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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季蕭未的鎖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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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季蕭未的鎖鏈

自上回相見之後已有許久不曾往來,白丹秋也沒有要將白梨帶到陽城來的意思,讓他在晏城陪著長兄。

木朝生也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他,也是第一次瞧見對方的臉。

總記得這人脾氣很差,說話很不好聽,竟然長得一張娃娃臉,瞧著年歲很小。

他還有些心不在焉,視線從對方身側穿行而過,望向白梨身後交錯的巷道。

白梨卻沒註意到他的神色,他大概也覺得尷尬,還有些窘迫,卻又急著想要找些話題。

他往前走了一步,木朝生便驟然回過神,跟著往後退了一步,始終保持著這不遠不近的距離,將對方劃分到陌生人的行列裏。

白梨臉色有點難看,倒沒再進一步前進,只道:“你便這麽厭惡我麽?”

木朝生輕輕地笑著。

他還是如往常那樣,哪怕身上沾再多的血,哪怕身體已經抽條,不再是從前瘦弱少年的模樣,哪怕周身輕浮氣質已經沈靜下去,但笑起來的時候卻還是能從中看到從前的輕佻和帶著挑釁的誘惑。

他還是以前那個木朝生,但周遭歲有的一切都已經變,連自己也已經變了。

白梨想,他其實並不喜歡自己這樣的變化。

他以前是多麽自我的一個人啊,因為兄長的緣故,多少世家子弟追捧著他,幾乎沒有得不到的東西和受過阻礙的時候。

直到陳國在陛下手中覆滅,直到他入了宮見了木朝生,一切都變了。

誰會不喜歡木朝生呢?

那樣的容顏和性子,愛的人愛得深切,恨的人又恨之入骨。

叫人輕而易舉就會陷進去,卻又難以抽身。

白梨走了會兒神,木朝生也沒說話,等他他自己清醒過來,這才笑道:“為何不能厭惡?”

“白梨,”他叫對方的名字,又覺得這樣說話不夠盡興,於是又改口喊他,“二哥啊……”

白梨瞳眸隨之一顫,聽他道:“你以前做過的那些事,說過的那些話,換做是你,你能一筆帶過直接翻篇嗎?”

木朝生將劍收進劍鞘中,抱著劍笑意盈盈繞著白梨轉了一圈,上下打量他的裝束和神情,又問:“你來這裏做什麽呢?也想跟著姐姐上戰場嗎?”

白梨想,自己又該怎麽實話實說,說自己是來見木朝生的。

他在家中呆了很長時間,日日夜夜輾轉反側,反反覆覆想著那時木朝生接連幾句的“不喜歡”。

他失著憶,什麽都不記得,卻還是不喜歡自己。

白梨給自己做了那麽久的心裏暗示,最後就得到這樣的結果,如何能甘心。

他想見見木朝生,他知道自己和木朝生之間關系覆雜,情感也很覆雜,有些東西他註定得不到了,無論自己是否與他交惡,都是得不到的。

所以只能深藏心中。

如今見到了,又要怎樣才能說出口。

說不出口。

木朝生厭惡他。

白梨深吸一口氣,他感覺再見木朝生好像有什麽地方還是變了,讓他有些陌生,一時間也說不上來究竟是何處陌生。

於是只找了別的理由,道:“吳信然謀亂了,你知曉麽?”

木朝生本缺了耐心要走,聞言腳步忽地一頓,擡起眸來,“什麽?”

“吳信然謀亂了,”提及此事白梨也有些焦躁,抓了抓頭發,皺著眉說,“晏城如今亂做一團,吳信然手裏有一支軍隊,也不知道是誰的,直接攻上皇城——”

“陛下呢?”木朝生急切打斷道,“陛下如今還好麽?”

晏城既然已經亂了,那信又是什麽時候送出來的,又是誰寫的?

還不肯說實話,真是嘴硬。

白梨也沒想過他忽然間便有了情緒波動,好像這個世上除了季蕭未便無人再能引起他的興趣了,一時間心中空落落的。

他垂下眼,不敢再去看木朝生的眼睛,道:“陛下身邊沒有武力,只有一支暗衛,長兄已經與陛下離開晏城了,如今在哪我也不知道。”

白枝玉只讓他連夜出城,趕了幾日的路來到陽城找姐姐和弟弟,沒指望他跟著作戰,只是為了保命。

在陽城總比在晏城安全。

木朝生臉色一沈,沒工夫再與白梨多說,眨眼便消失在巷道盡頭。

他要去找白丹秋,他得回晏城去。

季蕭未病了,身體很不好,怎麽能跟著白枝玉四處流亡。

實在想象不到他狼狽不堪的樣子,也不敢想。

木朝生心亂如麻,食不下咽,只想著回京。

白丹秋道:“若想回便撿個夜裏悄悄走,今日不是才遇上了刺客,不能再被察覺到行程。”

“先不走,”木朝生道,“戰爭還未結束。”

丹福部族知道白丹秋的右肩有舊傷,是因為忌憚他在才久不行動,一旦自己走了或許又要卷土重來。

木朝生面色平靜,他做了決定,也是頭一次沒過問白丹秋的意見,直接做下決定,道:“我要滅掉丹福。”

一勞永逸。

*

白梨很害怕他姐姐。

白丹秋與白枝玉不同,兒時教導他時總是很嚴格,白梨性子與白丹秋相似,十分要強,課業上總爭著要做最好的。

只有這樣才能讓哥哥姐姐滿意,才能拼盡全力融入這個家裏,讓大家忘卻掉他本身並非白家的親生孩子。

他一向過得一帆風順,後來便不再這樣了。

他做了錯事,被蒙蔽了雙眼,一開始還怪罪過無人告訴他真相,到後來總算是清醒過來,知道自己犯下的錯與清楚真相與否並無太大的關系。

他本不該欺辱木朝生。

哪怕木朝生不是白家的孩子,哪怕他真的只是個地位低下的奴隸,他也不應當欺負木朝生。

姐姐一直告訴他,他練就的功夫和學到的知識是用來保護弱者的,而非欺辱弱者,但他一直記得阿娘死前的托付。

他想要好好照顧弟弟,陪著弟弟,完成阿娘的意願和囑托,然後就這麽失去了判斷真假的能力。

白丹秋對他很失望,她已經許久不曾搭理自己了。

白梨揪著衣袖站在桌案邊出神,直到白丹秋做好布陣圖起了身要出去他才回過神來,眼巴巴追在姐姐身後,問:“木朝生呢?”

“去突襲了,”白丹秋淡淡道,“別跟著我,你哥哥讓你來做什麽的,都忘了嗎?”

白枝玉讓他來幫忙,怎麽會忘呢。

白梨想,可是木朝生如今好像不需要他的幫忙。

他看見過對方在戰場上的身姿,他殺得那麽兇,一直沖在最前頭,甚至管不上自己的命,眼裏只有血。

他這個樣子,受了傷也不知道,知道了也不管,根本阻擋不住。

白丹秋半晌沒等到他應話,微微側首將視線投射過來,瞧了他一眼,道:“早知當初便不該讓你留在家中。”

“那木意遠又蠢又壞,你與他近墨者黑,竟然也如此蠢笨。”

白梨羞怯地紅了臉,咬著唇瓣沒說話。

“我是沒給你權利,”白丹秋說,“同樣,小槿兒剛來時我也沒給他帶兵的權利。”

“他如今所得一切都是他自己拼來的,一開始的時候他只是乖乖跟在士兵後頭,大家看得到他的能力,一起將他推出去的。”

白丹秋面無表情,她先是大晟的將軍,之後才是木朝生的姐姐,她不會偏私直接將軍權給木朝生。

她考察了很久,建立了信任之後才放心松了手,“有些東西需要你自己去爭,而不是等著靠山給你饋贈。”

白丹秋言盡於此,她還要將布陣圖送上前線給木朝生,不會等著白梨想清楚消化清楚。

她到城外時傳訊官剛回來,說木朝生突襲成了,打贏了,搜刮了敵營的糧草。

這樣的話她已經聽過很多次,甚至快要習慣木朝生手上沒有敗績了。

她想,木朝生或許真的能將丹福直接滅掉。

他當時為什麽不直接回晏城呢?

白丹秋想,他那麽喜歡季蕭未,已經憂心到睡不著了,為什麽不直接回去?

她應當知曉原因,她想,木朝生大概真的已經長大了。

他從囚籠裏飛出來,見過人間百態,逐漸成為人間中的一部分。

他開始將自我自私的那一面壓下去,將胸襟敞開,擁抱整個世間。

江山與百姓,和平和安定,通通被他放在了情愛之前。

他本為了季蕭未一人的心願來到此處,到如今卻是為了大晟的百姓在廝殺。

只有內憂外患平息下來……

“只有這樣,”木朝生與自己道,“只有這樣,季蕭未才能將脖頸上的鏈子摘下去。”

和他一起擁有自由。

木朝生閉閉眼,他騎在馬背之上,月色落在發絲和肩頭,劍尖淅淅瀝瀝滴著血。

他平覆了心緒,拽緊韁繩,慢吞吞騎馬踱步回到軍營。

白丹秋幫他牽馬,“先去梳洗一下吧,全是血。”

木朝生說好。

他不是沒看到跟在姐姐身後的白梨,但實在沒什麽想與對方說的。

白梨如今的想法已經同他愈來愈遠了,甚至從頭到尾便沒有相交之時。

光是想想便覺得累。

木朝生站在小河邊,將手上和臉上的血漬洗凈。

起身時又瞧見白梨在身後了。

真是陰魂不散吶。

他這麽想,也便這麽說了。

白梨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大概還是有些不甘心,直戳了當問:“陛下當初對你做了那些事,為何你卻不恨他?”

多麽不公平,白梨想,都做過傷害他的事情,為何不恨季蕭未呢?

“你說這個麽?”木朝生眉眼彎彎,他先前卸下了身上的軟甲,如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中衣,言罷便將衣擺撩起來。

月色下一節白皙的腰身驟然暴露在眼前,泛著瑩瑩的光。

白梨恍惚了一下,之後才瞧見對方後腰上的烙印。

那是一枝盛開的木槿,是金達萊營掌權者的信物。

那枝花轉瞬即逝,又被遮掩在衣擺之下。

木朝生卷著沾了水的衣袖,連笑一下都懶得,面無表情道:“陛下做那些事的緣由是什麽,你做那些事的緣由又是什麽,還需要我一件一件拿出來清算麽?”

他當真很累了,和白梨每一次相處,無論是否起了爭執,都覺得很是疲乏。

他與白梨像是天生犯沖。

木朝生煩躁地將辮子甩到身後,甩甩手上的水珠,月光下那副容顏愈加稠麗,像個艷鬼,一顰一笑,或者像如今這樣冷冷淡淡都勾人心魄。

眼見他要走,白梨怔怔回神,像拉住他的手。

他伸出手去,尚未碰到對方,卻忽然聽見箭離弦的聲音。

木朝生瞬時便擡手往腰間摸去,去一下摸了個空。

他沒帶劍出來。

於是只能連退幾步,瞬息之間判斷出箭的方位,而後躍身而起,一把抓住了那支箭。

落地一瞬忽然又察覺到從另一處射來的箭。

木朝生臉色驟變。

來得刺客竟不止一人。

軍營之中怎麽會有那麽多刺客?

要想再躲已然來不及了,木朝生皺皺眉,很快便拿定主意,直迎著箭射來的方向沖上前去,揚手將手中箭用力拋出。

而後便聽到冷刃陷入軀體的聲音。

作者有話說:

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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