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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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明遙正在不遠處一邊一遍遍大喊著“哥”, 一邊漫無目的地四下亂跑。

註意到吳天的異樣,明遙順著吳天的視線一看,當即瘋跑過來,沒好氣地一把扯開那只不知廉恥倚靠在他哥懷中熟睡的“禽獸”, 下一秒卻身形一僵, 瞳孔劇震——

明逍的白色中衣上滿是已經變成褐色的血漬。

明遙晃著明逍急切喊道:“哥?!哥你醒醒!”

見明逍沒反應, 明遙又急忙扒開明逍的中衣查看。

雖然胸膛的皮膚上也沾了不少血漬, 但除了肋骨下方的那道貫穿傷傷疤,並不見其他傷口。明遙又不確定地伸手摸了一遍, 確實光滑平整。

那這些血……

明遙皺皺眉, 突然想到什麽似地扭頭去看半栽在明逍腿上的白玉衡, 不由呼吸一滯。

原本蓋在白玉衡身上的層層白色錦袍因為明遙的推搡滑了下去, 露出一副被血染透的破碎身軀。

緊跟過來的吳天見狀,亦是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遙?”明逍睜開眼, 唇間發出澀啞的微弱聲音。

明遙聞聲一滯,急忙將被白玉衡的慘狀勾住的視線轉回明逍臉上, 喜出望外道:“哥?!哥你還好……”

聲音戛然而止。驚喜也凝固在明遙臉上。

他雙手捧著明逍面頰, 左右扭了扭,迎著日光觀察、再避開日光觀察,萬分詫異道:“哥, 你的眼睛……?”

明逍疲憊的面容上露出一絲詢問。

“這只金色的, 怎麽變成綠色的了?……而且……”明遙又傾身湊近些,仔細看了看, “兩只眼睛裏都有奇怪的紋路……”

他又註意到明逍的眉心, 用指腹蹭了蹭, 確認那不是迸濺上去的血點兒,“這裏還冒出一個很大的紅色的……痣?”

明逍神色有些恍惚, 也不知有沒有在聽。

“哥?你還好嗎?是不是傷到了哪裏?”明遙擔心地在明逍身上四處亂摸。

明逍又呆滯片刻,突然乍起,用目光急切地四處尋找,“白玉衡!白玉衡呢?!”

很快,他就註意到倒在自己腿上的血人,不由分說地一把推開跪在面前、有些礙事的明遙,將側向栽倒的白玉衡扶起來重新抱緊懷裏,滿臉驚恐焦急地試探他的鼻息。

被明逍推得跌坐在地的明遙呆楞地盯著明逍滿眼只有白玉衡的緊張模樣,滿臉的不可置信。

他哥為了別人,推了他?

他從來都是他哥的心尖肉。

為了讓他活下來,他哥放自己的血飲他,割自己的肉嚼碎了餵他。

會為了找他三天三夜不睡覺,跑遍大半白馬雪山。

會因為他被餵了奇怪的藥,大開殺戒、火燒藥王谷,又帶人一路打上蜀山要蜀山掌門下跪謝罪。

就算是那個讓他哥說出“死也要死在一起”的人,最後也是因為他,讓他哥放棄了死生相隨。

可現在他哥卻為了一個白玉衡,推他?!

“哥……”明遙失聲喚道。

可是明逍完全沒聽到,腦子裏只有一個巨大的聲音:白玉衡死了。

他說我不信,我不信!又撈起懷中人的手臂去捉他的手腕想要探脈,可是心焦地撥開被血跡粘在腕口的碎布,入眼的全是模糊一片的血肉,哪還存在什麽筋脈。

明逍抖著指尖試探地觸上去,緩緩壓入那片血肉,除了粘稠滑膩的觸感,什麽都沒有……

明逍擡起臉,望向還跌坐在對面的明遙,又去看站在明遙身後的吳天。

雖然他的神情看起來有些呆滯,可明遙和吳天都從中看出了他們從未見過的驚惶無措。

“天哥……”明逍喚了吳天又將視線移回明遙臉上,“阿遙……”

“白玉衡死了……他為了我,死了……”

“我該怎麽辦?”

他問得輕淡,聽的人卻是心驚。

明遙再次無法抑制地憶起那日永寧村外,他哥死死抱著七竅流血的那人,哭著說他不走,死也要死在一起。

“他不會死的,他不會死的!”明遙爬起來撲跪在他哥面前,死死抓著他的手臂,好像是怕他哥會變成飛走的蝶,大腦前所未有地飛速運轉起來。

“鳳凰!哥!我們救了一只鳳凰!”明遙猩紅的瞳閃著某種狂熱的光。

明逍有些呆滯的面容很快有了神采。他擡起一只沾滿血的手摸上明遙後頸,勾著人拉近些,“阿遙!你真是我的好弟弟!你說得對!還有鳳公子!和小武!”

明遙盯著誇他是“好弟弟”的明逍用力點頭。

明逍滿懷期待地張望一番,又忍不住蹙眉,“他們人呢?”

“他們在營地,沒一起過來。”明遙看著明逍再次暗淡下去的目光,立馬探身扯過一件染了血的白袍抖落開來鋪在地上,拍拍上面,向明逍道:“把白玉衡放上來,咱們這就擡回去!”

明逍聞言準備依計行事,又停下準備將白玉衡推開懷中的手,帶著幾分懇求意味道:“不行,營地靠近裂谷,魔息漫溢,對他沒有好處。阿遙,你跑一趟,帶鳳公子和小武過來,好不好?”

明遙毫不遲疑,“好,我這就去!哥你等我!”

說罷,明遙傾身過去,用力抱了抱明逍,甚至不介意中間還有一個他原本十分討厭的人。

“還是我去,你留這兒。”吳天拉住準備動身的明遙。

明逍點頭:“多謝天哥。”

吳天深深看了將白玉衡緊緊抱在懷中的明逍一眼,沒有說話,轉身離去。

此地距離弒神教駐紮的營地頗有一些距離,以吳天的魔力,全力禦魔飛行,往返怕是也要一個時辰。可回來時還要帶上小武和鳳不鳴,根本不可能那麽快。

明逍幾乎沒心思跟明遙說別的話,只是反覆問明遙,吳天怎麽還不回來。明遙死死捏著掌心,臉上笑得乖甜,不停地軟聲安慰明逍,要明逍別急,時間並沒過去太久,只是明逍心急之下的錯覺。

明逍伸出一只手攬過依偎自己而坐的明遙,讓他的頭往自己肩頭靠了靠,偏過頭去與他蹭了蹭,啞聲道:“阿遙,幸虧有你……”

明遙急忙順勢緊緊抱住明逍腰身,揚起小臉兒用力蹭了蹭明逍的,“無論發生什麽,我都不會離開哥哥,也絕對不會讓哥哥離開我!”

明逍沒應聲,但是摟著明遙的後腦偏過頭去輕輕親了一下他的發頂。

靠在明逍肩頭的明遙立刻開心地勾起唇角,雙眼卻在明逍看不見的角度,盯著靠在明逍另一側肩頭的白玉衡,發出幾乎可以稱之為“惡毒”的光。

他在心底瘋狂祈求吳天在路上慢些、再慢些,最好讓這個死鬼死得透透的,便是大羅金仙下凡也回天無術。

那樣就不會有人跟他搶哥哥了。

嘴上卻軟聲寬慰著明逍:“哥你別太擔心,這家夥可是神族聖子,不會那麽容易死的。”

明逍遲疑良久,方才滿是擔憂地應道:“嗯……”

明遙直起身來,正想再安慰明逍些什麽,卻看到明逍突然神色大變,滿眼震驚地盯著懷中的白玉衡。

“……哥?”明遙心底突然升騰起不好的預感。緊接著就被明逍扯過一只手去按上白玉衡的下頜側方。

“他還活著!他還有脈搏!你摸摸這裏!是不是?!”明逍盯著明遙,異色瞳中有股子瘋狂。

明遙心尖一顫,指尖向脖頸脈搏處微微移了移,用力壓下去,仔細感受片刻,果然還有極其微弱的脈搏。

“我就說這家夥不會那麽輕易死的!”明遙看起來跟明逍一樣驚喜。

得知人還活著,明逍銹死的腦子終於又轉了轉,悔恨不已道:“我真是傻了,怎麽會要天哥去,分明我自己去更快些!”

說罷,便小心翼翼地扶著白玉衡躺下,又轉過身來按上明遙雙肩,仿佛要托付給他什麽極度重要的事情,“阿遙,你留下來幫我好好看著他。”

明遙巴不得他哥趕緊離開這個狗男人,可看著明逍大病初愈般的疲憊臉色,又很擔心道:“哥,你臉色很差。你還是在這裏等吧,比天哥也快不了多少。”

明逍勾勾唇角,“不,我現在很快。”

他俯身扯過自己那件沾滿了白玉衡血跡的墨色錦袍穿在身上,拍了下明遙肩膀,只一眨眼,便已消失無蹤,叫明遙和留守此處的弒神教眾全部驚得張大嘴巴。

“小阿遙,你哥……?!”

“我不知道……我也第一次見……”

明遙盯著白玉衡坐了一會兒,轉頭看看附近幫他們戒備的弒神教眾,“你們離遠些,魔息會影響到他。”

眾魔族乖乖退遠數丈。

明遙挨個瞧了瞧,都是背對著他們的,便伸手從那堆被紮得破爛的包裹中拿起自己的絕命刺,對準白玉衡的心臟——

這狗男人身上這麽多劍傷,快被捅成馬蜂窩了,他再戳幾下,也不會被發現。

只是……

這家夥真的死了,他哥會怎麽樣呢?

明遙其實很清楚,自那人離開的那天起,他哥的內裏就碎了。這麽多年,他哥只是慣性地按著那人期待的模樣活著。

“阿遙還小”、“或許他還活著”,是支撐他哥活下去的唯二理由。

可他現在已經長大了,那人的幸存幾率愈發渺茫。

明遙總覺得,他哥離“死”,只差那麽一個契機。

白玉衡的死,或許就是那個契機。

當年那人是沒有死在他哥眼前。若是就在他哥眼前死了,明遙覺得,他哥一定會丟下他隨那人去的。

白玉衡和那人太像了。所以他哥要是看見白玉衡死了……

掙紮良久,明遙終是放下了手中的絕命刺。

他要哥哥。若是白玉衡能彌補那人的離開給哥哥內心留下的空洞,那他便要白玉衡活著。

“姓白的,你別死。你要是死了,我哥一定也活不成了……你聽到了嗎?”

“你要是想害死我哥,你就去死。”

明遙剛剛收好絕命刺坐回白玉衡身邊,明逍便一左一右地夾著小武和鳳不鳴落在眼前。

明遙及眾魔顯然被再次震驚了。但最擔驚受怕的顯然是剛雙腳落地、明逍一松手便癱軟在地的小武和鳳不鳴。

這速度太可怕了!完全不是肉TI凡胎承受得來的!這還是明逍給二人撐了屏障,否則疾風簡直能把人直接撕碎!

明逍再不覆往日的細心體貼,也不管二人尚還驚魂未定,扯起來便往白玉衡身邊拽,“小武!鳳公子!你們快看看,他還有救嗎?”

即便在營地聽明逍心急地描述了一遍白玉衡的狀況,已經有了心理預期,但親眼見到白玉衡的慘狀,小武和鳳不鳴還是震驚不已,就連極速飛行帶來的生理不適都被壓下去了。

“怎麽樣?你們有什麽辦法嗎?”明逍心焦地催促。

“我不知道。”小武立即應道,而後有所顧忌地將明逍往旁邊拉了拉,壓低聲音道:“雖然沒有滿月,但這裏離海不遠,老大,你帶我過去。先取我的血試試!”

明逍望著小武,百感交集,“小武……謝謝你……”

“玉衡既是妖族恩人,也是我的好兄弟,老大你不用謝我。咱們還是馬上動身吧!”小武攥著明逍發涼的手說。

“等等。”跪在白玉衡身邊仔細查看白玉衡傷情的鳳不鳴開口阻止。

“鳳公子?”

明逍雖未明說,可真正抱有期待的,是對鳳不鳴。只是剛剛相識,不知對方願助幾分。拉小武過來只是以備不時之需。

鳳不鳴起身來到明逍面前,註視著他的眼睛問:“明公子,你可信我?”

明逍思慮一瞬,點頭,“當然!”

“那就什麽都不要做。”鳳不鳴說。

明逍和小武均是一臉愕然。

鳳不鳴不慌不忙道:“天機閣聖子乃‘神君’繼任者,肉身絕非凡人可比。只要命魂未損,便肉身不滅。我方才查看,白公子雖肉身受損嚴重,但命魂未損分毫,痊愈只是時間問題。”

“若是送回天機閣,那邊自然有辦法令其加速痊愈。你若心急,給他敷些生肌止血的藥便是。”

他看了眼小武,又向明逍道:“小武公子眼下受朔月影響,靈力低微,血於白公子而言不過杯水車薪,不過是叫小武公子平白受苦。”

“杯水車薪也無所謂!只要能加速玉衡恢覆!”小武急道。

鳳不鳴註意到石臺上的一堆瓶瓶罐罐,過去拿起幾瓶細細看過,扭頭看向明逍極為詫異道:“這裏怎麽有這麽多天機閣的藥?”

明逍擡手指指遠處,那裏是被野草擋住的神族屍首,“我從天機閣弟子身上搜來的。但不知這些藥都做什麽用,不敢亂用……是對白玉衡有用嗎?他們身上還有許多!我去拿來!”

鳳不鳴點頭,“用得上!”

明遙十分有眼力見兒地拽住他哥,要他哥好好歇著,自己招呼上弒神教眾去搜刮神族屍首。沒多久就撿回了一兜子的瓶瓶罐罐。

明逍幾人正商量如何安置白玉衡。

“不如就去嶗山?較之附近地域,也算是靈氣充沛之地,當有利於白公子養傷。”鳳不鳴說,“嶗山距離膠州亦不遠,方便兩邊策應。”

明逍稍一思索,立即點頭,“就去嶗山!”

嶗山靠海,山區內有九水十八潭,堪比仙境。明逍按鳳不鳴的建議,將白玉衡的養傷處安置在潮音瀑邊。吳天帶人為他們紮了個營帳,並送來許多生活物資。

如果不是身為教主又是魔族,吳天似是恨不得一起留在這裏。

明遙則十分乖巧地表示他會時時刻刻收斂魔息,絕不會影響白玉衡,抱著他哥賴在這裏不肯走。

此前被單獨留在營地的薛楚楚終於得以跟著物資小隊趕來,看見白玉衡的慘狀直接哭得暈了過去。被喚醒後堅持要留下一起照顧白玉衡。

明逍一是覺得女孩子總比他們這群大男人溫柔細致些,二是他們都留在這裏,卻讓薛楚楚一個人回魔族營地也不合適,便也答應下來。

在吳天準備離開前,明逍把吳天和薛楚楚單獨叫出來,跟薛楚楚說:“楚楚,昆侖之行……”

不待明逍說完,薛楚楚便搶著說道:“我明白!救玉衡仙君要緊!”

“可是,我們晚去一天,你蜀山門人就多受一天罪,甚至……”明逍皺眉道。

“我知道。”提起門人,薛楚楚瞬間就按捺不住地紅了眼圈兒,可她捏緊掌心說道:“我一直都知道。可我是想要平安救出他們,不是拉著你們去送死。”

她努力露出一張燦爛笑臉,“等玉衡仙君好起來,我們大家一起去,才是萬全之策,不是嗎?”

明逍沈默一下,擡手拍拍薛楚楚肩膀,回以一個會心微笑。

明遙本以為他哥會不吃不喝地守在白玉衡身邊,直到白玉衡蘇醒。可自從得知白玉衡死不了,他哥對白玉衡的態度就又回到了從前的冷淡模樣。

敷藥、包紮、餵藥、看護……都是小武和薛楚楚的活兒,明逍完全不、聞、不、問!要不是明逍還留在這裏,明遙簡直要懷疑湖邊垂柳下所見一切是不是自己的幻覺。

“哥,你不進去看看那家夥嗎?”明遙滿眼不解地打量在潭邊削木頭的明逍,小心翼翼地問。

明逍放平木材,彎下身從水平面看了看剖面,拿著明遙的絕命刺繼續拋光,不甚在意道:“有什麽好看,他不是死不了。”

明遙又圍著專心磨木材的明逍轉悠片刻,又小心翼翼地問:“哥,你在忙什麽呀?”

“閑著也是閑著。”明逍應了句,停下來豎起手中的絕命刺看了看,覺得很不順手,便丟給明遙,去抽腰間的冰青劍。

可是剛摸到劍柄便停下來,擡擡下巴支使明遙:“去把白玉衡的佩劍拿來。”

明遙立刻鉆進帳篷拿出白玉衡的懾天劍。

於是天機閣打造的絕世名劍,就成了明逍手中聊以消遣的削木刀。

明逍又削了一會兒木頭,叫明遙:“阿遙,去給我買點東西。”

坐在石頭上滿臉疑惑盯他哥的明遙立刻跳下來,湊到明逍身邊乖巧道:“買什麽?”

“上好的蠶絲。越輕越韌的越好。不必計較金錢,總歸從那群神族身上拿到不少。”明逍說。

“買蠶絲?做什麽?”明遙奇怪。

“買回來你就知道了。”

明遙撅撅嘴巴,乖乖“哦”了一聲,進帳篷找管家婆薛楚楚要了銀兩,禦魔翻山而去。

明遙剛走,一直在帳篷內幫著小武和薛楚楚忙前忙後的鳳不鳴便掀開帳篷門簾,拖著及地紅衣裊裊娜娜地走過來。

“鳳公子?”明逍笑起來,指指明遙剛剛坐過的石頭,“坐。”

鳳不鳴施了一禮,儀態萬千地欠身而坐。

明逍看看他,“鳳公子可是有話要說?”

鳳不鳴淺淺一笑,“我倒沒什麽想說。只是,想來明公子有許多話要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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