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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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快到了,鄒良朝駕駛室喊:“泉靈村那個土地廟停一下。”

司機不應聲,但聽見了。

土地廟是鄒良初中的時候建的,村裏人有求有拜的,都會來這邊放鞭炮燒香。鄒良是個堅定的無神論者,向來看不上這些。但土地廟卻是個極好的路標,老遠就能看見一個黃燦燦的廟頂,司機往那停好,一條筆直的碎石道直通村裏。

鄒良下車,風沒了,太陽曬得他眼暈。他站在土地廟旁邊,擡頭看看前面的莊子,夏日的光熱出浪來,一幢幢樓房泡在浪裏,海市蜃樓一樣不真實。

土地廟早上還有人拜過,新鮮的香灰味,鄒良不喜歡這味道。廟裏的土地老爺笑呵呵的,彩色的泥塑臉上全是灰,村裏人只是拜,從不打掃。畢竟拜是自己的,掃是大家的,沒誰願意幹這種蠢事。

鄒良踢開腳邊幾根朱紅色的斷香,往家走。

到家剛好12點,正是農忙的時候,村裏人午飯都晚。鄒良回到家,堂屋的四方桌上擺開三菜一湯,頂上的吊扇嗚嗚旋轉。

“回來了。”鄒潮端起搪瓷缸,大口喝水。

“回來了。”鄒良不帶情緒地回答。

一家三口坐在桌上吃午飯,鄒良吃不下,只盛了一碗海帶湯。吃完飯父母還要抓緊時間午睡,還要下地收割。時間緊迫,鄒良劃拉劃拉墨綠的海帶片,沒胃口,他放下筷子,開了口。

“560。”

鄒良只說了這麽一句。

飯還是照常吃,就是都不說話了。屋子裏只剩下叮叮的碗筷聲和頭頂越轉越響的風扇。

這憋著多難受,鄒良忍不了,正想開口,被鄒潮搶了先。

“一本線出來再看看,超了就走吧。”

他剛說完,陳春梅就拍了筷子。

“走?他哪次考試不是第一?”

鄒良朝他媽看了一眼,她紅著臉,也紅著眼。

“現在大學生那麽多,不是個重本,念出來有什麽用?”

“他成績那麽好,你讓他一本走?你不是害孩子嗎?”

鄒潮聽不下去:“差不多就行了,你就是太爭。”

“我爭?”陳春梅瞪大眼睛,抓起筷子扔到地上。“我爭什麽?他姓鄒還是姓陳?我哪裏不是為他好。你怕不是在工地幹傻了,不知道自己兒子什麽水平?”

“你當年要是有個文憑,置於現在還窩在村裏?你們家上人不爭氣,不給你謀前程,鄒良也得走你的路?”

“行了!”鄒良推開碗。“我去覆讀。”

說開了就行,再往下,陳春梅又得說起鄒潮那點破事。

陳春梅生得白凈,漂亮機靈,年輕時候是生產隊文化組的組長,唱歌跳舞樣樣拿得出手。剛到嫁人的年紀,媒婆就踏破門檻。陳春梅好看是好看,可家裏太窮,她是個老來女,十幾歲就死了爹媽跟被哥哥拉扯大。陳春梅沒讀過書,偏喜歡讀書人,媒婆介紹了多少好人家,她就是選中了鄒良爸,鄒潮。

那會鄒潮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據說鄒潮爹媽為了給他湊錢接著考,找本家兄弟下跪借錢,人家看不上,都不借。不過那個年代,十裏八鄉也找不出幾個高中生,鄒潮也算是有個正經文憑。鄒潮喜歡陳春梅,寫情詩,寫日記。一筆好字看得陳春梅動了心,哪怕鄒潮家裏也是窮得叮當響。

鄒良初三以前,鄒潮還是在稅局上班,每天夾著公文包,騎個二八杠去縣城,雖說是小職員,但在泉靈村這個謀生只能靠能土地的地方,在稅局上班吃公家飯,那是相當體面。只可惜時代是變化的,新一批的大學生畢業了,他們要吃飯,他們要崗位,鄒潮這樣的編外人員自然也是第一批被砍掉。

村裏人的羨慕馬上就變成笑話,鄒潮都快40了,沒幹過重活,他還能幹什麽?老婆孩子怎麽養?陳潮低下頭,求著村裏人帶他上工地,從小工幹起,吃盡苦頭磨了這些年,也混成熟練的鋼筋工。

陳春梅向來傲,她收著那些鄙夷的眼光,存下那些風言風語,暗自的勁頭全出在鄒良身上。

鄒良吃穿用度比村裏的孩子都好,長這麽大家裏幾畝地都分不清,寒暑假人家孩子忙農活,忙著玩。鄒良總是騎車去補課,那補課費從來不低。陳春梅可以不吃飯,但是她兒子不能不念書。

好在鄒良爭氣,打小成績就好,初三那年鄒潮下崗,家裏晦氣一片,鄒良還是考出全校第一,上了縣一中。高考,不說清華北大,那肯定也得是個了不得的大學。

鄒良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事,越到高考他越不想看書,高三後半年就那麽吊著、荒著,全靠之前的底子參加高考,成績自然不如意。

可事情怎會就這麽算了呢?他念書這事,是上了鎖施了咒,背負家族使命的。他這麽多年只是讀書,也只會讀書。成了,光宗耀祖,不成,也沒退路。

鄒良就等他爸媽這頓吵,心裏頓時痛快多了。

陳春梅吃完飯,帶上草帽就出了門。鄒潮抓起水壺跟上去,心疼地念叨:“你鬧什麽脾氣,不睡會?大中午暑氣重的很!”

陳春梅不回頭,兩人一前一後走了。

鄒良想睡午覺,他的房間在樓上,樓頂沒有隔熱,一開門熱氣便急沖沖地推搡而來。鄒良攥著門把手朝房間看看,桌上的課本試卷摞得老高,熱騰騰的空氣混著舊書味,吸一口進去沈甸甸地壓人。

他關上門跑下去,擦擦竹床扛到堂屋,門窗大開,過堂風吹得正好。鄒良躺在涼颼颼的竹床上,盯著墻上花開富貴的牡丹貼畫出神。苦夏的蟬發瘋地叫,卻吵不到鄒良,不多會他就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長,醒來已經是傍晚。鄒良一睜眼,感覺魂都睡丟了半條,他渾渾噩噩走到大門口,坐在馬紮上醒覺。

他丟掉的半條魂,很快就被嚇回來了。

宋迎春抓了條蛇。

那蛇還沒死透,被宋迎春掐著喉嚨張大嘴,青灰色的蛇身纏在他健碩的小臂上,黑乎乎一大坨。宋迎春是巴掌臉,少年氣很重,他光著膀子,甩開手臂,一身肌肉被夕陽一曬,刀刻似的清晰幹凈。

宋迎春穿的拖鞋,小腿上全是泥點子,不知道哪裏抓的蛇,但是高興得很,跨著大步子威武地走來。他身後跟著幾個臟兮兮的孩子,手舞足蹈地唱:“迎春抓蛇啦,迎春抓蛇啦!”

一看見鄒良,宋迎春跑著過來了。舉起手臂把那蛇伸到鄒良眼前,一笑,一口漂亮白牙。

“大良!看!這東西勁還不小,我追了兩條田埂才逮住。”

鄒良縮縮脖子,蛇身還在宋迎春的腕上糾纏蠕動,活脫脫的嚇人。

鄒良擠出一點笑:“它不咬你?”

宋迎春又把蛇往前湊了湊:“菜頭蛇,沒毒的。”

“迎春,回家扒蛇呀!”

“迎春快回去了!”

孩子們在催,宋迎春被小孩簇擁著走了,沒走幾步他回頭沖鄒良喊:“大良,待會我把蛇膽摘給你啊,補眼睛!”

鄒良下意識地推推自己的眼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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