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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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宋迎春睡很沈,睜眼醒來,鄒良靠坐在床頭,微皺眉頭敲手機。他看了看時間,快中午了。

套房有個陽臺,宋迎春起床,拉開厚重的窗簾站到陽臺上,燦爛的陽光照亮古鎮,灰白色調的建築線條明朗,紅花綠樹越過墻頭,點綴其間。

鄒良跟著出來,他穿著酒店的浴袍,頭發淩亂,眼神倦怠。鄒良依在欄桿上,接過宋迎春手裏的煙和打火機,按了幾下,打火機只能綻出一點火星子,湊不出火苗。鄒良不耐煩地甩甩打火機,又舉起來看了一眼,確實沒氣了。

他叼著煙,捏住宋迎春的下巴,低下頭對準那根灼燒的紅點,煙頭碰到一起,臉和臉之間燃起一片青白的煙霧。鄒良猛吸一口,瞇起眼睛放松下來。

宋迎春問道:“怎麽不高興?”

鄒良寫了一周的方案,剛剛被郵件退回,這次甲方對接人是個嚴謹的老手,條例清晰地提出修改意見,周二重新過稿。這當然不是什麽好消息,而且他下午就要回申市,很久都不能再見到宋迎春。兩種情緒混合在一起,鄒良肉眼可見的煩躁。

他抓抓頭發:“沒什麽,工作上的事情。”

宋迎春嗯了一聲。抽完煙,他說起泉靈村。

“上次我和玲子回去,村裏都在說新規劃,聽說會修水泥路,離縣城近的那個莊子估計要拆遷,家家都在搶著蓋房子。”

“那挺好的。”鄒良不鹹不淡地回應。

宋迎春眺望遠方:“以後村裏會越來越好的。”

“大良,我沒想過一直在外面打工,我還是想回去的,爸媽都在村裏。”他的視線沒有變化,抿了抿嘴角。

鄒良還想再來根煙,想到沒火,不大高興:“我知道。”

“沒事。”鄒良當然明白宋迎春的想法,他願意主動提起,對他們而言已經是很大的進步。

下午兩點半的車,鄒良也不喜歡送別,離開古鎮後,他們前往不同的目的地。宋迎春回工廠,鄒良去車站。

四個多小時的車程忽然變得很漫長,路程的進度條逐漸縮短,他和迎春的距離逐漸拉長。鄒良撐開桌板,插好電源,逐個思考他要面對的問題。

方案回家再改,周一大概率會加班,這個沒事,先放一邊。

迎春要回家,縣城有很多工廠工作不難找,亦或者按照泉靈村外出小夥的路子,在廠裏呆幾年後,回家學個手藝。瓦匠、裝修、木工都行,迎春聰明勤快,肯定能幹好。

那鄒良做什麽呢?還是在申市上班麽?不行的,他也想回去。

鄒良點開招聘網站,選中江州縣,瀏覽兩頁招聘信息後,他氣餒地發現一家想投的公司都沒有。在就職選擇上,江洲縣和申市果然是天壤之別。

鄒良短暫地想了想,切換網頁搜素考公信息。江州縣城人多,可以報考的崗位也不少,考公這件事,鄒良沒做過功課。不過考試他是擅長的,鄒良沒多想,下單了幾本資料和試卷。

他合上電腦,靠在座椅上微閉眼睛。申市到南市的車票不算便宜,每個月要是多跑幾趟工資經不起折騰。

媽的,錢賺的還是太少了。鄒良在心裏暗罵一句,他莫名想起陳春梅,她總是把鄒良往高處推,久而久之鄒良就學不會往低處走。就這樣吧,多賺錢總是沒錯的。

去南市太勤,迎春會不會不高興?鄒良跳躍到這個問題上,苦惱地笑笑。

亂糟糟的心思琢磨完,行程已經過去大半。石曉月打電話過來問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飯,她想吃火鍋,找鄒良AA更劃算,鄒良答應下來。

鄒良忙碌的夜生活從收到快遞的周二開始,他把臥室裏的桌子收拾幹凈,在樓下超市買了盞臺燈。資料書堆在一旁,稿紙上寫著簡單的學習計劃。

今年11月下旬參加國考,時間很緊迫,鄒良心裏沒底。但考過一次有了經驗,次年4月份的省考一定會好很多。他總是幻想不出來,和宋迎春在一起地久天長是什麽樣子,但都在江州縣城,他一定可以經常見到他。

石曉月通常8點下班,回家踢掉鞋子,床上一躺。她喜歡追劇追到10點半再去洗澡敷面膜,順道在冰箱裏踅摸點吃的。鄒良決定考公後,客廳裏就難再看見他的身影,一回家就關上門。

從五月到九月,石曉月追膩了電視劇改看綜藝,鄒良還是節奏緊湊地忙碌。石曉月常常覺得無聊。

她最近喜歡上喝鮮奶,冰箱裏擺滿一升裝的牛奶盒。石曉月洗完澡,在餐桌邊倒滿一杯牛奶,晃晃盒子,還剩一點。明天就過期了,正好給鄒良。

石曉月端著牛奶推開門,偽裝成慈愛的母親:“孩子,學習累了吧,來,喝點牛奶休息一會。”

鄒良轉過身,推推眼鏡笑出聲。

石曉月依在桌邊,看見資料書上密密麻麻的筆記,頓時頭皮發麻。

“你才是正經學霸啊,我上了大學之後,就再也不想看書了。”

“真的很痛苦。”

鄒良幾口喝完牛奶,放下杯子:“還行,題都不怎麽難。”

石曉月問道:“聽說你上次的競聘也過了?”

“嗯,你也可以去,我第一次沒過,多去幾次就行。”

石曉月砸砸嘴:“那你不豈不是年底就可以參加總監選拔了?”

華立的職級對比其他公司虛高一點,說到總監,鄒良總會聯想到理發店自稱總監的Tony或者Eric,但確實也是管理崗,工資會高出很多。

“大概明年3月份,在崗時長夠就行。”

“那你......也去?”

“為什麽不去?”鄒良反問。

“你還真是個永動機。”石曉月拍拍他的肩頭,“而且,你讓我又相信愛情了。”

——

陳春梅知道兒子要考公,非常高興。

鄒良這批孩子走出去,都不願意回來,村子就像空了一樣。縣城的商品房越蓋越多,說親的媒人介紹男孩,農村的樓房已經是拿不出手的條件,得在縣城有房,沒有,那也得是家裏把首付都攢好了就等選樓盤呢。

這批年輕人有很多出路,又是什麽出格的事情都能幹出來。王海洋剛結婚半年就離了婚,問起原因,就說是跟媳婦不和氣,總吵架。泉靈村吵架的夫妻多了去了,也沒見誰鬧離婚。這事只有小年輕幹的出來,還有婚紗照都拍好了又悔婚的姑娘,毛都沒長齊的男孩在外面欠網貸被追債到家裏不敢出門。

泉靈村的長輩們一邊謾罵這些不懂事的孩子,一邊感嘆自己真是老了,什麽都管不住。

村子空了,留下來的人就更加寂寞。陳春梅開始喜歡打麻將、找人閑聊。別人家的兒子結婚,鄒良在上學。結婚的人生了孩子,鄒良出去上班。和陳春梅同齡的女人們大多當上了奶奶,拎著棍子滿村追打調皮的孫輩,鄒良這時候說他要考公。

這當然好了,吃公家飯不管什麽時候都拿得出手。鄒良考到江洲縣,她幫他帶孩子就更方便了。

陳春梅挑了個好日子上山燒香,很巧,劉合歡也去,兩人正好結伴。她們起了個大早,拜完回村正好是中午。村頭圍著人,王海洋他爸王福泉面紅耳赤,跟他吵架的是張建國,倆人在一個工地上幹活。

聽不出來龍去脈,大概也就是工地那點事情。王福泉夫妻倆都能幹,張建國嫌他們搶活。

罵著罵著,王建國忽然調轉話題,輕蔑地說道:“能賺錢有個屁用,連個後都沒有。我累點怎麽的,我有奔頭!為了小孩,為了我孫子!”

他把孫子兩個字噴出口,咬字極重。剛剛還占上風的王福泉馬上洩了氣,他像是被人揭了天大的短,咬咬牙,一聲不吭低頭走了。

人群散了,劉合歡和陳春梅往家走。話是說給王福泉的,可陳春梅也聽了進去。像一粒沙石嘣到心口裏,磨得她慌亂不安。

鄒良就算考到江州縣,真的就會結婚生孩子嗎?這麽多年一點動靜都沒有,大學不談,畢業了也不談,學習上的事情陳春梅能管他,找對象這事她沒想過插手。可眼下鄒良都25了,條件再好一直拖也不是個事。

陳春梅越想越慌,忍不住開口:“張建國那嘴真狠,凈往人短處說。海洋離婚後,一直不想相姑娘,海洋他媽在家急的,聽說腦子都不好了。”

劉合歡搭話:“嗯,說是抑郁癥,還去縣醫院開藥了。”

“現在這些孩子。”陳春梅嘆氣,“大良一個對象都沒談過。”

“可能是談了不想跟你講啊,現在小孩都這樣。”劉合歡寬慰她。

陳春梅搖搖頭,她還是了解自己兒子的。

“迎春也沒談。”劉合歡笑著說道。

陳春梅很訝異,劉合歡的笑容太輕松了,像是在說一件平平無奇的小事。

“你怎麽一點都不著急呢?”她問她。

劉合歡還是笑:“急也沒用啊,緣分到了自然有,這事還能強求啊。”

陳春梅做不到她那樣坦然,卻聽著她的話,稍稍放松下來。陳春梅嘴巴嚴,沒落地的事情她不喜歡亂講,孩子的話題拉近了她們的距離,她忍不住向劉合歡說起鄒良要考公的事。

劉合歡聽得仔細,誇得真誠。村道不長,走著走著倆人就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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