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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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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暮色模糊了少女面容,只得兩行清淚,被不知名的光映著,顯出動人心魄的痕跡。

明逍心底一顫,莫名有些心慌,急忙順著薛楚楚所指方向偏過頭——僅此一個微小動作,也被脖頸上的筋肉牽動胸口的,胸腔瞬間又像裂開了一樣。

可遭了這麽大的罪,明逍卻是什麽都沒看見——他躺在弒神教陣營的後方,前邊是密密麻麻的教眾組成的人墻,只能看見人墻的另一邊燃著的火光,聽見教眾不時發出野獸般的興奮嚎叫。

薛楚楚註意到了,急忙起身,不顧一切地沖過去,將擋住明逍視線的人墻撞開一道口子。

遠處火把的光芒穿透人墻猛然湧入,將明逍周遭的一切人和物都變成了背光的黑色背景,連少女悲戚淒厲的哭喊也被吞噬,只有被火光圍繞的那個人,被映得分明,占據了明逍的全部感官。

刺眼,太過刺眼。

那染透了雪白衣衫的濃稠血跡,太過刺眼。

在明逍的潛意識裏,白玉衡就該白衣金冠,身負長劍,清冷俊秀,纖塵不染。即便於萬軍從中沖殺,染血的,也只會是他手中的懾天劍。

暗紅色,與他不搭。

明逍不知哪來的力氣,竟然爬起來,搖晃著身體,接連撞了幾個擋在他行進方向上的教眾,歪歪斜斜地奔向白玉衡。

明遙跟在後邊,心急得不行。想要扶住他哥,卻根本插不上手。

“住手。”明逍推開一個排隊的教眾。

“住手。”再推開一個排隊的教眾,音量拔高了些。

“我他媽叫你住手啊!”明逍嘶吼著沖過來推開排在最前,正準備揮刀行刑的教眾。

那教眾倒在地上,看清來人後,滿臉無辜又不知所措。

吳天看到明逍,神色由驚喜轉為詫異,“逍弟?!”

明逍擋在白玉衡身前,佝僂著身子站著,眼皮雖還疲憊無力地垂著,眼神卻是兇狠得令人生畏。

“你們在幹嘛?”他掃過眼前一直沒入暗夜的蛇形長隊,最終視線落在一旁的吳天臉上。

不過不待吳天回答,明逍便猛地轉身撲到渾身是血的白玉衡跟前揪起他的衣襟,逼近得幾乎撞上他的鼻尖,每個字都是咬牙切齒,“你在幹嘛?”

些許渙散的如玉碧眸慢慢凝焦,在辨認出眼前人後,那張嚴肅得如寒冰雕塑、沈靜得如一潭死水的面容,竟是慢慢暈開了一絲若有還無的溫暖和笑意。

明逍死死盯著白玉衡,火氣壓不住地狂飆。

“老子拼盡全身力氣都破不了你的防,你現在在這兒被一群小魔捅得渾身是血?!”明逍咬牙切齒地說著,氣得整張臉都在抽搐,“你他媽在羞辱我?!”

白玉衡第一次聽見明逍說臟話。按理說,他應該反感的,可現實卻是,不知道為什麽,竟覺得這樣的明逍,有點可愛。

薄唇微動,白玉衡似是想張開口說些什麽。可馬上又咬緊。

他怕這一口氣洩了,自己便要倒了。

“是他自己提出來的,以這種方式承接魔族仇恨,換取兩族停戰。”吳天說。

“我他媽沒問你!”明逍吼的是吳天,眼睛卻一直死死盯著白玉衡。

吳天站一旁打量他二人,本就微蹙的眉心越皺越狠。

“我……”白玉衡努力調理好內息,讓自己說話的聲音聽起來盡可能正常,“不及你與薛姑娘聰慧……除了這種方式……我不知道……怎麽……咳咳咳咳……”

話說到一半,白玉衡突然再也無法自抑地咳嗽起來,而後身體猛地一聳。他急忙閉緊雙唇,蹙眉閉眼忍耐片刻,方將湧出喉頭的血全部咽了回去。

明逍狠狠擰著眉頭看著,眉眼間的憤怒逐漸有了幾分悲涼。

“昨兒夜裏受了一宿罪的我簡直是個傻逼。”他說。發紅的眼眶中隱隱有水光。

白玉衡只覺自己的心像被什麽狠狠捅了一下。

他站這兒挨了這麽多刀,沒一刀,比這下疼。

“明逍,我……”他急著開口,先前壓下的血氣卻因為心急而瘋狂反撲,才說了三個字,便再次身體猛然一聳,急忙將身子偏向一邊。

明逍也不知自己哪兒來的力氣,竟能穩穩撈住白玉衡。

然後看著他半伏在自己臂彎,吐血吐得像醉酒後的嘔吐一樣,大口大口地往外湧……

撈著他腰腹的手臂很快就感到濕澇澇、黏糊糊的一片。明逍知道,那都是白玉衡的血。

“我真他媽是個傻逼。”明逍垂眼瞧著掛在自己臂彎裏的人的脊背,咬牙冷聲,眼底淚光映火。

白玉衡擡起靠近明逍身體那一側的手,摸索著抓住他肩膀處的衣襟,掙紮著微微直起些身子,扭過臉來,認真得一如幾個時辰前在那個艷陽高照的破廟前說出“娶你為妻”一般,艱難地一字一句道:“你給的命,我不敢……隨便糟蹋……”

明逍心頭一震。

還不待他反應,這混蛋便身子一軟,從明逍臂彎滾落在地,一動不動了。

“玉衡仙君!玉衡仙君——!”薛楚楚淒厲地哭喊著撲到白玉衡身邊,而後擡頭沖姜氏那邊大喊:“救他啊!誰快來救救他!!”

姜玉瑾急忙帶了兩個人跑過來,剛蹲下身,便聽少女問他:“副掌門可帶著蜀山研制的護心丹和九轉續命散?”

姜玉瑾一驚,擡眼驚疑不定地看向薛楚楚。

“有沒有啊?!”薛楚楚著急。

姜玉瑾忙應:“帶著九轉續命散。”並從懷中掏出小藥瓶。

“我這有護心丹!”跟過來的一個修士也遞過一個小藥瓶。

薛楚楚急忙接過來,取了兩顆護心丹給白玉衡餵了,而後扒開白玉衡已被染透的衣襟,露出被傷得血葫蘆一樣的身體,將一瓶的九轉續命散都撒了上去,撒完了還問:“還有嗎?”

姜玉琢和修士們震驚——這九轉續命散不是內服的嗎?……不對!這玩意兒好貴一瓶呢!就這麽當金槍藥敷了?!

“我沒有靈力,副掌門,麻煩你以靈力依次註入他的華蓋、紫宮、玉堂、膻中、中庭……”薛楚楚捏著白玉衡手腕處的脈搏,見姜玉瑾只是萬分詫異地望著自己,催促道:“快照我說的做呀!聖子死了你們姜氏擔得起嗎?!”

扭頭又吩咐旁邊的修士,“回去問問還誰帶著續命散,都給我拿過來!”

吳天頗為詫異地看著,這會兒終於回過神來,問明逍:“這小姑娘是——?”

明逍沒回答,而是問道:“你還要打下去嗎?”

吳天垂眼看了看倒在血泊中的白玉衡,冷漠道:“他連弒神教一半的仇恨都沒接下,憑什麽讓我收手。”

正按照薛楚楚的指示救治白玉衡的姜玉瑾聞言,“噌”地站起來指著吳天怒道:“你個出爾反爾的小人!要戰便戰,姜氏奉陪到底!”

人魔陣營再次劍拔弩張,只等首領一聲令下。

明逍皺眉看著吳天,眼中淚光尚未退盡,“你可知,除前任姜氏掌門,白玉衡的母親亦因弒神教作亂金陵而沾染魔氣,不治而亡?”

雖然此前對戰時,姜玉琢曾因白玉衡和明逍聯手“搗亂”而當眾怒罵白玉衡是不肖子孫,提到過白母的死,但彼時吳天及其教眾被阻隔在另一邊,忙著施法出招,並未聽見。此時聽聞,不由一怔。

“他本該和你一樣憎恨弒神教。他本該和你恨不得給姜氏每人一刀一樣,也恨不得給弒神教每人一刀!可是他沒有。不光沒有,他還站在這裏,挨你們每人一刀。你明不明白這是為什麽?”

明逍強撐著身體搖晃著走過去,在吳天動搖的目光中站定,靜靜註視他片刻,伸手握住他緊握長槊的手腕。

“他說,他娘在被魔氣侵染的痛苦折磨中告訴他:不要怨恨,不要讓自己一直活在仇恨的陰影中,不要讓自己成為綿延不斷的仇恨鎖鏈的一環。”

凝視著男人眼中的掙紮,感受著掌心裏男人手腕處愈發繃起的筋肉,明逍輕嘆一聲,更貼進一步,用只有他二人聽得見的音量低聲道:“天哥,別看我說這些,我和你一樣,都是無法從仇恨的鎖鏈中掙脫出來的人。”

如血雙瞳微顫,吳天偏過頭,頗有些詫異地看向貼近自己耳邊的明逍。

“所以,和我一起,去斬斷這仇恨鎖鏈的源頭。不要再在這裏浪費時間。”說罷,明逍微挑眉毛,用一種期待的眼神看著吳天。

吳天垂眼看著比自己稍矮半頭的明逍,一直眉心緊蹙、兩腮因為牙關過於用力而不停發顫。不斷抽搐的眼角在告訴別人,他的內心正在做著怎樣的掙紮。

半晌,他舉起手中長槊,舞了個花式——收兵。

待到長槊落地,他像被抽走了渾身力氣。

可有人倒得比他更快。

“逍弟?逍弟!”

吳天急忙伸手撈住再次昏迷的明逍,借著周圍的火把,看到明逍的唇角勾著淡淡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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