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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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重寫】101/

熱氣烘開了彼此的體溫, 一呼一吸之間,不出多久,擋風玻璃上就結了層薄白的冷霜。

此刻萬物靜默, 他們有若徹底與世隔絕。

男人低沈溫熱的氣息一陣兒一陣兒地蕩在她的心跳上,慢慢地,也落入了清淺平穩的節奏。

“你別在這裏睡啊……”陳之夏不安地在他胸口動了一下。

他沒了動靜, 她便也不吱聲了。

怎麽能像是撒嬌一樣呢。

她心下嘆氣。

Ronaldo對《迷宮》很有激情, 他算是跟著江嘲最早一批從OSS離開,再到加州、新加坡、香港各地輾轉,共同奮鬥過的“元老”級別人物, 因為江嘲看中了FEVA那個遲遲無法推進的《八荒》續篇執意要回北京, 他們過去產生了一些分歧,那之後,就一直是“不出山”的狀態。

陳之夏和這個英國人在香港的那面,看得出他真跟江嘲養成了點兒工作上的“壞毛病”,比如一定要看項目的“眼緣”,比如總有點兒令人苦惱的執拗,急性子等等。

雖沒催她給他回覆要不要接這個工作室,卻處處都是催促,這會兒還在給她來電話,手機在她口袋裏“嗡嗡——”、“嗡嗡——”地直作怪。

陳之夏出門前給西裝套裝上套了件羽絨服避寒, 配著那雙滑稽的毛線手套,也不會太過幼稚。

倒是他, 一整晚了, 看起來連家也沒回。

他的手臂虛虛地擱在她的腰, 似有千斤重,還穿著昨天那套煙灰色西裝, 就是這麽狼狽了,竟也是極為襯他的。

鼻息卻是很輕、很淺,褪去了一身散漫的戾氣,鴉羽般的睫落下一片淡淡的影,有些許疲累的青痕。

陳之夏下意識把手伸入羽絨服口袋,想關掉震動。

他擁她太緊,幾乎將她整個人按在他的胸前,她琢磨了好半天,居然連靜音按鍵都沒摸到。

“別摸了,”

江嘲忽然半夢半醒地出了一聲,他冰涼的唇摩挲過她頸側的皮膚,有點兒不悅,“……嗯?”

陳之夏猛然意識到了什麽,她的臉上騰起燒意,慌慌張張就想抽回自己,“誰摸你啊。”

又立刻被一只略帶涼意的手按住了。

四周的空氣跟著他們漸漸地回了溫,江嘲都快做夢了,到底也被那陣兒動靜擾得渾身都躁。

他以為是他的在響,順著碰到了她這柔軟又緊張的動作。

才想起自己的早被他丟在了一旁。

江嘲終究是睡不著了,他無奈地笑了一聲,“我都說了,我就想稍微睡會兒,這樣都不行?”

陳之夏深呼吸,努力作出沒想關心他的語氣,“……你回家不好嗎,就非要在這裏?”

“你再摸我,說不定我真的會想跟你在這裏。”

方才還如同夢囈,現在卻不像是在和她開玩笑了。

他的耳垂也是冰涼的,絲絲兒地滲在她的皮膚,他這麽依偎著她,二人許久都沒了動作。

她的手機還在震動。

也許有人在找她。

江嘲用額頭抵住她纖薄的肩,過了會兒,低聲地問:“昨晚有沒有什麽人來找你。”

陳之夏被他問得莫名,微微動唇,“……沒。”

“那你有沒有想我。”

他又悶悶地問。

“……”

也許知道她不會回答,或是已經猜到了答案。

男人的呼吸不由地重了點兒,薄涼的唇於是也試探著她頸側的那一粒小痣過來,“有沒有,嗯?”

很難說是不是因為冷,灼意襲來的瞬間,燙得她尾椎都生了癢,稍不留神腰就軟了:“……江嘲。”

像是在發洩著一整夜的焦躁,,江嘲愈發地氣勢洶洶:“到底有沒有,陳之夏?”

“丟下我跟別人回家了,一句話都不肯聽我說完,你就沒有一點兒是想著我的?”

他咄咄地逼問,氣息灼灼,“——回答我?”

向後躲他一分,他就擎住了她的腰更進一步,脾氣不小,星星點點的吻烙在她纖細的頸、唇邊,她柔軟瑩涼的耳垂,到最後,都像是在報覆她。脾氣不小。

直到她的後背再次撞上了方向盤,又是“叭——”的一聲尖叫響徹四面,涼風都從懷中蕩了進來。

她徹底徹底喘不上氣了。

根本不需要她的回答。

他分明就是報覆。

陳之夏伏在他身上,忍不住地胸膛起伏,滿腦子都是昏沈,出門之前精致地描摹了一遍的口紅都被他給吻亂了。

斑駁到迷離。

可他到底也沒來吻她的唇。

她咬了咬唇,神情有點兒忿忿的。

江嘲這才得了逞,他毫不遮掩地輕笑了一聲,擡起手,嘗試用指背碰了下她微微發燙的頰。

“……你滾。”陳之夏不去看他,下意識地偏開頭,又要躲。

他卻只是把她繚亂的發,溫柔地為她別在了耳後。她的耳環掉了一只,耳尖兒都泛出了緋色。

“不、滾,”

他的薄唇微動,字字頓頓,認真到有點兒惡劣,“不讓我在這兒睡,那我們就回家睡。”

回家。

很久很久以前,那個不成形的,用誰的舊工作間臨時改造而成的一室一廳,也可以算是她與他在北京潦草搭起來的“家”。

印象中,那裏有一整面懸掛在墻壁上的LED屏,以前或許就是用來測試什麽的,前任主人沒有搬走,後來的大部分時候也用作了他來測試所經手的游戲程序。

衛生間的熱水器總會壞,她做完了課題、翻譯完話劇社的劇本與兼職稿子後去沖完澡,水位就告急,要等候下一輪才能滾燙。於是總是她先早早鉆入深冬季節的被窩,等到他工作結束,他就披拂著一身又濕又潮的寒氣進來。

一到冬天她又很容易手腳發涼,她會很壞地把腳踩在他身上任何一個角落,而他幾乎整個夜晚,都緊緊地抱著她。

然後,他們交換著體溫熨熱彼此,再不斷地、不斷地擁有對方。

那時窗臺上擺著的那一叢叢如火熱烈的紅色晝顏花,便開始撲簌簌地翻飛,好似能飛入玫瑰色的雲端。

夜色最濃烈之處,也仿佛永不褪色。

回北京這麽久,陳之夏再也沒有刻意地經過那個地方。

要麽是完全不順路,要麽就是已經走過了一段很長很長的路,後知後覺地回頭,才發現它好像還在那裏。

某次聽戴思佳提及,那片自建樓經歷過改建,另外築起了幾幢高樓,昔日模樣幾番更改。她也沒回去仔細地尋究過。

本以為過了這麽久,於她很無關緊要了,迎著這一場如沙粒般的細雪,直到熟悉的道路標牌躍入視線,她還是忍不住擡頭瞧去了一眼。

還在。

不知是失落還是慶幸,周圍的風景完全變了,樓體外闊變也得巍峨,甚至面目全非。

可她知道,還在。

看起來這裏是他出行、回家避無可避的必經之路,他應該每天都會路過這裏。

Ronaldo終於聯系上了他,只不過是用她的手機。

身旁的男人有條不紊地打著方向盤,帶著她駛過了這條街,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停留。

也不是她錯覺,他明顯把那油門兒踩重了不少,迅速經過,某個瞬間都快要挨上前頭的車屁股。

Ronaldo通知錯了會議時間,這會兒最關心他參不參會之外,怎麽聽怎麽還像是在催她給個回覆。

言語之間都在問她是如何想法。

江嘲靜靜地聽著對面那一通劈裏啪啦的英文,良久,才淡淡地笑了一聲,嗓音徐徐地回應:“你可以先去安排,就說是以我的名義,FEVA也有真正一門心思搞技術的人。”

Ronaldo知道她在他車上,追問道:“那陳小姐呢?她要是不做這項目了,我會很失望的。”

就算是沒放免提,陳之夏也能聽出一二。

察覺到旁邊有視線朝她晃過來,她兀自平靜著表情,也沒轉頭看他。

他有脾氣,她也還生著氣呢。

“——她要是實在不想,”江嘲頓了頓,輕笑著,好似也難掩自己的失落,“那就算了吧。”

陳之夏心底微微訝然,她強忍著沒表現出來。

“算了?”Ronaldo也驚訝,這樣的話怎麽會輕易地從江嘲的口中說出來,不像是他的行事風格。

“嗯,就這樣吧,”江嘲說,“雖然比較遺憾,但我們這裏也能做。”

Ronaldo只得嘆了口氣:“好吧……那也只能這樣了。”

電話掛斷。

眼底晃過來一只骨節分明的手,他把手機遞給了她。

要不是那會兒他率先一步搶走了她的手機,她怎麽也不至於這麽大半路都被他按在這裏。

陳之夏詭異的眼神兒在他神情冷淡的側臉上狐疑地打起了轉兒,她怎麽也聽出這通電話的味道了,“……你故意的?”

江嘲挑了下眉,側眸看她一眼,還挺認真:“你說哪裏。”

“……”陳之夏沈默小半秒,像是敗給了他,她閉了閉眼,咬牙,“當然是,哪裏都啊。”

她總不能說是從他剛才——

江嘲便笑了起來。

驀地。

車身剎停了。

雪意飄搖得溫柔,洋洋灑灑下落,有一粒柔軟的清涼仿佛落在了她的鼻尖兒,她正是一楞。

“哢噠——”一聲輕響,她這側的安全帶被他解開了。

她卻完全沒有可以逃離的感覺。

“……”陳之夏又要轉開視線,下頜上卻又落了個強硬的力道。

她被迫對上了那雙漆黑的眼。

他不禁用了些力氣,倨傲地看著她,指腹滑過她擦凈了口紅還微微泛著緋色的唇角,“是又怎麽樣。”

“……”

“而且,誰要跟你算了。”他笑得就像個勾引人的混蛋。

這個人!

“上樓,”他忽然又放開了她,“正好你來了,有東西想給你。”

明明知道她最放不下這項目,還偏偏要跟Ronaldo那麽說。

陳之夏不得不承認,這“激將法”對她很有用,她當然還有點兒賭氣,磨蹭著自己,想甩他後頭一截兒再下車。

他倒是真把她這心思都給摸透了,稍一察覺到她的動靜,他的腳步便停在原地,在耐心地等她。

整晚幾乎沒怎麽合過眼,剛抱她那麽一會兒才算是勉強小憩片刻,昨夜的焦慮比因為工作熬夜累人太多。

女人的高跟鞋在地下停車場的水泥地面敲了兩下,江嘲才有點兒混沌的清醒,他下意識地牽住了她。

陳之夏亦步亦趨地跟上,步子拖在後頭,“有什麽不能是我在這兒等你,你拿下來給我的?就非要上去……”

“不行,”江嘲困頓地沈吟著,“在這裏跟你說太久我嘴巴會凍僵。”

她正了正色,不忘對他強調,“我還有事兒的哦,沒看到嗎,我帶了行李箱,我沒那麽多時間。”

“不用強調你有多嫌我煩。”他依然吊兒郎當,看著她笑。

“你也知道我嫌你煩啊,”她故意拉長了尾音,“本來昨天發生那麽大事,我都要嚇死了,你還非要聊那麽多工作……你覺得,那會兒我還有精力思考清楚你說的那些事嗎?”

想起他故意對Ronaldo說的那些,她又羞恥於自己居然還這麽吃他這一套,靜靜地道:“你總要給我個,考慮的時間吧?不要什麽都替我做決定……”

江嘲好像被她逗笑了,“但你的嘴巴倒是挺有精力的。”

“?”

“昨天還能盼著我去死。”

看吧!

她就知道他今天的這脾氣是哪兒來的!

“——你要是想,”江嘲淡淡地瞥她一眼,一本正經地道,“我們當然也可以不聊工作的。”

陳之夏看著他。

江嘲也並不認為她情願,他只是微微地勾了下嘴角,對她輕笑道,“但是你想嗎?”

她連聽他說完那句話都不想。

現在又怎麽會。

她連想他或許都不願意。

也許彼此默認了這一點的同時,已經各自揣上了心思,連下意識前後腳踏入了電梯都沒察覺。

陳之夏反應過來時,一擡頭,看到頭頂的數字開始往上跳。

她不禁又想到了昨日自己脫口而出的那番話,想到了在那座搖晃的轎廂裏擁住了她的他。

慢慢地,便也不敢再多想。

許久的寂靜。

這裏算是靠近北京中環很數一數二的住宅區,小區門禁森嚴,處處都是精致的現代化風格,一梯一戶完全互相獨立,有著極為強烈的邊界感,互不打擾。

可不知是不是因為太早了,感受不到這棟樓裏有什麽人氣兒,清清冷冷,空空蕩蕩的。

身後也沒了動靜許久。

江嘲單手抄在口袋,臂彎上還搭著昨日那件披在她肩膀的羊絨大衣,他脊背下沈,靠在銀灰色的金屬墻上,整個人也如此的清冷、空蕩,閉著眼,仿佛了無生氣。

與她刻意地保持了不遠不近的距離。

陳之夏昨天的晚些時候就接到了警察那邊的消息。

對面給她的感覺很像是她大學那次去派出所遇到的那位溫柔的女警姐姐,真誠地告訴她,他們接警後已經在走流程了,只不過現在還沒宋冬冬的消息和行蹤,要她最近多加註意。

她也知道,他為什麽會在她家樓下一整個晚上。

他在擔心她。

永遠表現得這麽坦蕩。

陳之夏的目光一晃,快要順著鏡門的反射瞧見他,她又回避開,只是擡頭,看著無聊的數字疊次變化。

她好像也很清楚,與他上來,不僅僅是想要談那個所謂的工作室;坐上他的車,跟著他來,好像是在可笑地怕他疲勞駕駛。

真挺可笑。

許是有了心理陰影,電梯“叮——”的一到,她擡起了腳步就想出去。她想反悔了。

下樓梯也好。她是真的後悔了。

金屬門緊閉,明晃晃地映出了她略帶倉皇的神情。

就與她昨日險些聽完他那句話時一般的失措。

好半天沒反應。

不會……

又壞了吧。

那種心驚肉跳的感覺才從記憶中冒了出來,她的身後,同時有一道沈穩的氣息靠近過來。

江嘲懶懶地擡起手臂,越過了她,隨意在密碼鎖上按下幾個數字。

陳之夏看得清楚。

是他們的生日。

001122。

門很快開了,莫名的安穩。

還是獨梯門啊。

好像真的不打算說太多要惹她厭煩了,門開後,他什麽也沒說,從她身旁一步邁了出去。

她也賭氣,在他身後沒動作,索性想轉身再下去。

手腕兒又被他牢牢地給攥住了。

近乎是被他強硬地給拖了出來。

陳之夏被他拽著也大步向前,一回頭,那電梯已經依著下行箭頭,一層一層地掉了下去。

她也全然沒了回頭路。

每層電梯都設有獨立密碼,意味著這一整層都是他的家。

通透明亮的落地窗外,還是這個漫無邊際的冬天,雪霧飄渺,高架橋在眼前曲折盤旋,能瞧見哪一處若隱若現的地標。

窗前丟著一棵聖誕樹,多少花了點兒心思布置,樹梢上掛著小恐龍、小兵人、奧特曼、玩具小汽車這樣小男孩兒喜歡的玩具,包裝紙各異的禮物盒也丟在一旁,幾乎都是沒有拆掉的,與看起來完全嶄新的彩色燈泡一齊堆在角落裏吃了灰。

還有幾件快遞與雜物,也隨意地丟在旁邊。說不上是廢棄物還是什麽。

只是那幾個字母模樣的小彩燈,大概可以潦草拼湊出英文單詞。

“Birthday”。

是給小孩子的生日準備的嗎?為什麽又要丟掉呢。

陳之夏想到了那個是他弟弟的小孩。

站定在了那扇緊閉的黑色防盜門前,陳之夏還沒反應,江嘲忽然腳步一轉,兀自走向了那棵聖誕樹。

“密碼和電梯一樣。”

他回頭看她一眼,眸色沈沈,只丟下這麽一句。

關嘉樾最近一直待在關白薇那兒,有媽媽陪,生日也有大把的人設宴給他慶祝,江嘲倒是清閑多了。

不會半夜被吵醒,不用再去料理那些幼稚的麻煩事,不用再不得章法地安慰小孩子的眼淚,也不需要再理會“爸爸在哪裏”這樣讓他啞口無言的問題。

在香港那幾日,唐子言先回了北京,抽空來了江嘲這兒一趟。唐子言的嘴上歸抱怨,但是這麽多年,比起工作夥伴,已經是他私人生活裏為數不多最信任的朋友之一了。

唐子言熱心,家門口這些地方,著重替他留意了一下,順帶幫他把這些一直忘了丟的東西給清理掉了。

還以為關嘉樾至少會回來他這兒一趟,他從香港回來正好能給小屁孩補個生日,誰知遇到這麽多事,而且聽關白薇說已經操辦過了,他索性決定把這些東西給丟了。

反正也是隨手買的。

江嘲彎了下腰,大概翻了翻那堆東西,翻出三兩個信封模樣的,他正面不改色地要放回去。

倏然又頓了下動作。

陳之夏見他停在那兒許久,問了一句:“怎麽了嗎。”

經過昨天那場驚心動魄,還有那些他對她描述過的一切,她怎麽也跟著有點兒多疑了。

“沒事,”江嘲若有所思了會兒,這才對她笑了,“扔錯東西了。”

陳之夏看到他的笑容,有些微微的眩暈,她不自禁也對他彎了下嘴角,梨渦淺淺的,“哦。”

氣氛似乎也和緩下來一些。

前後腳進了門,又是一個狹窄的玄關,到這裏,似乎也才有了所謂“家”的感覺。

可又不是。

寬敞的大平層,兩側都是雙層覆式挑高玻璃,加上這濃重的工業裝修風格,看似精心布置過,只擺了幾件功能性的家具,又顯得這偌大的屋子有點兒空蕩蕩的。

甚至可以說,過於歸整、潔凈、簡單,沒了什麽與誰在此親密地生活過的氣息。

——以前他們“家”,不是這般模樣。

陳之夏還沒來得及用餘光四處打量,便有一個沈沈的擁抱,結束了他們之間方才詭異的沈悶。

可就像是那會兒他遲遲不來吻她的唇一般,只是這麽固執地抱了她一下,吻了吻她耳後柔軟的發。

“……”

陳之夏註意到,他的手裏拿著幾個信封,從剛才那堆“扔錯了”的雜物堆裏挑出來的。

怎麽看,都有點兒眼熟。

她的心開始狂跳。

過去他們曾一起潦草地生活過一段時間,也許是不想再給自己回頭的餘地,分手之後,她沒有帶走放在那個“家”中的任何一件東西。捧著一顆心來,便帶著一顆心空蕩蕩地走。

……他還留著。

她的東西?

這幼稚的藍的粉的黃的信封明明是她的。

她認得出來!

說不出是羞恥還是吃驚,還是某一刻必須要直面自己的惶恐。

陳之夏都顧不上楞在原地,她伸出了手,倏地就要從他手裏奪走,“這不是我的……”

她著急就要轉過身,他摟住她腰的手臂卻也跟著收緊了,她要推開他,一步又被他亂糟糟地搡著向後退。

東西沒搶到,後腦勺險些磕到了墻。

她突然很想哭。

到底是沒讓她撞疼了,後頸被一只手溫柔地掌住,她看到自己這般這般,狼狽地落入了他幽沈的眼底。

江嘲斂低了視線,一雙黑眸深深,映出她略帶忿意的形容。

“不是你的。”他動了下唇,有些欲言又止。

“……你說什麽?”陳之夏都要氣笑了,眼角都不知不覺地泛了紅,“這不就是我的——”

“現在還不能給你看。”

“為什麽?!”

撞在她後腰“咣當——”一聲響。

江嘲拉開了她身後玄關的抽屜,把手裏的東西鄭重地給塞了進去,悶悶地看了她一眼,“我還沒寫完。”

“……什麽?”

陳之夏微微地睜了眸。

眼見他繃直了脊背,步子一轉,繞過了那個又大又空的客廳,不知又往哪兒去了,她什麽也管不了了,也跟了過去:“餵,什麽叫……你沒寫完?那難道不是我寫的?”

江嘲左思右想也沒想明白,到底是怎麽把東西給扔錯了的。

只是這一刻,渾身上下,好像都充斥著一股無能為力的煩躁,他忽然覺得自己可笑至極。

可又很清楚,不能對她發這樣的脾氣。

“是啊,你寫的,那又怎麽樣,”

江嘲扯掉了那條傻氣地掛在他脖子上的領帶,昨天程樹洋扯著他領口時他就覺得礙事的很,“你裏面寫的都是我,不就是我的了嗎?”

陳之夏覺得他簡直不可理喻,以前同居也跟他吵過架,太熟悉他這強詞奪理的口氣了。

她根本不信他會為她做出這種事,就像她絕不相信他昨天險些脫口而出的那個字一樣,“你自己聽聽你可不可笑?你留著這些,就是為了以後要給前女友看你給別人寫的信?”

“我給別人寫,”江嘲也開始覺得她不可理喻了,他解襯衫紐扣的動作都頓了頓,一步晃到她面前,徹底感到了不悅,“你倒是給我說說,我還能給誰寫,嗯?”

眼見他胸口滑開了一片赤.裸的白,陳之夏都想把眼睛給遮住了,差點兒尖叫出聲,“……吵架就吵架,你當著我面脫衣服幹什麽!?”

江嘲也要氣笑了,“不是你非要追過來的嗎,陳之夏,你看看我現在的樣子,我還敢跟你吵架?”

陳之夏真的要閉上眼睛了,“你哪裏不敢了——”

“我當然不敢,你連一句話都不想聽我說完,一晚上想都沒想過我,你讓我怎麽敢?”江嘲忍不住冷笑,“陳之夏,別說跟我接吻的時候你一點感覺都沒有。”

“……”

就像是在吵架。

不該這樣。

怎麽也不該這樣。

無數次在心裏發過誓,若是她還肯再看他一眼,他不該不該,再對她這麽糟糕了。

不該。

江嘲深呼吸一下,把身上的那件襯衫徹底脫掉,丟到了一旁。

雪意在玻璃上緩緩流淌。

昏暗的白日,逆向而來的光線猛然撲向了他,他的上半身完全赤.裸,頎長高挑的輪廓被完美地勾勒而出,整個人如同重新披上了那一股散漫的戾氣。

細雪沿著男人矜傲的眉眼飄蕩下來,墜入了他那雙狹長好看的眸,才逐漸化為了烏有。

他平靜了一會兒,再次向她走了過來。

她這次沒躲,抱起手臂靠在門邊,擡著眸,定定地看住了他。

從方才起,就好像忘記收回了視線。

“不是不想看我脫衣服嗎,”江嘲的嗓音依然冷淡,“然後呢,就待這兒看完了?”

陳之夏微微地闔眸,也平靜下來,“你知道我要問的不是這個……”

他卻是越過了她,丟下一句淡嗤。

“再問就給你一起脫了。”

……

氤氳的水汽熱騰騰地撞向空中,又淅淅瀝瀝地砸回去。

漸漸地,什麽都像是失了真。

良久,也沒感受到外面還有別的動靜,想來她應是生他氣走了,江嘲才關掉了花灑,離開浴室。

卻沒有。

房間內沒有開空調,燥冷的空氣像是要撲倒他。

她把自個兒蜷縮在沙發旁邊的那只柔軟的榻榻米裏,抱著膝,身上披著自己的那件白色羽絨服,像是也睡著了。

江嘲楞了一楞,看到她的臉上沒淚痕,他正是松了口氣。

陳之夏察覺到了他出來,已是睜開了眼。她的眼角還是紅的。

大理石茶幾上丟著只小小的經筒。

與她車上擺著的那只是同款。

前年冬天,陳之夏自駕去墨脫,一是為了給自己慶生,二是為了趕一場盛大的祈福儀式。

她經歷過那場迷路的高燒後,與程樹洋共同去求得。

師傅還特意囑咐,這是贈送給那年入藏游客獨一無二的紀念,底下刻了年與月份,還有寺廟所在的經緯度。

進門那時,她就從他玄關的置物架上看到了。

那幾封被他塞回抽屜的信也被她翻了出來,她還在他的房間裏找到了許多許多。

除了她曾經稚拙又熱忱地一封又一封為他寫下的,還有那些,他們曾經留給過對方的,可具象化的一切。

他還留著。

全部都留著。

信鋪開了滿滿一桌子。有她翻開過的,也有沒翻開的。翻開的大部分是已經撕開了口的,想起來這應該不是他所為。

十年前,網絡通信才普及不久,她矯情地堅信只有紙筆寫的才能夠傳達真摯的心情,去港城讀高三直到大學,都與姜霓保持著這樣“交換日記”一樣的通信習慣。只不過後來一忙起來,很多收到了的卻還丟在那裏,都忘記拆開去看了。

那些沒拆的還原封不動,哪怕邊角都泛了黃,他好像也從來沒有去拆開窺探過。

這麽多年過去,他仿佛還停在原地。

停在他們的那一年。

真不像他。

她送他的領帶夾,她的校牌,她與他赤.裸相擁的一個個瞬間,她愛過他的一樁樁證據。

他居然也還留著。

江嘲微微地一頓,還沒說話。

陳之夏忽然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她把那些粉色的、藍色的、黃色的,小女孩兒字字真摯地寫下的,總是輕信誰會來毫無保留地愛她的文字,一封一封地全部拆了出來。她想全部撕碎,可剛才舍不得,現在更不舍。

很清楚地知道這種“舍不得”究竟來自於誰,來自於哪,於是根本顧不上去完整地做完這件事,她胡亂地一通抓起,來不及去趿上自己的高跟鞋,光著腳奔去了門邊。

她要把她留給他的痕跡都帶走。

“——陳之夏。”

可很快,她的心底就生出一絲非常可恥的盼望,就像是第一次在崇禮見到他,她就會可恥地渴望過真的能與他在教室門口一起罰站,然後被所有人議論一樣。

現在的她,竟還在盼望他能夠再次牽住她的手——

然而等他真的這麽做了,他用了幾乎要將她再次摧毀到破碎的力道,她又想要推開他。

“你放開……”

江嘲太習慣她這樣的抗拒了。

從再次見到她直到現在,哪怕在那座搖搖晃晃的轎廂裏相擁,她對他都是抗拒的。猶如天性。

她微微一皺眉,他就想要收回手。

“……你放開行不行!”陳之夏忍無可忍,她把手上那些亂七八糟全都扔到他懷裏,眸光凜冽到快要燃燒,“我都留給你行了吧?你這麽想要,我都留給你!”

“你有病吧,還留著這些幹什麽……你要給誰寫信寫就行了,你是不會寫非要一遍遍去看我是怎麽寫給你的嗎——”

“……你真是個瘋子,江嘲。”

她知道有什麽話最能傷害到他:“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麽嗎?你就像個變態……你留著這些,你和宋冬冬有什麽區別……”

“你告訴我,你們有什麽區別?!”

江嘲都顧不上那些也會讓他變得狼狽的東西了,伸手把她扯入懷抱,任憑他們之間有多麽的淩亂。

他固執到,再也、再也沒松開她。

被按在了他懷裏,嗅到了他發尖兒的潮意,她掩蓋住自己眼底的濕潤,近乎懇求,“你放開行不行……過去這麽久了,你都不累的嗎,江嘲?”

他死死地攥住她手腕兒,她如何也拗不過他,躲不掉,她終於哽咽出了聲,還是咬牙切齒:“你有本事就把這些留一輩子……”

江嘲沒理會她的這話,彼此的推搡之間,他還是放緩了些力道:“你總得讓我穿件衣服再送你吧。”

她這麽執意要走,甚至撕打他一番,他身上的那件絲綢浴袍都給她折騰得沒了正形。修長的脖頸與下頜都被她的指甲劃過了傷痕,滲著絲絲兒駭人的紅。

映著那雙沈沈地攫住了她的眸子,更觸目驚心。

江嘲調整一下呼吸,竟也像是在請求。

“行不行,嗯?”

陳之夏說不出話。

“——我去送送你,”他摸了摸她的發,“你不想聊感情,不想聽我廢話,我們以後就只聊工作,你答不答應無所謂,我就只想把工作室的設計圖和鑰匙都給你,就這些。”

他又恐怕與她說太多:“我們路上聊。”

說完,他轉身。

朝著臥室的方向回去。

也不知到底是哪種心情在作怪,陳之夏下意識地攥了下手裏那一堆被她揉成了廢紙的東西。

她的高跟鞋從指尖兒滑落,“哐當——”跌到地上。

像是也不想走。

江嘲的背影一頓,回過眸,眼眶也是紅的。

像是過去,總在白天、夜晚,任何肆意妄為的瞬間,迅烈地撲向她的風。

他再度擁住了她,溫柔又偏執地捏住了她纖細的頸,錯亂地捧住她的臉頰親吻下來時。

她整個人都在發抖。

她的羽絨服也掉到了地上,那些空的、滿的,完整的、壞掉的信封,也都“撲簌簌——”落了一地,劃過她光.裸的腳背,都有著細微到不易察覺的絕對疼痛。

接著,就是她渾身上下的所有所有。

她不知道這一刻的顫.抖是來自於哪裏。只是這個家,怎麽看怎麽也不像是他們的家。這樣無休無止的嚴酷寒冬,也不是他們彼此慰藉、彼此相擁的冬天。在玄關的抽屜中額外發現的那幾封威脅信,裏面夾雜著言辭恐怖的死亡詛咒,也不是她一字一句斟酌著寫下的文字。其中帶著那年她被偷拍過後,為人所拼接過的照片裏的人,也都不是她。

過去每一次,每一次,在他面前瘋狂地赤.裸地燃燒著的,好像才應該是她。

現在迎著他一次比一次昏天暗地又兇狠至極的親吻,陳之夏情不自禁地閉上了眼睛,好像也終於得到了滿足。

她決定把那些尖銳暫時都卸下:“我……不該亂翻你臥室,我不該都把這些找出來,這又不是我們的家……但你真的沒必要分手這麽久了還——”

“誰說以後不能是了,”男人掐住了她的尖俏小巧的下巴,氣勢洶洶地撬開了她齒關,把她所有的話都吞沒,“這他媽就是我們的家。”

彼此的唇齒之間都有血腥氣彌散開來,混著他周身的那一絲冷薄的水汽,緊密地纏繞住她。

無法抵抗,無法抽身,陳之夏便也像是報覆一般地,又去胡亂撕扯他身上的浴袍,都能感受到指甲深深嵌入了他的皮膚,“我沒有因為你做的這些、說的感動……”

“嗯,”江嘲悶悶地哼了一聲,糾纏她更深,“我知道。”

像是一齊墜到了榻榻米、地毯或是哪裏,柔軟又溫情的觸感接住了她,後腰沈下去之際,也被他穩穩當當地掌住,他吻她也更深更深,幾乎令她無法呼吸,“……怎麽辦江嘲,我還是很恨你,很恨你。”

他追尋著她的氣息霸道地廝磨過來之時,抵住了她的唇,喃喃地回應,“我知道。”

“如果有可能……我會想狠狠地玩玩你再甩掉,”那一陣兒涼風又蕩入了她懷中,她清晰地感知到,她被一只微涼柔軟的手掌住,她的聲兒都開始發顫。“到時候你會不會……你會不會也恨我?”

“不會,寶貝。”江嘲還是輕聲地應。

一層層地在他面前褪去了個幹凈,她仿佛還在下意識地去抓住自己最後一絲防線,“你知道我有多恨你,我恨你恨到,我會想……用你來補償我自己。”

“我知道。”

她不由地帶了哭腔,“我討厭你總說那麽多,做那麽多……討厭你還留著那麽多你和我的照片,你都不知道我有多討厭你。”

“我知道的,之夏,”他說,“我都知道。”

“你就沒想過我有沒有跟別人也拍過,你就沒想過……你在我心裏根本不是替代不了的,我也在騙你。”

“……你要為我做工作室,你明知道我拒絕不了,但是能不能離你遠一點,我不想我們,再離得這麽這麽近了……江嘲,你明知道我拒絕不了你。”最後那滅頂一般的,近乎要吞噬掉她,在這個瞬間熊熊開始燃燒她的痛感襲來,這麽多年以來,他們好像終於如此靠近。

“嗯,但是你也要知道,”江嘲悶著氣,靠近她耳邊說,“你和別人是上床,和我才是做.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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