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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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透過舷窗, 隔壁的飛機先一步進入滑行軌道。

在空乘小姐清甜嗓音的提醒下,陳之夏收回自己的心不在焉,全身心放松, 等待出發。

頭頂的空調風暖融融的,唇上似有癢意飄蕩,她再次回頭, 早已空蕩蕩的窗外, 只剩細雪飛揚。

切入飛行模式之前,收到一封郵件。

來自早晨的地址。

猶豫一下,陳之夏點了進去, 還是一個迷你小程序模樣的設定, 自動關聯到了她的微信,進行跳轉。

這次蹦出來的,居然是高三那年在他家一起打電玩她使用的過游戲角色,像素小人頭頂掛著大大的雙馬尾,靈動氣息撲面而來——當然也是《叢林》裏魔法少女Cecilia的原始形象,只不過,那時它還沒有這麽正式的名字。

稍一滑動手指,小人就會跟著她的指尖兒蹦蹦跳跳,嘗試前後左右地翻轉,便有一個小氣泡隨之出現它頭頂。

【陳之夏開心了就把它正過來, 不開心了就把它翻過去。】

“……”

她是便有些失笑,輕輕一滑, 小家夥果然生氣地背對過了她。

方才的興高采烈無影無蹤, “它”看起來非常不高興, 叉腰跺起了腳。

可大半分鐘過去,它只是在原地這麽空落落地兀自生氣, 難過,傷心,重覆著機械般的動作,像是卡住了。

屏幕跳出一個提示Error的窗口。

【確認添加*&^#$&為微信好友?】

中間的代號或名字什麽的成了亂碼。

她註意到游戲右上角。

201312/31 - 13:22:58

時間還停留在十年前的今日。

這應該是他十年前隨手為之的小設計,游戲界面很有年代感,畫面和操作框也比現在的常規屏幕尺寸小一大圈。

過去他們聚少離多,他有自己的堅持,所以當年的她也只能任由自己的患得患失和對他的濃烈占有欲,日夜野蠻瘋長。

原以為他這樣自我到極致的人,就算是有所覺察,或許也會默不作聲地裝作視而不見。況且,他本就是這樣的人。

這個程序當初的設定,是想通過這樣的方式把她的心情傳達給他嗎?過去這麽久,他也很久不在她的好友列表了,即便自動關聯到了他微信,也都變成了一堆亂碼。

她的心也變得很亂。

陳之夏垂著眼,左右也沒再理會下方“確定”和“取消”兩個按鈕,還是在催促下關閉了手機。程樹洋發來幾個婚禮選址,她還沒來得及看。

飛機上WIF號遲緩,那封郵件從發出到“已讀”不過短短幾秒。

江嘲隨手處理了幾條工作消息,把有的沒的全部勾選一鍵已讀,好半天了,也沒有新的郵件提醒,或是什麽的申請彈出提示給他。

他於是按了按眉心,沈沈地靠入了椅背,關閉手機淺眠,像是昨晚那般在心底嘲笑自己。

……

落地香港,唐子言來接陳之夏。

江嘲不放心,讓唐子言提前一日到達,安排妥當好了一切,帶陳之夏去見了幾位他們的舊日夥伴。

幾人相談甚歡,直至天色漸晚,找了處臨海西圖瀾婭餐廳再次落座。

一年到頭最後一天,新舊氣息碰撞的港岸城市裏,處處已是濃郁的新年氣氛,俯瞰到夜景絕佳的維多利亞港,四面燈火璀璨。

聊了很多,不知不覺,陳之夏都忘了自己還餓著肚子。

蓄著絡腮胡的英國男人Ronaldo招呼服務生點菜,聊多了工作到底厭煩,便用一口流利的中文對她打趣起來:“Cecilia小姐才是江這麽多年來真正在意過的女朋友,當初《Cecilia》的結局篇突然被砍,我們都很措手不及。”

唐子言生怕這話題觸雷,想讓Ronaldo打住,笑道:“Ronaldo,你也是八卦聽多了吧。”

Ronaldo意味深長地笑說:“唐,除了你,我和江的關系也很不錯的,我看他那幾年的狀態就知道八卦到底是不是真的!”

陳之夏作為從業者,多少也對《Cecilia》這個一直以來都撲朔迷離、說法眾多的謎題有所興趣。

很久沒和誰聊這麽盡興了,她今夜克制自己只淺飲了半杯度數不高的果酒,撐起下巴,漫不經心地笑著:“不是說,是做不下去了麽。”

Ronaldo回憶著:“也不算是,《叢林》也賺了很多錢,只不過我們從OSS解約,江嘲就只帶走了屬於我們自己的那部分,分到每個人頭上其實也沒剩下多少……就算不讓OSS來運營,趁熱度讓《Cecilia》上線盈利平臺,那段時間我們也不會那麽捉襟見肘。”

“——其實就是做不下去了,”唐子言淡淡笑著糾正,“是他沒靈感了。”

“沒靈感了?”陳之夏楞了一下。

Ronaldo的視線又飄到她臉上:“跟誰分手了就失去了靈感和創造力,很難想象這樣的事情,當年竟然能在江的身上發生——他很不像這種人吧。”

的確不像。

陳之夏沈默著,在心裏悄悄說。

“……而且,《Cecilia》主打‘重啟人生’,”Ronaldo小酌一口,開著玩笑,“你們都分手了,感情不能從頭再來了,所以要怎麽‘重啟’呢。”

旋律悠揚的鋼琴曲,安靜地流淌在人聲細微的西圖瀾婭餐廳之中,連同從海面吹拂而來的輕柔夜風,都怕沖淡這一刻從她心頭泛起的情緒。

陳之夏正色:“可是你們做獨立游戲的,應該需要很多錢吧。”

“是啊,需要不少錢。”

“……江嘲,嗯,你們離開OSS,《Cecilia》也一直是非盈利狀態,後續無論是市場研判,營銷計劃重組,成立新的制作團隊再到《叢林》的再開發,單單想憑借哪一天突然的‘靈感爆發’在市場大賺一筆是最不現實的,”

她一口氣說了一大堆,調整呼吸,想問的好像不僅僅是這些,“這些運轉資金……從哪裏來?”

好奇心突然膨脹到了極點,生怕旁人聯想到什麽,她在盡可能地轉移、細化這個話題了——

今早在機場,他問她會不會也有關註過他這些年的點滴——很難否認,她的確有意無意地關註過。她也入了這個行業,無論到哪個角落,都很難跳開圍繞著他的形形色色與話題。

說了這麽多,她的身子不自禁地前傾。

香港的夜風並不凜冽,無風無雨,今夜她穿了件露出後背的裙子,一片白皙蔓至腰窩兒去,一把纖腰盈盈。

她過於專註,連座位後方的動靜都沒察覺。

唐子言先註意到了那一道筆挺身影,驚訝了下,正要打招呼。

江嘲的步子卻是停在她身後不遠,用食指挨了挨唇,微笑。

Ronaldo多少有點兒傷感:“一開始是很難過,實話說,那段時間的路遠沒有《叢林》的一夜爆火容易,你肯定聽到過,別人都說是江背叛了OSS,那段時間沒有游戲廠牌願意和我們合作,FEVA也是全壟斷狀態。”

“那是為什麽要……離開OSS?”她問。

“其實你也能想到答案,就是OSS想拿原本定位非盈利的《Cecilia》賺錢,江不肯而已,我想這個游戲,或許本來就是他想送給你的禮物,雖然最開始他是想把版權掛靠到FEVA去的——當年誰不想去FEVA?”

“……”

“無論是《Cecilia》還是後來投入開發的游戲引擎CECILIA,他都是受到了Cecilia你的影響才去做的——他再有野心,也完全可以不用去做這些事,是你給了他靈感。”

陳之夏說不出話。

“……我們的困難很多,你能想象到所有在低谷中會經歷的事我們都經歷過,沒錢做運營,付不起工作室房租,服務器破產,資方跑路,團隊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但是江也自有他的辦法。”

Ranaldo對她笑著:“陳小姐,你問他那些年會不會因為‘錢’這種事犯難,不就是想知道,他那些年過的怎麽樣嗎?你想問的就是這個吧。”

……是嗎。

陳之夏聽得入了神,好半天,都沒從這個問題中抽離出來。

忽然,又聽到Ronaldo興奮地同誰打了聲招呼。

“江!”

她恍然回頭,還沒看清來人,就被一個溫柔的懷抱擁住了。

卻也不是懷抱。

江嘲把西裝外套披在她的肩,遮住她後背那片赤.裸的白。

他用手臂順勢撐在了她身後,淡淡地向她垂眸:“你今晚要是感冒了,就只有我能照顧你了。別想再耍賴。”

陳之夏眨了眨眼,望入他那雙深沈的眸子,有點兒訝異,“……你不是明天?”

“忙完就過來了,”他不動聲色地撚了下她掠過他手背的發絲兒,“比較想見你。”

她還是目不轉睛的。

只有她身旁有空位,江嘲最後對她笑了一笑,坐定下來。

恰恰一盤盤精致的菜肴依次端上了桌,碗碟輪轉到她的面前。

“刺身放到對面吧。”她聽見他說。

Ronaldo睜大了眼:“陳小姐不吃嗎?”

“……啊。”

陳之夏這才想起那會兒只顧聊天,點菜的時候Ronaldo和唐子言好像與她再三確定點不點刺身。

她都忘了自己囫圇回答了什麽。

江嘲微微地勾起了唇,替她作了答:“她就只能吃蝦,別的過敏。”

“刺身不是也有蝦麽,”Ronaldo哭笑不得,慫恿她,“嘗嘗嗎?這家的刺身很有名的,你只對蝦不過敏的話,生蝦肯定能吃的吧。”

陳之夏微笑著婉拒:“不用了,不好意思……等下我買單吧。”

Ronaldo急於把這家店的招牌菜介紹給他們:“江,那你呢?”

“我也不,”江嘲說,“我怕臉腫。”

“你也過敏啊?”

“是啊。”

——真的假的?

陳之夏怎麽都想不起來,他以前也有對海鮮類過敏的這回事。倒是他,把她大過年的整張臉過敏的事兒記得這麽清楚。

居然,又是新的一年了。

江嘲見她這般表情,就好像知道她在想什麽了。他好整以暇地瞇起了那雙好看的眸子,便是看著她笑。

陳之夏的視線從他臉上晃開,不敢再去瞧他。

Ronaldo拿起筷子,表示了質疑:“江,你藏很深哦——”

“什麽?”

“我還說為什麽突然要介紹FEVA的項目給我,沒想到是為了女孩子,認識你這麽久,我可真沒見過你對誰這樣。”

“現在見到了?”江嘲淡淡地笑,“我就知道,你們一定很聊得來。”

陳之夏聽得出來,他的心情難得不錯。

她默默地動起了筷子,酒杯也被男人那只修長漂亮的手放到了遠處。

“我今天又沒醉……”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和他強調什麽,眼神兒定定的。

江嘲微微地側頭過來,貼到她耳側笑了一笑,氣息吐熱,“怕你強吻我。”

“……我真的?”陳之夏微微提了口氣,還很懷疑這件事的真實性。

江嘲用筷子指了指上次被她咬破的那痕跡,頤指氣使地示意。

“那不是……你自找的?”她這下是真的被他氣笑了。

他也不爭辯:“是啊,我樂意被你咬。”

她臉頰微微作癢,不理他了。

“跟別人打聽我那麽多,不如直接來問問我,”江嘲又漫不經心說,“在意我不讓我本人知道,我會覺得很吃虧。”

陳之夏不客氣回嗆:“你想多了,知道你過得不好我才比較放心。”

一頓飯在恰當的氛圍中結束,幾人結伴到這家酒店的行政酒廊閑談小飲。

陳之夏的話不算多,多數情況只靜靜地聽,期間聽到唐子言提及,江嘲本來在澳門還有其他的行程,應該是推掉了。

坐在她身旁的男人也緘默自如,如同置身事外。

那會兒在西圖瀾婭餐廳他就沒怎麽動筷子,她知道他對酒精也並不癡迷,面前的半杯龍舌蘭空了,也沒再叫waiter來續。

偶爾她也能用餘光瞥到,他若有所思地望著窗外,月光描摹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他的眸光深遠,不知在想些什麽。

中途察覺到她的打量,他晃回來視線的一瞬間,她也同時轉開臉。

最後,就只靠Ronaldo和唐子言在活躍氣氛。

偶有聽聞他兩年前他選擇來FEVA,似乎也是單純地對那時FEVA手中的新項目感興趣,順水推舟地做了這件事,與梁姓父女並無絕對關系。聽聞他的沈浮跌宕,起起落落。

她卻有些沒興趣了。

只是,又想到那時Ronaldo的話。

除開這些,他的那些年,究竟過得怎麽樣呢。

又憑意識端起了酒杯,唇才搭在杯邊,他忽然對她開了口:“新的一年有什麽心願嗎。”

她怔怔地回過頭。

此間一盞昏昧燈火,與窗外維多利亞港上空的星星點點在她身後蔚成一片。繡球花火紅,芭蕉綠葉簇擁,香薰繚繞。

褪去了他的西裝外套,還是那件後背微敞的連衣裙,她的蝴蝶骨輪廓嶙峋,一片雪白蔓到腰際,似隱似現。

裙子的肩帶極細,她的頭發隨意地半挽起,襯得一截天鵝頸纖長又白皙,不堪一握。

是褪去青澀之後,乍現的成熟與優雅。

她很不一樣了。

江嘲更加確定,那年在北海道遇見她,並非是他不切實際的夢。

她這麽側眸看著他時,眉眼透出了清冷的媚,仿佛盛著一灣瑩瑩的初雪,五官秀麗,那眼神兒卻是堅定又易碎。

其實她那時在餐桌上就有些醉了,沒從他的話中反應過來,笑吟吟地重覆:“……什麽心願?”

江嘲懶懶地半靠在沙發上,他穿一件槍灰色襯衫,袖口挽至手臂,領口的紐扣松散開,鎖骨附近膚色冷白。

襯著一張俊美深邃的臉,整個人透出一股消沈潦倒的氣息。

她瞧著他,有些難以收回視線。

像是被她的這笑容晃暈了眼,他的黑眸輕輕一瞇,也看著她許久,都沒下文。

過了會兒,他才稍稍地坐直了身,靠近了她,胸腔裏漫出笑意,“陳之夏,馬上就是我們的十年了。”

“……”她稍一怔忪,手心就忽然空了。

酒杯被拿走了。

江嘲用修長的手指隨意把玩著那高腳杯細長的頸,石榴色的液體一晃動,便倒映出了她帶著微醺的臉。

與昨晚,過去,他夢裏百轉千回過的無數個瞬間一樣,漂亮得不像話。

陳之夏下意識地向後靠了靠,無意識地枕住了他搭在沙發上的手臂,她的笑容便也有點兒直勾勾的,不太有耐心:“你想說什麽?”

——快十年了,我都沒忘了你。

他昨晚的一番陳白,這一刻都像是徒勞。

江嘲的舌尖兒微微一澀,嘴角雖微微上揚著,卻是有些說不出話。

“——今晚有跨年煙花誒,聽說了嗎,在維多利亞港!”

隔壁桌傳來這麽一聲。

“這裏就能看到的吧……好冷哦,有必要下去嗎,人擠人的。”

“可是一定很熱鬧誒!”

“對呀對呀,下去看才有氛圍吧,我搜到幾個很不錯的觀看點!”

“新年煙花當然要好好許願呀!”

……

“想去嗎?”江嘲認真地問她。

“……”

陳之夏聽到了隔壁的那喧嘩,大腦還在思考,唇已然動了一下。

還沒聽清自己是答應了他還是拒絕,很快,她整個人再次便柔軟溫暖的懷抱包裹住了。他為她披好了她的大衣。

——她很確定,這情形昨夜在他與她之間出現過。

可快十年了,他們卻沒有一起看過一場完整的新年煙花。

“想去就陪你。”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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