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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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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明逍最終沒能孤身前往昆侖。

因為薛楚楚不肯給他帶路, 說要等白玉衡痊愈後,大家一起動身。

實則,是薛楚楚前兩日聽鳳不鳴說,眼下明逍的身體狀態, 可能存在很大隱患, 務必再給他幾日時間調整。

明逍亦是很快冷靜下來, 態度強硬地與眾人敲定次日啟程後便未再言語, 出了營帳準備去潮音瀑下打坐調息。

“老大!”小武追出來,“老大, 許多妖族都打算向南遷徙, 此番解救出來的妖奴中也還有很多來自南疆的, 根本不需要我護送嗷嗚回家。讓我跟你們一起去昆侖吧!”

明逍似是早有準備, 自懷中抽出一封書信交給小武。小武接過一看,信封上未有任何文字。

“不止是護送那只小狼妖回家, 還有這封書信,需要你務必親手交給妖皇。”明逍說。

小武忍不住好奇, “這是……?”

明逍嘆息一聲, 遙望著南疆方向道:“妖皇曾托我一件要事。可是,如今看來,我必定有負所托。故此書信一封, 懇請妖皇另做籌謀。”

“是……什麽事?”小武試探地問道。

明逍輕輕搖了搖頭。

“這信交給別人我不放心, 由你去送最為妥善。務必親手交到妖皇手中。”

聽明逍如此說,小武也不好再說什麽, 只得道:“那老大你沿途留下記號, 我送了信就回來找你們!”

明逍再次搖頭, “妖皇看過信後應該會有所安排,你聽從妖皇安排便是。無需掛心這邊。”

小武沈默片刻, 問:“老大,你不要我了?”

明逍臉上劃過一絲不自然,繼而笑道:“說的什麽話。什麽要不要的,你又不是我的所有物。你是與我一路患難與共的好兄弟!自南疆至即墨,一路時常風餐露宿,若是沒你相照,我們這群人怎能順利來到這裏?”

“只是……”明逍話鋒一轉,“我當初答應帶你出來,本就是為了來即墨找那只小狼妖,如今已經找到,你離開妖皇和皇子、族人也有許多時日,比起我們,他們更需要你的照顧,不是嗎?”

小武抿唇皺眉,陷入兩難。

雖說離開南疆後,他無時無刻不在掛心族人,可現在明逍突然要他回去,他又著實難舍。

明逍擡手拍上小武臂膀,笑道:“等解決了昆侖的事,我帶阿遙回南疆去看你。”

小武高興了沒一會兒,盯著明逍臉上的淺笑又起了疑心,“老大……”

他遲疑片刻,一狠心道:“老大,我直說了吧!剛剛在帳裏看你的反應,大家一定都察覺了異常。我知道你有秘密,你不想說,我也不問。但看你剛才的模樣,真的很讓人放心不下!”

明逍神色從覆雜變成柔和,然後輕勾唇角笑了笑:“抱歉,讓你們擔心了。但是……就算是為了阿遙,我也不會沖動行事。這點,你總該放心?”

這倒是。

小武又猶疑片刻,終是松了口氣,妥協似地點頭道:“好吧。”

而後又急忙道:“那等解決了昆侖的事,你一定要帶阿遙來南疆看我!還有玉衡和楚楚!”

明逍笑著應:“好,一言為定。”

小武瞬間又笑不出來了。

要明逍帶著楚楚也就罷了,要明逍帶著白玉衡,還應得這麽痛快,可見明逍的這聲“好”應得有多不走心。

可小武沒再說什麽。他知道自己對明逍沒那麽大的影響力,能牽住明逍的還得是明遙。

又或者,白玉衡。

他非要跟著去,可能也確實幫不上什麽。

說不定這封信也很重要,他還是聽明逍的,回南疆送信去。

小武離開後,第二個來找明逍的是吳天。只說了幾句話,問明逍除了啟程日期有變,其他有無變化。而後便趕回弒神教營地去安排,順便帶走了小武。

——明逍求吳天安排一小隊本領高強的天魔為南下的眾妖護行。

小武沒有與明逍等人正式告別。

如果告別了,總有一種今生不會再見的感覺。

所以他只是普普通通地離開,就好像明日還會跟著吳天再來。

明逍等人亦是默認了如此平淡的分別,無人特意去與小武說些什麽。

吳天和小武離開後,早就等在遠處的薛楚楚上前。

“真的明天就要動身?”她問。

“你想再讓他養養?”明逍給了營帳一個眼神——自然是指白玉衡。

薛楚楚垂著頭輕輕搖搖,“我和你一樣,都恨不得馬上動身。”

明逍意外,“那……”

薛楚楚擡頭打斷明逍的念頭:“可我們是要去救人,不是去送死!”

明逍帶著幾分無奈道:“又不是現在出發轉眼就到。我雖不知具體路線,但也知昆侖位於西北,距離此地遙遙數千裏。只怕還要在路上耗費至少月餘,足夠休養調整了。”

“長途跋涉、舟車勞頓,便是好人也會疲了、病了,何況是玉衡仙君那麽重的傷。他是為了保護你才傷的,你怎麽就不知道心疼心疼他。”薛楚楚撅嘴。

“不是已經讓他休養了七日?”明逍無情道,“這已經是第八日了。”

薛楚楚眼珠一轉,又道:“以你現在的力量,全速飛行去昆侖,應該也就一日,要不你帶上我,咱倆這就去?”

明逍無奈苦笑。

這正是他不得不冷靜下來的原因——浮空飛行是種非常消耗靈力/魔力的術法。若他當真疾速飛去昆侖,數千裏之遙,怕是還沒飛到,體內的魔靈雙息就耗光了,到時面對上千神族,還拿什麽對敵?

而若以車馬代步,明逍又不可能憑空變出來,還需要吳天去安排,不得不耐心等待明日出發。

“好啦,我不是來怪你的……”薛楚楚又開始下意識地用指尖纏發尾,“雖然很對不起玉衡仙君,但是得知明天就能啟程,我真的真的……好開心。”

“其實自八日前向你坦白一切後,我無時無刻不在後悔,後悔自己為何不早些向你求救,在棲霞山遇到你時就向你求救……”

“你不必說,我都明白。”明逍輕笑道,“是我的問題,沒能更早取得你的信任。”

薛楚楚驚訝得微微張開嘴巴。

明逍替薛楚楚說道:“雖然天機閣治罪蜀山時,我已經帶阿遙去南疆,但薛掌門及其親系均被治罪、發配昆侖,我亦有所耳聞。”

“所以,在棲霞山遇到你時,我已大致猜到,想必是你父兄合力,設法讓你逃了出來。”

“而當你對我提出那些要求,我就已經知道,你心中真正的仇人不是我。而且,你有想解救的人。”

“我也明白你為什麽拼命讓白玉衡同行。因為比起我這個魔族、罪魁禍首,還是白玉衡讓你更有安全感。可是因為天機閣的所作所為,讓你對白玉衡也不敢全然信任。”

“所以你拼命拖著我們兩個一起,想我們相互制衡,方便你兩邊下註。”

“自金陵至即墨,你一直在仔細觀察。觀察我,也觀察白玉衡。”

“我想,如果不是我當真公然對抗天機閣,甚至殺了那幾個神族,你還會覺得我也不過是說說大話,不敢全然信我,繼續觀察下去?”

薛楚楚誠實點頭,“直到那個時候,我才敢相信,你是當真要與天機閣為敵,而且是打得敗神族的人!”

薛楚楚放下纏著發尾的手,站正身體,望進明逍雙眼,“明逍,謝謝你。”

說罷,對著明逍按照江湖禮節,鄭重其事地抱拳躬身施了一禮。

直起身後又道:“還有,對不起。”

明逍不由一怔。

“謝謝”這兩個字,他已於即墨城外林地邊,聽跪地不起的薛楚楚說太多次。

他沒有想到,在自己表現出如此之重的私心後,薛楚楚還會特意向他道謝,還如此鄭重其事。

更沒想到,薛楚楚會向他道歉。

“你早就把我看得透透的,知道我是沒勇氣、沒辦法向天機閣、向神族宣洩,才總是對你說些難聽的話……謝謝你一直以來,這麽包容我、關心我。我為我曾經對你說過的那些難聽的話,鄭重道歉。”

“那,我也得向你道歉。”明逍說。

薛楚楚露出不解的表情。

明逍垂下眼簾沈默片刻,方才重又擡起眼來,直視薛楚楚的眼睛道:“其實藥王谷的孽,我本可以在藥王谷了結,於蜀山無礙。我也已經查到,藥王谷的背後靠山是蜀山的青陽長老,而非整個蜀山,更非你父親。”

薛楚楚:“……”

“但是……”明逍深吸一口氣,長嘆出來,繼續道:“當年若非蜀山弟子多事,招惹來天機閣十二仙,我就不會失去那個對我而言,極其重要的人。”

薛楚楚:“……”

明逍突然笑了一下,帶著幾分自嘲,“其實我跟天哥一樣,他想在覆滅天機閣之前,先覆滅姜氏。而我,覆仇的第一步,就是要覆滅蜀山。”

薛楚楚:“……”

“但是,你父親的當眾一跪,打消了我這個念頭。”

“他確實是一個好掌門,一個好人。”

“我也沒有想到,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蜀山雖然沒有覆滅在我手裏,卻到底是因我而覆滅。”

明逍兀自勾起唇角露出一絲諷刺的笑,而後擡眼看向雙目猩紅的薛楚楚,唇角又勾了勾,“所以,你不必感謝我,更不必對我說抱歉。我就是害得你父兄和門派弟子遭遇劫難的罪魁禍首,這一點無可辯駁。”

他看看雙拳捏緊,雙頰因為牙齒用力咬合而微微發顫,猩紅的眼底已經盈出淚光的少女,帶著一絲淺笑道:“你可以打我幾巴掌消氣。不會影響我們明日的行程。”

“你怎麽這麽可惡?”薛楚楚咬牙捏拳、雙目含淚地問。

明逍坦然點頭:“我確實可惡。”

薛楚楚微微搖頭,極力按捺的憤怒中透著不解:“別人都是拼命粉飾自己,在別人面前把自己粉飾成好的、對的。即便是自己做錯了,也要找理由粉飾成絕對正確的。你卻偏要告訴別人,你是壞的、錯的。你為什麽不繼續瞞著我,為什麽要說出來?!”

明逍淡淡道:“因為你有權知道真相。”

薛楚楚沈默片刻,問:“你說的那個對你極其重要的人,是誰?”

“是那把劍的原主人?”薛楚楚擡手指向明逍掛在腰側的冰青劍。

明逍目光微冷,“你無權亦無需知曉。”

薛楚楚又看了明逍兩眼,氣呼呼地轉身走人。

明逍亦幹脆地轉身朝潮音瀑去。

只是沒走兩步,聽見薛楚楚在背後氣急敗壞地喊他:“死明逍!”

明逍腳步微頓,輕輕勾勾唇角,頗為苦澀無奈。而後繼續向前。

不想薛楚楚又喊:“我還是很感謝你!”

明逍駐足,微低了頭顱沈默片刻,再回首,已不見少女身影。

明逍又兀自站了片刻,再次輕勾唇角。

只是這次不再像之前那般沈重。

星垂四野時,白玉衡拄著他的劍出了營帳。

沿著潭邊的嶙峋奇石走了不遠,便到了盡頭。

銀色的月輝下,潭水是黑的,瀑布是白的。明逍一襲白色中衣,周身環繞著青金和黑紅兩道氣息,闔眸懸坐於黑白激烈沖突的交界處。

白玉衡隔著一汪清潭,默默註視著明逍。

明逍現在身上所附的魔靈雙息強於他千百倍……不,或許是現在的他根本無法測量的。白玉衡想。即便明逍沒有睜眼,也一定能夠“看”清他的一舉一動。

白玉衡垂眼看了眼腳邊。一塊凸起的石頭上疊放著明逍慣常穿的那身玄色錦袍,上邊壓著明逍的銀蛇鞭,石頭旁是明逍的墨色長靴,以及那柄從未見他用過,卻始終佩戴腰間的冰青劍。

“明逍,我想和你聊聊。”白玉衡輕聲,聲音幾乎完全被瀑布的轟響淹沒。

明逍卻睜開眼,精準無誤地望向白玉衡所在的位置,淡淡看他一眼,提氣、收息,只一個眨眼,便帶著一身水汽站在白玉衡面前。

白玉衡下意識退開一步,撇過頭去。

——綢白的中衣因被水打透而粘在明逍皮膚上,底下的蜜色肌膚和肌肉紋理若隱若現,著實令人……

白玉衡想,若是他未曾見過,許是此時腦子裏便不會浮現出那許多畫面。就因為他見過,此番景象……

他又不是聖人。

對面之人似是看穿了他的窘迫,輕嗤一聲,扯過石頭上的玄色錦袍,長擺一甩劃過一道優美弧度,便已披在明逍肩上,將那令白玉衡無法泰然處之的景色掩去大半。

他在原本放著衣服的石頭上坐下,言簡意賅道:“說。”

“你身上怎會有‘鎖靈結’?”白玉衡問。

明逍左腳蹬著身下石頭,右腿疊在左腿上,手肘拄在膝蓋上方,掌心托著下頜,微仰起臉看白玉衡,滿臉都是:如果你不再多說些什麽,我並不打算回答你的問題。

白玉衡遂道:“這是只會用在‘聖子’身上的秘術。”

明逍被月色照亮的面容上露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這麽說,你也?”

白玉衡遲疑一瞬,點頭,“但是我沒有辦法自己解靈。所以那天……”

“嗯。”明逍應了一聲,便反守為攻:“為什麽鎖靈結只用在聖子身上?”

白玉衡楞了一下,不確定道:“許是因為……只有聖子承受得住?”

“那為什麽他們沒有教你解靈?”

白玉衡:“……”

他不知道。

他答不上來。

在遇到明逍之前,他活得像具行屍走肉。只是機械地執行十二仙的命令,默默感受殺戮帶來的快..感,對其他事情,十二仙不說,他便不聞不問。

“你還沒有告訴我,為什麽你身上會有鎖靈結。”白玉衡試圖用問題掩飾些什麽。

“為了控制暴漲的力量。”明逍說。

白玉衡想知道的自然不是這種避重就輕的答案。

於是他決意單刀直入。

“你急著去昆侖,是要找那個叫‘謝平生’的人?”

明逍神色明顯一變,眼中的寒意近乎殺意。

“你聽誰說的這個名字?”

“初見時,你對我說的第一句話,便是問我謝平生在哪兒。”白玉衡語氣無波。

明逍一楞,努力回想一番,卻發現自己已記不太清了。

但是回想一下當時的情形,自己確實有極大可能問過。

所以他說:“哦。”

自己記得與他相遇後的每一個場景、每一句話,而在對方的記憶中,這一切似乎都無關輕重。

白玉衡覺得自己一直以來努力按耐的不滿突然就爆發了。

“他是神族?”

“我很像他?”

“那晚……你是把我當做他?”

一直沈默的明逍突然揚手狠狠扇了白玉衡一記耳光。

本就站不穩的白玉衡直接被扇倒在地。

他忍著身下嶙峋怪石帶來的鈍痛,半撐著坐起,滿心的憤懣對上明逍怒火中燒的異瞳。

“別侮辱我對他的傾慕。”明逍咬牙切齒。

白玉衡似被兜頭破了一盆冰水,自體表一路寒到心谷。

侮辱。

那夜情迷是白玉衡不敢宣之於口、只好默默珍藏於心的隱秘聖地。

可在明逍心中,較之於他對那人的情感,竟是一種“侮辱”。

那他在明逍心中,算什麽?

次日,一行人上路了。

白玉衡、薛楚楚和鳳不鳴坐馬車,明遙趕車,明逍和吳天騎馬。

眾人都察覺到了明逍和白玉衡之間的異常,但無人挑明。

原本最有可能管一管這檔子事兒的薛楚楚眼下最惦念的是身陷昆侖的同門弟子,至於這兩個家夥——成熟的男人應該懂得自己解決自己的問題,她一個小姑娘跟著操什麽心。

而且薛楚楚正有求於明逍,生怕一個多嘴惹了明逍這尊大佛,遂決意暫時委屈一下白玉衡。

與六人同行的,還有數名弒神教教眾。他們負責騎快馬於前方探路打點。是以暮色時分,一行人得以在一處種族混居的村落落腳。

重傷未愈的白玉衡坐在馬車中顛簸一路,雖然又累又乏,但明逍的那句話始終讓他如鯁在喉,如何睡得下去。

他抱了琴,走出民宅,借著月色尋至村尾山崗,於坡頂席地而坐,仔細打開包著古琴的素布,而後垂眸盯著膝頭的古琴靜坐。

白玉衡心底一直有一個疑問:

那夜暴雨山洞,明逍為何甘願委身與他。

沒錯,甘願。

以明逍的功力,若非他甘願,如何會被失了心智的白玉衡百般“欺辱”?

因他走火入魔力大無窮?開什麽玩笑,正因他走火入魔,明逍若想取他性命,簡直易如反掌。

所以白玉衡想不通,無論如何都想不通。

他也幾番想問,只可惜每次剛剛開口,便被明逍一句氣急敗壞的“不許再提那晚的事!”給吼住。

但是後來,一起相處的日子久了,白玉衡便漸漸明白了。

明逍有時會看他。但每次看他的時候,明逍瞳裏映的是他,心裏的,卻不是他。

尤其是在即墨城外,他被薛楚楚打扮成那副眼蒙黑紗、身著青衣、墨發側束的模樣後。

傻子才會看不明白明逍當時的反應。

但事情總是這樣,不給你足夠的適應和反應時間,一切就已經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還沒從被明逍送琴的幸福狂潮中回過神來,就被明逍一句“侮辱”狠狠踹進深淵。

心口堵得慌。

白玉衡從未體會過這種感覺。

他突然憎惡起那個叫“謝平生”的人來。哪怕他根本不知道那個“謝平生”什麽模樣,年歲幾何。

他甚至察覺到自己心底正冉冉升騰的殺意。

但“殺戮”不是明逍會喜歡的模樣。

所以他帶了琴,獨自來到這裏,想用娘親的琴,安撫內心躁動的黑暗。

可是娘親的琴已不在。

眼前手下的,是明逍為他做的琴。

整整七日,不眠不休。

他試著勾了幾個音,琴聲像他此時的心境,亂得不成型。

白玉衡覺得自己果然不適合思考。像從前那樣,只做一個奉命殺戮、沒有思想的行屍走肉,要簡單快樂得多……

嗎?

他那時,何曾真正快樂過。

快樂,都是這一路同行中得到的。

上山抓兔子、下河捉魚,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見勢不對風緊扯呼。

聽小武講笑話,聽楚楚講八卦。打架有人掠陣,說錯話有人圓場。

從一開始游離在隊伍之外,到後來被小武偷偷講:“一開始覺得你不近人情,後來才發現你只是不谙世事。”

他有了朋友,身上有了煙火氣,體會到了世間最平凡、也是最難得的快樂。

這一切,都因為,他遇到了明逍。

他那麽看重明逍。他把明逍幾乎擺在跟娘親一樣的位置。

可在明逍心裏……

“怎麽不彈?”

背後突然響起的聲音嚇得正心亂如麻的白玉衡一個激靈。

循聲去看,如墨夜幕懸掛的如鉤新月下,異瞳銀發的美艷天魔正於自己身側負劍而立,垂眸看他。

白玉衡沒應聲。

他被明逍手中那柄脫了劍鞘的冰青劍刺了眼。

他來這裏彈他的琴,他卻來這裏舞那人的劍?

“彈一曲來助興。”明逍說罷,將冰青劍提至身前舞了個劍花。

白玉衡轉回頭,僵坐片刻,將古琴用素布重新包好,起身便走。

他有些震驚於自己的喜怒無常。

他聽見有一道聲音在勸說自己,不如借此機會與明逍和好如初。

可是哪來的什麽“初”?

他差點忘了,明逍愛聽他彈琴,也不過是透過他看那人罷了。

明逍“還”自己這張琴,有幾分是對他的情義,又有幾分是為了那人?!

白玉衡一直走了很遠。

其實只要明逍開口喚他一聲,白玉衡覺得,自己一定就乖乖回去,軟聲向明逍賠禮道歉,為他撫琴助興。

可他拖著重傷未愈的身子蹣跚著走了兩百零七步,直到走下山崗,明逍也沒叫他一聲。

白玉衡只得自己停下腳步,回首仰望。

許是新月黯淡,只是離開這些許距離,便已失了那人身影……

白玉衡正心下黯然,欲垂眸離去,視野裏倏然掠過一道青光和銀光。

是冰青劍和明逍的發。隨著那淹沒於暗夜的靈動身影,翩若驚鴻,婉若游龍。

白玉衡看呆了。

他未曾想到,明逍的劍術並不遜色於他的鞭術。

更沒想到,明逍的劍法竟然與他師承一脈。

明逍與天機閣……到底是何關系?

或者說,那個謝平生,與天機閣,是何關系?

明逍不說,白玉衡便去問明遙。明遙亦是不肯說。

白玉衡狠下心來,將自己剛剛承受的瘡疤剝開給明遙看,告訴明遙他問了明逍怎樣的問題,明逍又是怎樣回答他的。

明遙睜圓了一雙紅瑪瑙似的瞳子,滿臉不可理會地瞪著白玉衡,“你瘋了嗎?那人是養育我和哥哥長大的恩師!你如何能拿你和我哥的關系去比?!你這樣問,是將我哥對那人的情義置於何地?!”

白玉衡腦子裏轟的一下,拖著尚不能活動自如的身軀轉身便跑。

他質問自己滿腦子都在想些什麽!

那人是明逍的恩師。

當謎底揭曉時,白玉衡才恍然驚覺,這是多麽的理所當然。

是他以己度人,是他的心太狹隘。

明逍對那人,想必是高山仰止、奉若神明。他卻以情愛度之,偏還提的是Rou體之歡!

活該他被明逍扇巴掌,罵他是侮辱了明逍對那人的傾慕。

他得去跟明逍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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