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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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機場廣播悠揚, 一側頭,才發覺雨停了許久。

稀薄的霧氣飄起來,昨日過往, 都變得虛無且不真切。

江嘲擡起手腕看一眼時間,距離起飛時間還有一個多小時。

一路以來,他都在祈求這雨下得急一些, 暴躁一些, 或許她的航班能延誤起飛,這樣說不定他正好能趕上她。

不至於在清早起床之後,才得知她已經退房離開的消息。

居然什麽也沒告訴他。

走得無聲無息。

無論現在還是跨年夜那晚, 或是再之前, 他幾度嘗試聯系她,她都是默不作聲地不接他電話。

倒是把他的號碼背得很熟。他倒寧願她把他給重新拉黑了。

江嘲在心底兀自冷笑,都不知該慶幸還是如何了。

Ronaldo坐入了他對面,見他這幅眉頭緊鎖的怪異神情,大早上被他喊起來臨時改航班的瞌睡都清醒了,“陳小姐呢,不走麽?她今天留在香港還有其他事情……”

“她先回去了。”江嘲沒什麽好心情,越過電腦屏幕瞥他一眼。

“不會吧,”Ronaldo遲疑了下,有點兒試探地笑了, “你們這起飛時間也差不了多少,她就沒打算跟你一起?”

江嘲用手指點了點下頜, 沒好氣似地, 隨手回拒掉幾條工作審批郵件, 悶著嗓子出了一聲:“嗯。”

Ronaldo人都聽樂了。

Ronaldo是純純被江嘲今早的一個電話硬從被窩中拽起來的,也硬是在他的要求下把航班改到了現在與他一起出發。這人隨心所欲又強硬至極的工作風格, 有時著實叫人頭痛。

唐子言昨天回去了,按計劃,Ronaldo應該是後日飛北京。

江嘲早有了甩開FEVA的決心——也對,勾心鬥角到底不適合他,原先他們自己經營獨立團隊,自己給自己當老板、當資方、當制作人的時候,可比現在要快活多了。這一次,陳之夏主負責的那個項目《迷宮》,就是個絕好的契機。

FEVA只不過是他重回國內市場的跳板而已。

二人又聊了會兒別的,過去他們常在國外,習慣了用英文交流工作上的事兒,就算是他不說,Ronaldo也從唐子言那兒聽到一些,他這麽火急火燎回去,一定是因為宋辭。

宋辭在記恨他。非常,無比。

脫離OSS最開始的那幾年,他們整個團隊都很不好過,高密度的工作塞滿了生活,人人都過著苦行僧一般的日子,能撐到一個項目周期完整結束就算是萬事大吉。

除此之外最致命的,是錢。

他們沒有錢。

宋辭與江嘲之前有過怎樣的過節,Ronaldo尚且不知,他所知道的是,他們徹底陷入窘境,整個《叢林》沒了底牌廠商的支持遲遲拿不出錢去做創新突破的那一年,江嘲僅憑他一人的頭腦,不出三天徹底“玩”空了一家醫療器械企業的大盤,讓他們賺得盆滿缽滿。

那家企業背後的老板姓宋,是中國北京人,其子就是宋辭,彼時美洲華人圈子裏出了名的紈絝暴戾、好賭成性。江嘲也並非一時興起,可以說很久之前,他就在等那一刻的到來,甚至也不僅僅在那一件事上……

近四小時的飛行旅程怎麽也教人疲累,登機之後,江嘲的手機嗡嗡地響,他拿出來看一眼,不是他預想中的那個號碼,他下意識打算忽略,準備開飛行模式。

有一條視頻通話又彈了出來。

關嘉樾對他很不滿,那張與關白薇極相像的小臉兒上兇裏兇氣的:“……哥哥,怎麽不接電話!”

江嘲把手機立到一邊,按揉太陽穴,差點兒忘了他的生活裏還有這麽個小祖宗。關白薇上次丟下這小家夥飛了濟州島,他沒忍住發了脾氣之後,關白薇就無所不周到了,無需他再多操心。

上周的聖誕節是關嘉樾生日,關白薇還給他攢到了姥爺家的宅子,隆重地舉辦了一番。

江嘲沒去。

或者說,是忘了。

再者說,是向來沒有這樣的習慣。

小時候因為父母關系惡劣,親人不像親人,隔代的親近對於他來說更為疏遠,這麽多年了也像是陌生人一般。就算是現在多了一個親近他的弟弟,旁人與這位弟弟有多麽親,到底也與他無關。

關嘉樾見鏡頭那邊的男人靠在獨立艙位的座椅裏,沈沈閉上了一雙狹長的眸子,要睡著了一樣,不禁小聲兒了點兒:“哥哥,你的飛、飛機上有wi……wife嘛。”

江嘲無奈地勾了下嘴角,笑道:“那叫wifi。”

“有沒有嘛!”

“嗯。”

小孩子噓聲噓氣的:“……那我可以和哥哥多說一會兒話了哦。”

“隨便你。”江嘲並無煩躁。

“哥哥去澳門了。”關嘉樾猜測道。

江嘲知道他要問什麽,否認道:“沒有,在香港。”

“一直在香港嗎?”

“是呀。”

“沒去澳門……找爸爸回來?”小孩兒語氣輕輕的。

——那是你爸又不是我爸。

江嘲差點兒要把這話說出口了,但他又想到昨夜,陳之夏說他幼稚得像個小孩子。

他睜開了眼。

屏幕裏小孩子的眼睛玻璃球一樣,黑黢黢地直盯著他,見他不說話了,頓時來了那混世魔王的脾氣:“有沒有嘛,哥哥!?”

說著說著,那小臉兒一擰,眼眶就紅了:“……幹嘛每次出差都不去澳門嘛,別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怎麽我只有哥哥和媽媽?!我的生日哥哥也不來……嗚嗚嗚,姥爺和姥姥也說很想哥哥嘛!”

江嘲沈默。

末了,還是關白薇把手機給接過去,都沒註意到關嘉樾什麽時候拿走她的手機偷偷給江嘲打視頻,想來也是聽到一些:“早知道我就不生了啊,知道你出差去澳門,這幾天了都抓著我問,哎我還說呢,怎麽丹妮最近都不來畫廊啦……”

“你一定要當著他的面這麽說麽。”江嘲淡聲地打斷。

關白薇噤了聲,一扭頭,關嘉樾的眼眶果然更紅了。

“……”

“你負責哄好了,”江嘲略帶奚落地笑,“而且,有的話也不要總是騙他了,他長大了,得知道自己和別人不一樣。”

關白薇讓家裏的阿姨給關嘉樾抱走了,她看著屏幕對面斯文落括的男人,沈默了會兒,到底是面有疲態。有這麽一個瞬間,江嘲突然發覺,她好似不若當年那般精致矍鑠了。

“江嘲。”

“怎麽了。”

“你的小時候,能感受到你和別人不一樣嗎,”關白薇猶豫了下,問,“你的爸爸媽媽……總不在你身邊,你會問別人是怎麽回事麽?有沒有覺得自己和別人不同。”

江嘲淡淡哂了一聲,卻無太多慍色:“你說誰的‘爸爸媽媽’,用一個‘我’字來說話很難?”

關白薇搖了搖頭避開他,眼底有潮意泛濫。她不想再進行這個話題了。很久了,即便這些年來他們母子關系有所緩和,關於過去的種種,似乎誰都不願去觸碰。

總是不約而同地默認過去的事情好像已經過去,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了。可他們誰都知道,怎麽會過去。

關白薇思索著:“過段時間是你爸的忌日……我昨晚夢見他了,他又在我的夢裏死了一遍,這一次他死得很慘,如果你能親眼看看,你肯定會在那個瞬間不那麽恨他了。”

江嘲沒說話。

“——是我跟你姥爺姥姥說,你這段時間的工作很忙,所以沒空給嘉樾過生日,不是大家不邀請你。”關白薇知道就算告知了他,他或許也不會去。

江嘲微微地擡了下眉:“我沒在意。”

“我知道你不在意,”關白薇立刻道,“你在意你自己就好了。”

“……”

關白薇低聲重覆一遍:“你好好地在意你自己就好了,工作別太辛苦,我聽說了,FEVA有些事情很覆雜,如果不開心了,那就像你之前那樣,離開北京也好,不用非要待在我和你弟弟身邊,我會學著怎麽去照顧他的。”

實在不擅長關心他,最後,她只得圓謊一般地補充著:“……人際關系嘛,多了也嫌煩。”

飛機引擎呼嘯,耳膜猶如脹入了空氣,後面的話就聽不太清了:“你高三那年,你爸心臟不舒服緊急住了院,你在北京比賽順路去看他……我知道你可能是去看笑話的,如果他要死了,你肯定會先我一步,立刻在病危通知單上簽字放棄手術,”

關白薇深深出了一口氣,“不管怎麽樣,我打你的那一巴掌是我不對,過陣子他忌日到了……”

江嘲不知聽到誰在說:“——我不會去的。”

“嗯,好。”

關白薇沒再多說什麽了。

聽他這麽說,她失落之餘,似乎也放下了心來。很久很久了,她居然也在怕他某一刻原諒他們。

“……如果不是因為有你,”關白薇又說,“我可能也不想去。”

“你可以不去的,你也有權不原諒他。”

“是啊。”關白薇笑著。

掛斷了許久,江嘲無聲地看著舷窗外灰蒙蒙的天色。

這一刻,他突然很想知道,她是否已順利落地北京,北京又是一種怎樣的天氣。

今早她走得太突然,他追得也太著急,忘了看天氣預報,連最簡單的冷暖——有關於她最好猜的這件事,都無從知曉了。

翻了翻通訊錄。

大多數時候,他是個很懶的人,信任自己的頭腦與記憶力,所以不怎麽保存常往來的聯系人信息,有姓名備註的寥寥無幾。

譬如現在,關白薇的手機號只是一串數字,另一個備用號碼他有次無意輸成了“嘉樾”就忘了修改。之後就一直是關嘉樾打來。

還有一位聯系人,這麽多年過去。

他都沒有刪掉的。

“之夏”。

筆畫簡單的兩個字,卻比帶了姓的名字,與所謂的昵稱更鄭重。

她離開後很久,他才有勇氣存入通訊錄,雖然這麽多年來從未打通過。

過了會兒,微信收到消息。

琳瑯滿目的玩具店裏,高高擺著一摞顏色各異的奧特曼玩偶,沒一個是他叫得上名字的。

關嘉樾每次都會很堅持地為他只認,小孩子心性敏感,每一個都認得出來,發生在身邊的什麽事都記得住。

江嘲的童年記憶,只有空無一人、黑洞洞的偌大房間,這些小玩具什麽的,關白薇與江項明都吝嗇給他買。

即使他不喜歡,可看到別的小朋友有,還是會很想要。

他在圖片上最大的那個,看起來就是全家福的禮盒上畫了個圈。

“就這個吧。”

如果要他做誰的爸爸。

他一定要做全世界最好的爸爸。

/

不記得有多久沒見過丁綺貞了。

在陳之夏很小的時候,每隔一段長長短短的時間,丁綺貞從杭州、廣州、上海或是哪裏回到小灣來,總會帶著這麽一手花裏胡哨的顏色,在那個閉塞的小鎮上引起不小的喧嘩。

而此時,坐在餐桌對面的女人,上回那還算精致的美甲片脫落了幹凈,指甲上留著一層薄薄的白色鱗片狀的東西,怎麽看,怎麽都不夠精致了。

陳之夏就沒在北京吃過什麽好吃的淮揚菜,她對蘇州的印象得益於她某次夏天出差路過,天氣又潮又膩,就像是今日的北京,竟然落了一場雨夾雪,說不清冷暖。

很長一段時間她都在慶幸,還好高三那年丁綺貞沒把她真的接去蘇州。即便那時也只是對她說說而已。

擺在她們之間的手機屏幕黑了下去。

照片上,坐在客廳裏形容並算不上多麽親密的男女二人,一齊在陳之夏的眼前黯淡下去。

丁綺貞還怕她沒看清楚,又把屏幕按亮,往她面前推了推:“你都看到了啊,我這也是為你好,才把你這麽著急叫回來的。”

陳之夏淡淡地瞥了一眼,面無表情地笑了笑:“那也不用拿你生病了當借口吧?”

“沒錯我是病了啊,你黃叔叔和我前幾天又大吵了一架,可給我氣了個半死!他讓我照顧小俊我不願意,我說我有自己的女兒,我有錯嗎?”丁綺貞頤指氣使地,“況且,你姨媽感冒一下你就能跑一趟港城,我給你叫回來怎麽了。”

陳之夏就知道這家飯店很合丁綺貞的胃口,眼見她肉足飯飽,她也不打算多待了,開門見山道:“你這次又想要多少錢。”

丁綺貞一楞,眼睛亮了亮,但還有點兒難以啟齒似的,“……小夏,你這次願意借給媽媽?”

“不啊,我就聽聽,”陳之夏笑笑,撐住下巴看著對面的女人,“正好,我想找我的律師朋友問問,你這種事兒累計到什麽金額才能去坐牢,而且,我不是早就給過你了?”

“……那是我養你的錢!”

丁綺貞一下子提高了聲量,又恐怕招來註目,半個人都從桌子上傾身了過來,壓低口氣:“小夏……這次真的不多的,真的,我跟你叔叔周轉一下就還給你了,你結婚的事情不能再緩緩嗎?緩一緩,到今年冬天?哦不,今年秋天就行,我們肯定能湊夠了還你的。”

要是真能面對面,好好兒地吃頓飯,倒是也行。

大學至今,常年在國內外及各地來回輾轉,長時間身處異鄉,陳之夏偶爾,也會對丁綺貞可恥地還抱有一絲期待。

她早不想計較怎麽又變成了這樣,面色還是淡淡冷冷的,這西圖瀾婭餐廳裏沒什麽熱氣,連帶著她輕柔的嗓音也沁出了半把的冰涼:

“——沒有。”

“……怎麽能沒有!”丁綺貞匆匆從盤子裏摘了只生蠔剝給她,“我們常說小夏真有出息,上了名牌大學,又這麽能賺錢……你是不知道養你弟弟上學有多貴,那年我給你姨媽塞了那麽多錢,讓她給你轉學,供你上崇禮,後來還讓你去國外念書,到今天我都白等了?”

陳之夏不多陪她把這筆賬都算清,她款款地從座位起身,“你當年是嫌我麻煩,拖累你和別的男人生孩子,想趁機把我一腳踢開——而且,我大學就開始自己養自己來,你兒子也不是我弟弟。”

丁綺貞拾起了包,幾步追上了她:“我這次真的很著急啊……要是湊不出來,那些人把我跟你黃叔叔告了,我們可能真的要去坐牢的!”

“非法集資又不是我讓你們做的,你和我說這些做什麽。”

丁綺貞不依不饒:“行行行,這樣吧,你沒有的話,我去問問樹洋?他總有的吧!你們不是快成為一家人了——”

陳之夏晃去一眼,冷冷的:“你敢。”

“餵……小夏!我可給你看的清清楚楚的了,他趁你不在家養別的女人在家裏,你還為他這麽說話?”丁綺貞近乎尖叫,“而且,我怎麽不敢了!你別不信我,他還真給我錢了!還不止一次!!”

“……”

陳之夏停下腳步,定定地看住了丁綺貞。

每次只要與丁綺貞有關,所有她期待的事情,好像都會落空。

過去總盼著丁綺貞的電話來,現在來得頻繁許多,但也總是每每響一聲就作罷。

要是。

真的能坐下來吃頓飯也好。

“……我看你現在真給養成別人家的女兒了,”丁綺貞見她這臉色冷了下來,支吾著,“有時候我真會覺得不認識你了,你到底是誰家的女兒?你姨媽家的麽。”

陳之夏勾了勾唇,一時都不知該說些什麽好了,只覺得好笑至極:“我訂婚誰來,我就是誰的女兒啊,不是麽。”

——雖然,她的心底根本沒想去計較這一點。

看到了丁綺貞手機上的照片,無論是程樹洋與哪個女人,她好像,也沒那麽想要去計較。

丁綺貞:“我不是說了嗎,那天是小俊生病了……”

“你說,我讓你不認識了,”陳之夏沒耐心地打斷了她,“那有沒有一種可能,你或許,從來都不認識我呢。”

“……”

迎上了撲面而來的雪花,陳之夏低頭莞爾一笑,慢條斯理地,從包裏拿出了一支纖細的女士煙。

她戴著棕色的皮質手套,身穿一件深駝色大衣,此時微微地笑著,明眸皓齒,紅唇漪漪,在這鋪天蓋地的雪霧之中,猶如一株盛放的潔白梔子,清媚到逼人。

昨夜從香港的醫院回來,迎著夜風與浪潮,她從一個男人的手中劫走了一支煙。煙蒂上沾惹了一圈兒淡淡的,幹燥的潮濕。

她用手指很輕易地就能感受到那樣的暧昧,現在回想,竟很像是他在吻她的感覺。像是他嘴唇的觸感。

“那麽我來告訴你,你的女兒是怎樣的一個人——”

陳之夏心底暗自慶幸她現在感受不到任何了,她稍作心緒,對丁綺貞輕輕地笑著,“你的女兒,從小到大學習都很好,她幾乎從來都沒有掉出過年級的第一名,她是個很乖很乖的女孩兒,是那種和朋友去野泳,都不敢下水嘗試的人。”

丁綺貞不自在起來:“你說這些我都知……”

“但是,她會在高三第一次喜歡上一個男生的時候偷偷想著他自.慰,她渴望他來觸.碰、進.入她的身.體,那年她十七歲生日,在北京與你吃過晚飯的晚上,她因為傷心你沒有真的在為她慶祝生日,你總在飯桌上說自己的事,她選擇和她喜歡的男生去小旅館上.床來彌補自己。”

“……她喜歡他,喜歡到好像除了你之外終於有一個人能占據她所有的時間,占據她所有的期待,她的期待也可以被他不斷地、不斷地滿足,喜歡到她大學與他去了同一座城市,他們同居只要見面就會做/愛,一起生活,她要他不要使用任何安全措施來進.入她,這樣,她好像就能成為她自己。”

“她沒有從你身上獲得任何被滿足的感覺,所以只要有人滿足她、陪伴她,她就會選擇和對方維持一段親密的關系……但是,她太怕了,她也太小太小了,她想和喜歡的人有以後,但是因為你,她不認為自己會成為一個好媽媽,她偷偷吞下避.孕.藥,這是她想擁有一個人的方式——就像那些年你對她不管不問,她明知道沒有結果,還要一次一次地打電話給你一樣。”

丁綺貞已是滿臉的詫然,幾度說不出話。

“……你以為,她會像當初你說會來接她,她就傻乎乎等你很久嗎,你現在說拿錢她就拿錢?”陳之夏彎了彎嘴角,想點起煙又作罷了,只是看著丁綺貞,略帶自嘲地說,“你的女兒,好像,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你好像也從來沒有了解過她。”

“你想用一張照片來威脅她的婚姻麽?就因為她要跟一個對她很好、很好的男人結婚了,你想要讓她產生憤怒、可恥心,是不是。

“可是你不知道,她在前天晚上戴著未婚夫的戒指,在另一個地方跟別的男人接吻,並且還可恥地有了性.欲。”

“——可恥得,就像現在管她要錢的你一樣。”

“……”

丁綺貞徹底說不出話了。

“你根本不了解她,你們或許,只是長得有那麽一點兒像的人,你只是碰巧把她生了下來,”陳之夏最後笑了笑,“如果我做媽媽,肯定不會像你一樣,只是把她生下來了而已。”

離開了這座頗有水墨風格的飯店門前,陳之夏轉身去了停車坪。

丁綺貞楞在路邊,又似是在眼巴巴地杵在路邊等她。

她徑直地開了過去,沒有停留。

/

陳之夏今天下飛機後先回來了一趟,程樹洋不在家,家中也收拾得整整齊齊,沒有任何異樣的氣息。

程樹洋的母親又打電話給她,詢問何時能與她的母親見面、吃飯,商討一下他們後續備婚事項。尤其是婚紗照,必須要去拍了。

她的母親不出席,他們的婚紗照也拖著不去拍,怎麽都不好看。他的家人是很在意體面的人。

陳之夏還是發現了異樣。

她的化妝臺上放著一小塊用過的紗布,上面似有血跡。

下意識以為是程樹洋受傷了還是怎麽,很快,又在紗布的一角留心到擦拭過口紅的痕跡。

她的化妝棉一早就用完了,應是有人暫時用此拭去了畫出嘴角的唇膏。

再次回到家,丁韻茹來了。

昨晚丁韻茹就打電話通知了她,要來北京看望看望他們,陳之夏回來的路上順便買了點兒她愛吃的東西。

程樹洋也在,他去接的丁韻茹。

幾日不見,他們照例親吻、擁抱。

丁韻茹就是聽程樹洋聊起丁綺貞找過他才來了這一趟,說到底就是擔心他和陳之夏因為丁綺貞產生嫌隙。年後春天就準備結婚了的,他又對之夏那麽好。

丁綺貞當年看上在蘇州做生意的黃興波有錢,連陳之夏都不要了,一路跟到北京來,不成想沒多久就瀕臨破產。這幾年來,倆人被迫到處借錢,最後都演變成了非法集資,欠了一屁股債,也不知在做什麽勾當,在三環的一套房子都被法拍抵押了。

程樹洋心性溫和,丁韻茹估摸著他被丁綺貞游說著借去了錢,在路上就對他好一頓的數落,還安慰他說,也許就是想借錢,所以才說出不支持他們結婚的話。

除了進門時的擁抱與寒暄,程樹洋與陳之夏好像就沒太多話了,丁韻茹總覺得他們各自揣了心思,但也不好多說,主動掌勺下廚,家裏的空氣都變得香噴噴的。

一頓飯也在這樣略顯古怪的溫馨中結束。

末了,下樓丟垃圾,陳之夏與程樹洋二人默契地停在了樓道裏。

相視一眼,想說的話太多。

陳之夏把門輕輕地掩住了,到現在她還無法想象,那天晚上她喝醉了是怎麽撒瘋的。

程樹洋牽過她的手,撫摸她的戒指,深深看住了她,眼中情緒翻湧。

“邱安安……”陳之夏沈默了會兒,開口,“她好點了麽。”

她問得別無意思,只像是普通的詢問與關心。連丁點兒的吃醋好像都沒有。

程樹洋心下感到了失望,但他也沒說什麽,只點點頭:“嗯好多了,暫時去林曉那裏了。”

“那就好。”

陳之夏聽丁綺貞說她好像受傷了。

“你呢,”程樹洋問,“想和我說些什麽嗎?”

陳之夏也不知該怎麽說,今早從香港回來的一路上,一直到現在,整個人好像都陷入了一種莫大的迷茫。

“我。”她開口。

他耐心等她:“嗯。”

她擡眸,坦誠地看著他。

“我和江嘲一起出差的。”

程樹洋還是點了下頭,撫她的頭發與眼角,“猜到了。”

“我和他接吻了。”

陳之夏的聲音很輕,垂下眼去。

她不想騙他。

程樹洋又是深深地沈下呼吸:“……猜到了。”

知道自己怕的終於發生了,他居然從這幾日、這段時間以來的惴惴難安裏松了口氣。

冗長的沈默。

“你有感覺嗎?”他忽然問。

“嗯。”

“比和我在一起有感覺?”

“我不知道。”

“……還喜歡他。”

“不知道。”

“是不是發現,你好像,沒那麽喜歡我。”

“……我不知道。”

“那怎麽辦啊,”程樹洋半擁住了她,下巴擱在她額頂,嘆著氣,“該怎麽辦啊陳之夏,你是要和我分手嗎。”

她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

再次擡起頭來,看到他的臉上有潮濕。

她的神情也充滿了無措。

“……我來的太晚了是不是,”他略帶哽咽地說,“原來,感情就是有先來後到的,是不是?我應該看到你的第一眼,你們在一起之前就跟你表白的,是不是?”

她不知道。

不知道。

可她實在無法無法整理好自己了,甚至現在看著他,滿腦子都是另一個人。她好像,有一點無法面對他了。

“……對不起,程樹洋,”她說,“我們分開一段時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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