴在泉靈村,一頭追著車。水泥路好開,車很快上了縣道,變成一個黑色的小點。宋迎春的目光再長也追不上了,鄒良消失在他的視野裏。

扯斷了。宋迎春無力地蹲下,眼前一片花白。大顆的汗珠順著臉頰滑到下巴,滴滴落下,被焦渴的水泥地瞬間吞沒,留下朵朵深灰色的痕跡。

作者有話說:

假期有事情,今天雙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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