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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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除夕夜,一串鞭炮扔在門口,劈裏啪啦響完,規矩雜,講究多的年夜飯就開始了。

四方桌上擺上10個菜,四條長凳圍在桌邊,鄒潮點燃紅燭,弓著身子往杯子裏倒酒。凳子和桌子是萬萬不能碰的,現在是在祭祖,祖先吃完才能開飯。喧嘩和觸碰都會驚擾先靈。

陳春梅不喜歡剩菜多,10個菜中有兩個是重覆的,充充數。守規矩,也糊弄。十來分鐘過去,陳春梅在地上墊一打黃紙,讓鄒良先拜。

鄒良跪在紙上,對著空空的四方桌磕頭。往年陳春梅都是念念有詞,鄒家先祖,保佑我們新的一年平平安安,保佑鄒良能考出去……

鄒良倒是從不祈求什麽,磕三下就退到一邊。陳春梅脫下圍裙,理理衣角,她跪得筆直,深深拜下。起身的時候,陳春梅雙手合十:“鄒家先祖,鄒良考上了,感謝先祖保佑。”

陳春梅磕下第二個頭,講出新年願望:“先祖,鄒良也大了,讓他尋到好姑娘,有個良配。”

除夕夜發脾氣,是犯忌諱的,陳春梅大抵會記恨他半輩子。鄒良忍住了,轉身去院子裏燒紙錢。

天地銀行,紅綠鈔票,劣質印刷下的閻王眼珠漆黑。百億元的冥幣在火盆裏一張張燒盡,變成片狀的黑灰。鄒良忍不住去想,在天有靈的先祖們,早就知道他喜歡宋迎春這回事了,他們會嘲笑陳春梅嗎?嘲笑就嘲笑吧,她早晚也會知道。

菜涼的快,電煮鍋放到桌上,什麽都可以涮涮再吃,湯底是燉了一天的土雞湯。鄒良陪鄒潮喝酒,陳春梅興頭很足,也來了幾杯。酒精辛辣,雞湯鮮香,屋外是此起彼伏的煙花鞭炮聲,泉靈村的年夜飯,大多就這麽開始。

父子倆酒量都好,過年又是高興,不多會一瓶白酒就空了。飯吃到一半,就聽見院子裏傳來宋玉玲的聲音:“春梅娘,過年好呀!”

這是來串門了。吃完年夜飯,村裏的大人小孩,都會去熟實的人家走走,宋玉玲手裏擒著一盞紅燈籠,底端的紅穗子晃個不停。宋迎春跟在他身後。

“玉玲子來啦,吃過了沒有?添個碗這邊再吃點?”

“迎春也在啊,一起吃一起吃。”陳春梅放下筷子,忙著招呼。

宋玉玲跺跺腳下的泥水,沒進堂屋:“吃過啦,春梅娘,我今天晚上燒了豆腐呢,自己做的。”

宋玉玲打開手機,給陳春梅看年夜飯的照片。

“丫頭就是聰明,一學就會。“

“這燈籠好看,喜慶的很。“

“我哥給我買的。“宋玉玲歡喜地應答。

“大良,你帶他們放煙花去,我今年買的多。“

鄒良走去雜房,挑了兩個最大的禮花,宋迎春幫忙接過一個。院子裏放不盡興,三個人順著樓梯,爬上屋頂。

漆黑的天幕被禮花點亮,四面八方都是煙火,落下一朵,綻開一朵。鄒良擺好煙花,宋迎春遞過來打火機,溫熱的,帶著他的體溫。鄒良點燃信子,站到宋迎春身邊。

漫天的煙花裏,多了鄒良家樓頂飛上去的幾朵,禮花沖向天空,轟然綻開。宋玉玲膽子小不敢靠的太近,在一旁高興地直拍手。

宋迎春看向天空:“新的一年了。“

“過完年我20。”

“我也20。”鄒良問,“你幾月的?”

“8月。”

“那我比你大,我3月。”鄒良莫名地有些高興。

“大良。”宋迎春看向他。“我大三沒課,要去找工作了。”

“一整年都沒課?”

“嗯,大二暑假就得出去。”

“那你比我多兩年工作經驗啊。”鄒良笑起來。

宋迎春抿了抿嘴角,勉強露出笑意。畢業、工作、對宋迎春來說是人生很重要的節點,他一定會努力賺錢,讓生活步入成年人的正軌。

這些鄒良顯然沒有意識到。可除夕夜,講不出不開心的話。鄒良的眼鏡反射出各種煙花的光彩,他眼神清亮,表情放松,有著新年該有的欣喜快樂。宋迎春看不下去,別開腦袋。

泉靈溪的方向,炸開大朵菊瓣狀的煙花,轟的一聲響徹天空。美得宋迎春心頭一跳,他挪了半步,往鄒良身邊靠的更近。

“哥,剛剛那個花好漂亮!你看見沒有。”宋玉玲歡呼。”肯定是王海洋家放的,他們家每年都買最好的。“

“哥,我們去泉靈溪那邊放花好不好。那邊更好玩。”

鄒良剛想答應,宋迎春摸摸宋玉玲的帽子:“不早了,回家睡覺去,明天還早起呢。”

宋玉玲聽話地點頭,朝鄒良喊:“大良哥,那我們明早一起拜年啊。”

“好。”

年初一,規矩更多。今天大人不能吵架,孩子不能哭。掃帚剪刀針線,一幹跟勞動相關的工具也不能觸碰,新年第一天,只管喜氣洋洋,吃喝玩樂。把頭開好,這樣才能保佑新的一年舒舒服服,順順當當。

鄒良是被鞭炮聲炸醒的,他打開手機,6點鐘,還很早。鄒良在床上迷瞪一會,直到自家門口也響起鞭炮聲,他才穿衣起床。

堂屋裏燒起線香,紅蠟燭點了一夜,只剩下一坨凝結的蠟淚。桌上擺著糖果盒子,四個格子堆滿糖果瓜子,旁邊還有一個更大的塑料袋,裝著拜年糖。

院門大開,鞭炮炸碎的紅紙屑鋪在門口,空氣裏全是硝煙味道,吸猛了會嗆得咳嗽。鄒良剛洗完臉,門口就走進來三兩個人,帶著個小孩,都是一身新衣,笑意盈盈。拜年,進門第一句話,必得是:“新年好。”

“春梅娘新年好!潮叔新年過得好。”

“哎,你好你好,都好!”

鄒潮和陳春梅招呼人進屋,大人散煙,小孩發糖。陳春梅在袋子裏抓起一大把花花綠綠的糖果,往小孩手裏的糖兜裏裝,泉靈村的人家一圈打過來,男人手裏的煙會多出各種牌子,小孩的糖兜也能裝滿各式各樣的糖。

陳春梅每年初一準備的早飯,都是雞湯面和茶葉蛋,拜年已經開始,鄒良有些著急,胡亂撥開幾個雞蛋吃下,他走去房間,換好新衣,等宋迎春。

宋玉玲帶了頂貓咪造型的新帽子,豎著兩個尖耳朵。她蹦蹦跳跳地跑來院子,和宋迎春異口同聲地喊:“春梅娘新年好呀!”

宋迎春不知道什麽時候剃了頭發,整個人更加清爽幹凈,眉眼清晰。

算算宋玉玲的年紀,也有19了,糖兜拿了顯小,不拿估計她不樂意。她提的是一個粉色的帆布包,陳春梅給她抓糖果,又塞進去一個紅潤的蘋果。

鄒良和宋迎春,是村裏為數不多在上大學人,在拜年的隊伍裏,他們是相對特殊的存在。年紀是不小了,但學生的身份又讓人忍不住當孩子對待。

鄒潮給宋迎春發煙,宋迎春接下。陳春梅給他遞糖,宋迎春笑著只拿走兩顆,放進宋玉玲的袋子裏。

宋玉玲性子急,打頭走在前面,鄒良和宋迎春在後面並排走,挨家挨戶說新年好。前幾天雨雪多,路還是爛的,今天的太陽很好,殘雪肯定會在今天化幹凈。路過宋迎春家,院子裏的雪人還在歪歪斜斜地堅挺,胡蘿蔔鼻子已經掉了,白肚皮上盡是泥水。

鄒良有些舍不得,堆好那天,雪人特別漂亮。他還拍了一張宋迎春的照片,宋迎春站在細碎紛飛的雪花裏,給雪人畫嘴巴,鄒良喊他一聲,宋迎春擡頭沖他笑,雪人也是笑的。

路不好,村裏一圈走下來,臟了新鞋。腳下都是爛泥,沾著潮濕的鞭炮紙。宋玉玲的帆布包已經滿了,沈甸甸的,被宋迎春拿過去拎在手上。宋玉玲把喜歡的糖果都單獨撿出來,放在衣兜裏,她抓出幾顆分給鄒良和宋迎春,鄒良低頭一看,是小時候很愛吃的金絲猴。

糖捂得發軟,宋迎春拎著袋子不太方便,剝了幾下糖紙都沒撕開,他把糖重新揣回兜裏。

鄒良的手出現在眼前,夾著一塊幹凈的奶糖。宋迎春警惕地看了看走在前面的宋玉玲,又看看前後無人的村道,微微張口接過糖果。

熟悉的甜膩感在口腔擴散。他舔了好幾次嘴唇,那裏剛剛抿到了鄒良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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