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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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門口響起鞭炮聲,是曹斌來了。新郎官穿一身挺闊的西裝,打著鮮紅的領帶,手捧一束玫瑰花,身後跟著迎親的隊伍,走進院子。

“快快快!”

“小孩子都出去。”

“關門關門!”

大門急匆匆地關上,門外,是求親男方家人,門內,鬧婚的女方親屬。

曹斌按照規矩,被刁難了很多次。

“新郎官!煙怎麽沒見著?”

門縫裏塞進來幾包中華。

“不夠不夠!差點意思。”

又要來兩個紅包。

曹斌在外面唱歌,答題,現編婚後保證書。鬧到時候差不多了,宋玉玲舅舅轉身問一直微笑,但不提要求的宋迎春。

“她哥,你也考考新郎官。”

宋迎春站到門前,頓了頓:“你說,你以後會照顧好玉玲子。”

這個要求沒什麽娛樂性,氣氛也跟降了幾檔。

曹斌的聲音有點小:“我肯定照顧好。”

“聽不見,你大點聲。”是鄒良,站到宋迎春身後大喊。

大家跟著起哄:“聽不見!沒吃飯呢這是?”

曹斌便在門外吼:“我照顧好玲子,我保證!”

鄒良貼的很近,即使是笑著,宋迎春也能看得出來,他臉色不大好。

門剛被打開一道縫,等候良久的迎親隊伍便沖了進來,推推搡搡為新郎開路。宋迎春在人潮中跟鄒良撞了好幾次,他看得更清楚了,鄒良鏡片後的眼睛很疲倦,眼下微微泛青。

新娘到男方家之前,腳不能落地。宋興還小,出不了這個力,背宋玉玲出門這個事情,自然是落給宋迎春。

宋玉玲一手拿花,一手鉤住宋迎春的脖子,伴娘仔細掖好裙擺。宋迎春起身,背著宋玉玲往外走。

剛出正門,兩只禮花筒砰砰炸響,金色的彩條、碎屑從高空落下,楊蘭芳捧起手絹,幹嚎著開始哭嫁。

“我的姑娘!怎麽就去人家了!”

“我舍不得啊!”

楊蘭芳嗓門洪亮,宋迎春被她哭的心頭很軟。結婚是高興的事情,哭嫁也只是個習俗,曹斌借錢湊夠了彩禮,楊蘭芳很滿意。宋迎春卻因為哭聲真的難過起來,宋玉玲不嬌氣,小時候玩得再累也能自己走回家,宋迎春的回憶不到他背宋玉玲的片段,反倒是想起10歲以後,宋玉玲背著宋興滿村子跑。

“哥。”宋玉玲壓低嗓子,在他耳邊悄悄說話。“我重不重?”

“不重。”宋迎春顛顛她,“路上你不能講話,不吉利。”

“知道啦。”

宋迎春是堂哥,坐在前面的轎車裏,鄒良坐上後面的中巴,車隊往酒店開去。

也就近兩年的事情,結婚都不興在家裏擺席了。不光是結婚,生孩子、升學、過壽辰等等一幹紅事,都要去酒店辦,結婚是紅事中最花錢,最隆重的一項。

下車,入席。大廳中央搭好舞臺,司儀正忙著調試話筒。粉氣球,紅飄帶,愛意濃濃的婚紗照,禮堂布置的很好看。鄒良在一張張椅子上搜尋宋迎春,他坐在前桌,靠近舞臺,和宋玉玲的舅舅表哥一個桌子。

音響雜音很重,婚禮進行曲吵吵鬧鬧響起,燈光聚集在舞臺上,司儀噗噗話筒,煽情開場。

“緣,妙不可言,讓兩個陌生的男女,相識、相知、相愛。”

“愛情,有人說它難遇難求,有人說它只是青春期的騙局。但是在今天,在這個看似平凡的日子裏,讓我們來親眼見證一場愛情故事,見證宋玉玲小姐和曹斌先生浪漫的愛情故事……”

除去新娘的親屬,其他座位不講究,鄒良胡亂找了個位置,坐滿了才發現同桌的都是大娘,還帶著兩個小孩。

這裏比不上農村吃席痛快,司儀的開場很漫長,好不容易放下話筒,服務員才上了幾個涼菜。小男孩剛伸筷頭,被奶奶一巴掌拍回去:“沒規矩,還沒叫吃,不能先動。”

新娘新郎入場,宋玉玲的白紗被燈光照得神聖光潔,曹斌站在她對面,捧著戒指盒子單膝跪下。

“新郎,你覺得新娘漂亮嗎?”

“漂亮。”

“什麽什麽?剛沒戴眼鏡聽不清。”司儀賣力地活越氣氛,場下一片哄笑。

“漂亮!”曹斌笑著大喊。

戒指套進宋玉玲的指間,司儀咳嗽兩聲:“新郎,這麽浪漫的時刻,你的表白呢?”

“大家夥想不想聽新郎說,我愛你啊?”

“想聽!”

“來一個!”

對比前面的熱場游戲,對比說宋玉玲漂亮,“我愛你”這三個字,對於農村長大的孩子來說,顯然太難開口。曹斌紅著臉,幹巴巴地來了一句:“我……愛你。”

“哎哎哎,新郎怎麽回事,聽不見啊。”

“就是就是!聽不見!”場下起哄聲很大。

曹斌攥緊話筒,緊張地舔了舔嘴唇:“我愛你!”

聲音由劣質的音響放飛出來,太響亮,太嘈雜。鄒良失眠後的耳膜很脆弱,一瞬間耳鳴起來,單調的鳴響讓他陷入一種孤獨的寂靜裏。

宋迎春結婚的時候,也會這麽煽情嗎?會是哪個姑娘穿白紗嫁給他,宋迎春那麽害羞,說我愛你的時候會很為難的。婚禮,他要不要來?還是來吧,隨很多很多份子錢。

服務員推著車,菜一道道往上擺,小孩子只是鬧得厲害,沒吃多少就放下筷子說飽了。鄒良沒什麽胃口,菜沒吃幾口,果粒橙喝了半瓶。

宋玉玲換了禮服,跟曹斌一起敬酒。他們在宋迎春那桌停了很久,宋玉玲的表哥們很能玩,曹斌喝紅了臉還被拉扯著不讓走。宋迎春只是坐著,吃菜喝酒,說說笑笑。

一圈敬完,婚禮進行到尾聲,粉氣球被嬉鬧的孩子拽的滿地飄,服務員開始發塑料袋給大家打包。司儀又站上舞臺,拎著老大的一個口袋,掏出玩偶玩互動游戲。

鄒良朝宋迎春看去,他站在舞臺邊上,看大家答題拿玩偶,並不參與。鄒良喝掉塑料杯裏最後一口果粒橙,走了過去。

游戲是猜歌名,司儀拿著手機開外放,前奏放完,還是沒人回答。

“My Heart Will Go On。”鄒良輕輕說道。

“英文歌?”是熟悉的腔調,宋迎春很喜歡。

“嗯。泰坦尼克號的主題曲。”鄒良回答,宋迎春的頭發裏,夾雜著一塊細小的碎屑,金閃閃的。

他們沈默了一會,游戲快結束了。

“現在婚禮,都流行這麽辦了啊。”鄒良說道。

“嗯,這樣也挺好的,酒店辦省事情。”宋迎春淡淡的。

“你以後,也是這樣辦吧。”鄒良擠出一點笑,試圖讓這句話顯得不那麽酸。

宋迎春楞了一下,低下頭,又擡起頭,直直地看著鄒良。

“我不結婚啊。”

鄒良明明聽見了,卻覺得自己沒聽清,急切地看著宋迎春。

司儀把剩下的玩具全部拋下去,忽然間不知道哪裏來的那麽多人,一股腦湧到臺前,尖叫著哄搶,踩爆的氣球悶聲炸響。

鄒良被撞的趔趄,宋迎春抓住他的胳膊,站到一邊。

“我不結婚。”喧鬧中,宋迎春的聲音平和清晰。“不能騙人的。”

鄒良摘下眼鏡,捂著眼睛揉了一把,那些失眠的痛苦,瞬間變得不值一提。

他掙開宋迎春的手,握住他的腕子松弛下來,癡癡地笑道:“好。”

“我知道了。”

回程的票也不好買,七八號那兩天的返程高峰票早就搶完了。鄒良買了3號下午的票,陳春梅念叨著,好不容易回來,怎麽吃完喜酒就走,一天也不多呆。

鄒良的座位靠窗,很適合一路放空發呆,旁邊是兩個女孩子,跟別人換了座位坐到了一起,挨著頭看劇,忍不住壓低聲音討論劇情。

陳春梅在包裏放了點吃的,鄒良啃完一個蘋果,靠在椅子上。高鐵在軌道上飛馳,椅背細細簌簌地抖動,他的眼皮越來越沈,歪著頭睡著了。

這期間,鄒良醒了很多次,車停在經停站會醒,熟睡的身體歪到一邊失重會醒。他疲倦地睜眼,瞟一眼時間又很快閉上。他像是被裹在困意織成的繭裏,怎麽也睡不夠。

下車後,鄒良等不及地鐵,打車回了學校。他拖著軟綿綿的四肢回到宿舍,一頭倒在床上,從黃昏睡到次日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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