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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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她沈默著, 久無動作。

他們就只得靜悄悄地面對著面。

對於她來說,如果是工作上的事,處理級別肯定更為優先。

知道他是故意在吊她的胃口, 她象征性地拽了下他的那領帶,就有點兒沒好氣,循循地擡眸:“你今天就沒點兒別的什麽事。”

“少來試探我, ”他點了點下巴示意自己, “你知道我把今天所有的時間都留給你了。”

……鬼扯。

陳之夏心裏這麽想,嘴上還是勉強偽裝出了笑吟吟的樣子:“不是,我是想說, 你為什麽一定要賴在我身上啊。”

江嘲擡了下眉:“賴在你身上?”

“是啊, 難得你出差了這麽一趟,現在的時間大把,你平時那麽忙,怎麽就非要浪費在我的身上,”

她非常體恤他似的,頓了頓說,“你就沒什麽朋友或者女朋友,正好有空了,陪陪她們難道不是很好……麽。”

話音未落,她的下巴便被他死死地箍住了。

她於是被迫地揚起了一張嬌俏的臉, 惶惶對上了男人低沈的視線。

“這是昨天晚上親我的嘴巴裏能說出來的話?”江嘲瞇了下眸,氣息向她更沈了一些, 大為不悅, “這麽大醋意, 你倒是說說我現在除了你,還有誰可以去陪, 嗯?”

陳之夏逆來順受一般地笑著,學著他的口吻:“誰知道呀?可能去誰的私人飛機還是游艇什麽的生日宴上玩一玩兒,你說喝酒會變傻,我認識你以來你可一點兒都不傻,你聰明得很。”

“……”

“嗯,正好,你還可以跟誰說,你從來不過生日的,是吧?別人一定很同情你,然後,說不定今天就可以順理成章變成你們共同的紀念日了。”

這夾槍帶棒的,莫名其妙的醋意真是不小。

說完她立刻就有點兒後悔,自己的這冷嘲熱諷來得也太遲了。

江嘲緩緩地松開了手上的力道,“你真這麽想?”

“——你以前不就是這麽做的,”陳之夏也不想遮掩自己了,她的心氣盎然,連同他賣她關子這事兒都感到了生氣,“不是忘不了我嗎,這事兒你忘了?”

知道她這脾氣不是出自什麽莫名其妙,江嘲壓低了眸子,靜靜看了她一會兒,眼底也似有情緒翻湧。

陳之夏直視著他,眼神兒裏也多了些防備的挑釁。

良久,他才動了下唇:“跟你分開以後。”

“……”

“我就不怎麽交女朋友了。”

他說。

她倏然一楞。

到底沒等到她來妥協,江嘲擡手把領帶打好,微微正了正,便是低笑了一聲,看著她:“是真的。”

“……”

怎麽會?

“可能,我也沒遇到一個像你的吧,”他若有所思地垂下了眸,嗓音更低了許多,“要麽是長得像你,性格脾氣都不像你,要麽就是哪裏有一點兒像你,但是其他,永遠、永遠都不像你。”

男人眸光寂寂,再次用指背輕輕勾起她的下頜,力圖要她瞧住他,聽清他接下來的話:“實話說,陳之夏,我真就沒再遇見過一個像你這麽對我胃口的。”

“也從來沒有誰像你一樣,讓我怎麽想,怎麽都覺得自己是個混蛋。”

過去的他給了她太多的患得患失與不安,現下他所有的後悔、自責。都來得太晚。

也難怪她會以為,他所有的所作所為,都是在補償他自己。

其實他連遺憾都沒什麽資格。

江嘲心下苦笑了聲,最終還是決定不和她賣關子了:“你應該已經聯系過村木繪裏的丈夫了吧。”

這麽突然轉移了話題,陳之夏後知後覺自己的思緒居然沈浸在他剛才的話裏,“你怎麽知道。”

她今天就打算去見那位谷先生的。

“因為我早就聯系他了。”江嘲笑說。

她有點兒意外:“……嗯?”

他拿出一支煙放在唇上,迎著飛騰而起的青白色霧氣,側眸看了她一眼:“一周之前你打給了他的秘書,昨天聯系了他本人,都說已經有約了,是麽。”

的確是這麽告訴她的。

陳之夏的心裏有了隱隱的預感,還沒開口。

“走吧,”江嘲撣了撣煙,過來輕輕攬了下她的肩,“我原本就打算今天帶你去見見他的。”

一起下樓時,她忽然出聲喚他:“江嘲。”

“嗯,怎麽了。”

他垂眸。

“……我知道你工作忙,可能沒時間什麽的,但是,你不是很需要有人陪著你麽。”

她怎麽都很吃驚,他居然這麽多年都沒正式交往過女朋友。

想到了之前偶爾掠過他在社交媒體上為數不多的照片、動態等等,昨晚從Ronaldo口中了解到的有關於他這些年的點滴,但好像,怎麽也拼湊不出一個完整的他。

那些賬號的下場,最後基本只有註銷。

變成一片孤獨的空白。

她都不知是在對他口中這話的真實度表示懷疑還是什麽了,幾經措辭,只是問:“就沒人陪你嗎?”

——終於說出口。

或許她就是想問,他這些年過的好不好。

“有啊。”江嘲低覷了她一眼,似是別有意味。

“……嗯?”

他停下腳步,又向她的方向低了低身,嗓音沈沈:“你以為我想你的時候和昨晚都是怎麽過來的?”

她的臉頰泛起了癢意。

他知道她想說什麽或者問什麽,見她這模樣,他更得逞地笑了:“我就說了,還是你比較合我口味——我昨晚說的事你真的不考慮嗎?你舍不得程樹洋,沒關系,我也可以不打擾你們。”

陳之夏不想再過多回憶昨夜某一刻他們的失控,趕緊打斷:“……你停!不要說這些了。”

他的笑聲更是清朗。

下意識地想轉移註意力,她滯了會兒視線,稍稍扶了下他的領帶夾,不再看他:“……別說這些了行嗎,真的太久太久了江嘲,剛才的那些話你也沒必要跟我說的。”

“你不想知道?”

“……對,”她閉眼,“我就問問。”

“那你呢,”江嘲也厭倦了她總說這樣的話,“你和別人在一起,和程樹洋,真的會開心嗎。”

“——會啊。”

她不知道他在質疑什麽,很快地回答。

雖然知道答案,他還是微微擰了眉。

她還笑著補充:“特別。”

“……”

他更說不出話。

“所以,如果你總不肯放過我,想要來介入我們,或是你還忘不了我……還喜歡我,因為我那麽久都不找女朋友,”她也落寞了會兒,嘆氣,“我會很不快樂的,江嘲。”

/

江嘲對她人生軌跡的了解,也僅限於網絡作為載體的社交平臺。他沒太多朋友,學生時代與同年級的同學也並不親近,很難從誰的只言片語打聽到她的消息。

難以想象,如果沒有互聯網,他或許,永遠不會再知道她生活在何地,在做些什麽。

不會知道她是否快樂。

那幾年,總怕她想起他就難過,怕她還對他這個混蛋念念不忘,怕她遲遲無法開始新的戀情與生活——好在偶爾有幸一睹的都是她的笑容。就好像從來不曾被他、被任何傷害過。

也想過不要再來打擾她,可當她真的看似忘記了他,她的笑容,她所有的心情、情緒,甚至哪怕是片刻的憎恨與厭惡,都開始變得與他毫無關系,他又會特別特別的不甘。

原來這些年來,讓他無比害怕的還有——

那個無意貼出了她照片的校友網賬號可能會被註銷。

或是他們分手之後唯一的那張與她有關的照片,會被賬號的主人刪了幹凈。

他留下過很多他們在一起時的照片。

唯獨那一張,連下載保存都不敢。

那位谷先生居住在“半山”。

陳之夏還以為是香港那個知名的富人區,坊間傳聞谷先生在她的導師村木繪裏去世後,變賣掉了她在日本的老宅與多處不動產,還吃著巨額版權費用,想來應是逍遙自在。

沒想到,此“半山”就是名副其實的荒山半腰處。難以想象在寸土寸金的香港,居然還有這般幽靜的地方。

得知了要去爬山,陳之夏毅然換了一身輕便的衣服加平底鞋。

江嘲無動於衷,等他們到了山下,他才拍了拍她的腦袋,已是忍不住嘴角的笑意:“有纜車上山。”

“……你來過?”陳之夏很驚奇。

江嘲解釋說:“很久之前,哦大概是我們分手之後《Cecilia》要發行外語版,我請谷先生做翻譯顧問——整塊兒的翻譯我本來是想給你做的。前年我決定要做《迷宮》的時候,來香港拜訪過他。”

見她臉上略有一絲茫然,他頓了一下,淡淡道:“他是《迷宮》的首個譯者。”

“首個?”

陳之夏又頗感吃驚。

她大學期間做過一些英文翻譯稿的兼職,她從小在學習語言方面略有特長。本科去日本留學,日語對她來說沒太大難度,全靠自學,研究生又去哥德堡讀,學了兩年的瑞典語,交流也還算流暢。

在日期間,她的文學導師村木繪裏的前任丈夫——谷先生,的確有翻譯家名號在外,他的學術論文某次還作為過她畢設的參考文獻。可她卻從來沒聽說他翻譯過《迷宮》,還是首任譯者。

陳之夏驚奇的好像不僅僅是這個了——而是他說,他居然早在前年就對《迷宮》有興趣了。

她進入“靈動制作”接手這項目才是在去年夏天。

江嘲笑了一笑,沒說什麽,自顧自為她解釋:“你不知道很正常,因為初稿斃在了原作者那裏,所以一直以來都沒正式發行過。但是是存在的。”

陳之夏問:“是因為他們離婚了麽?”她又補充:“哦,村木是我導師,我知道一些。”

“是你導師啊,難怪。”

“……嗯?”

“我就說你怎麽這麽堅持這項目,”他看了她一眼,不客氣地冷笑,“你們‘靈動制作’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居然真的敢留下你,要不是他們買斷了《迷宮》,或許,我們也可以更早見面一點?”

“你是說,我早就該來FEVA?”

“沒這個可能?”

陳之夏呶了下唇,回想一下,實話實說:“不好意思,我好像,還真的沒怎麽考慮過要跟你一起工作這件事。”

江嘲勾著嘴角,只是笑,不說話了。

纜車搖搖晃晃的,狹窄破舊的轎廂載著他們在密林裏穿行,好像一瞬間就回到了那年冬天,北京的摩天輪。

最頂點懸空在了半山腰,這裏毗鄰山下的景區,方才還四處熱鬧,越到高處卻是越僻靜了。

陳之夏見他的臉白都不白一下,問:“你不怕了嗎?”

“我早不怕了。”江嘲好笑瞥她,他就知道她要這麽問。

他今日帶給她的,吃驚……或者說是驚喜實在多。她忍不住地更深入一些:“為什麽……不怕了。”

纜車內部是對向雙排座位,一上來她就選擇了另一個方向的位置,不想與他坐一起,但還是要面對面。

她詢問他時,纜車突然“咣當——”劇烈地晃動了下,她身子正前傾要去抓穩什麽,穩穩當當地栽入了他的臂彎。

還是有點兒腿腳發軟,江嘲沈了口氣,索性給她拽到了懷中。她靠住他,聽到他沈穩的呼吸與心跳。

這纜車實在嚇人,旁邊又沒有扶手什麽的。

他不怕了,她忽然也倍感安穩。

“我從來不過生日也是真的,”江嘲嘗試剔除她的那些不安,哪怕遲來了這麽久,他還是說,“我長這麽大,第一次真正意義上過生日是跟你在一起。”

陳之夏稍微掙紮出來,聽到自己出聲:“後來呢。”

“後來,我又不過生日了。”江嘲微微斂眸,看著她:“前幾年我去蹦過極,這事兒其實比潛水、滑翔傘難很多,比我想象中也難很多,我嘗試了三年,差不多才能勉強從80米左右的高空跳下去。”

“你總是去做這樣的極限運動?”陳之夏問。

“是啊,”他笑,“我每年生日都去。”

“每年生日?”

江嘲沒說的是只有在短短那一刻腎上腺素飆升的放縱與瘋狂裏,好像才不會想起那年冬天北京的夜晚。那天晚上,她是因為喜歡他才對他說,生日快樂。

原來想要發自內心、真誠地祝一個人生日快樂,就是喜歡。

就是愛。

“那也很好了。”陳之夏說。

江嘲默默地註視著她微微轉到一邊去的嫻靜側臉,分不清她此時是敷衍或是真誠。

但這樣,好像也很好了。

下了纜車,四處更是幽靜,有若禪林,只聽得見鳥叫。

陳之夏忽然想去看一看天空,也許運氣好,能看到水鳥的紅色翅膀掠過天空,正在此地遷徙。

還要走一小段略有陡峭的山路,陳之夏看到他的手伸向了自己。

他的掌心平整,五指修長好看。

她猶豫了一下,沒有牽他,繞過他向上攀爬。

江嘲遲遲收回了手,抄回口袋,在後面跟上她:“我沒聽過谷正寧和村木繪裏離婚的說法。”

“……什麽?”

陳之夏回眸看他一眼。

“我和他也不是非常熟悉,前幾年只聽說過,他與他妻子在分居中,”男人由下而上,半是仰視一般地看著她,淡淡道,“如果他沒再娶,應該就是村木了。”

陳之夏忽然發覺,這一刻,她好像並不了解自己的導師了。

怎麽他說的,與她所了解到的,看到的,全為相反呢。

“村木有抑郁癥麽。”江嘲略帶冒犯地問。

陳之夏停下步子,點頭:“嗯。”

“那就是了,”他肯定了自己的想法,輕笑,“他們沒有離婚。”

陳之夏沈默一會兒,看著他,說:“你也沒猜錯,去年我就是為了《迷宮》才進的‘靈動制作’。”

江嘲也停在原地,眸色深深:“也是為了《迷宮》才選擇了FEVA和我。”

“是,”她說,“在我留學期間……村木老師給了我非常多的關照,跟你一樣,我也是很缺少陪伴的那種人,我會因為別人對我的陪伴,非常輕易地感動。”

他靜靜地凝視她。

“跟你不一樣,我這些年,交往了不少的男人,”她勾了勾紅唇,笑著,“他們也都跟你不一樣,過了這麽多年,我身邊也沒有任何一個人是像你的,江嘲。”

無法否認昨夜在他親吻中的耽溺與沈迷,她自覺話題扯遠了,還是拉回:“《迷宮》的原作設定裏,是主人公帶著自己制作的‘宇宙料理’和飛船,想飛向另一個星球去找到自己的家人,他太缺少陪伴了——但是剛落地,他的面前就出現了9個大小各異的迷宮。”

江嘲點頭:“嗯,我知道。”

“我跟你分給我的制作組,談過了我的想法——我想要的就是‘表象之下的事實’,就比如,”

她都不知該怎麽舉例子才好了,兀自揣測著,“我以為村木老師和谷先生離婚了,但其實沒有?村木老師深受抑郁癥困擾,無法與谷先生這個最親近的人正常溝通、正常生活、正常表達愛,所以選擇了分居,獨自生活,最終孤獨死在老年公寓,但是谷先生卻一直在懷念她……谷先生也不是不愛她,但是出於尊重,這麽多年都不敢去接近她。”

江嘲挑了挑眉:“和我聽到的版本很接近了。”

“其實《迷宮》的第9個迷宮之後,還有第10個,村木老師只跟我透露過第10個迷宮的手稿在谷先生手裏,她當時抑郁癥發作嚴重,寫到第9個就給作品收尾了,雖然故事也算圓滿,”陳之夏說,“我想見谷先生,也是想了解這件事的……你如果說他是首譯作者,那我相信最起碼村木老師對我說的這件事是有真實性的。”

他一直在認真傾聽她說。

“……嗯,那麽我希望,你與FEVA為《迷宮》呈現出的效果也是這樣的,人物看似在第一層迷宮,實則轉身就是第二層、第三層,或者玩家在游戲畫面裏看到的,其實都是虛偽的,”

陳之夏發覺自己不留神又在對他提出期許了,她前幾天其實蠻過分,挑走了他們重點項目組那麽多人,現在稍微地克制了下,問道:“可以嗎?”

江嘲還像那日一般答應了她:“怎麽不行。”

“……餵,你都不猶豫一下的嗎?”陳之夏又無奈又好笑,他經過自己面前時,她還是忍不住問了句。

“我認為我一直以來都已經很客觀了。”江嘲回眸對她笑。

昨夜一場雨,這裏是與繁華港灣、燦爛煙花完全不同的風景,樹木、泥土帶著微微潮濕的香氣,沁人心脾。

若是在北京,冬天甚少見到這樣的風景,艷陽高照,令人舒適。

他這麽側過了身看著她時,陽光落在了他眼睫,一雙狹長的眸微微瞇著,五官更顯俊朗。薄唇邊的笑容都更迷人了不少。

不得不承認,過去的他是有點兒陰郁的。

也不知是不是被這穿梭草木之間忽明忽滅的斑駁光線晃暈了眼,陳之夏下意識地向前走。

他怕她跌倒,再次伸出手時,她不留神已經握住了他。

他就再也沒放開過。

“——但我也是真的有點偏心,是不是。”

她聽到他的背影說。

陳之夏並不認為村木老師欺騙了自己或是怎樣,每個人都有或多或少晦澀到難以啟齒的事。

她曾看到過老師在病情最難熬時偏執地給那位谷先生寫信,即使從未寄出過,或是打印出他穿著深藍色中山裝的照片貼滿整個房間。

如果真如她方才那一番頗“文藝腦”的猜測來說,或許他們真的在用不為人知的方式愛著對方。

每個人,應該都有愛著對方的方式吧。

江嘲在前面牽著她走,他邁一步,確認前方用石頭搭成的臺階安全,她便緊跟上去一步。

不知不覺的,好像連他昨夜至今,對她說過的所有所有,都連帶著一齊相信了。

視線不禁落在他牽住她的手,從他手背蔓延到臂彎的那一片紋身,在陽光溫柔的照映下顯得也沒那麽陰沈與張揚了。她能看到他皮膚細膩且結實的紋理,鮮活的。

“江嘲。”

她又喚他一聲。

“嗯?”

“……你的紋身。”

她知道不留神似乎就問了他好多,聲音微弱下去。

一擡眼,快到目的地了,她就想裝作是說錯了話,“沒什麽。”她快步要爬上臺階。

江嘲卻是明明白白聽到了,停了下步子,拽住了她。

“想知道?”

“……你要是想說也行。”陳之夏沒法子了,也跟著頓住腳步。

看了看時間,已超出約定時間半個多小時了。

近來總有媒體記者什麽的前來采訪,趨之若鶩的,昨天谷先生的秘書還提醒不要太晚。

江嘲於是說:“今天談完了告訴你吧,要來不及了。”

就偏偏愛拿捏她的這一點,陳之夏真有點兒和他鬧別扭了,來了脾氣:“現在就不能說?”

他認真地看著她,“怕你很快會覺得我無聊。”

“……”

最終來到了一座造型古樸的建築物前,古剎模樣,很有日式風格,倒真像是禪室或是什麽。

叩了叩門,久無人回應。

江嘲決定推門進去之前,問她:“如果那年,我能多陪在你身邊一點,你會很快厭倦我嗎?”

陳之夏沒想到他會突然這麽說。

似乎也不需要她的答案,他只是自言自語一般地說:“不管怎麽樣,也許我們不會分開這麽久。”

寂靜的榻榻米禪室裏,白色窗簾撩起微風徐徐,林中靜得只能依稀聽到一兩句鳥鳴。

江嘲之前來過一次,想來主人這個時間應該在書房處理翻譯稿件或是喝茶讀書,他輕車熟路地找到了那個房間,剛要敲一敲門示意,便是渾然一怔。

陳之夏也跟著楞住了。

白發蒼蒼的老人了無生氣地伏在桌面,就像是睡著了。

他的身上披著件洗到發白的深色中山裝,左手邊按著一本密密麻麻的日文書,右手的鋼筆墨水滲出斷斷續續的字,如何也連不成串,最終在他手下的紙面洇為一片虛無的黑色。

此刻萬物靜默成謎。

陳之夏知道,絕對不是睡著了。

她忍不住握緊那只攥著她的手。

他的手心也是濕涼一片,仿佛失去了溫度。

房間內有一副掛字,用毛筆洋洋灑灑地抄寫了幾行俳句。

“我知這世界,

本如露水般短暫。

然而,然而……”

——小林一茶。

然而。

然而。

陳之夏依稀看清了,谷先生的手下似乎並非是什麽翻譯稿,而是信。

一封又一封。

堆疊到整張桌面都放不下。

“我們之間太短暫了,陳之夏,”

她聽到身旁男人滯滯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呢喃,“我不想再後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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