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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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光線不甚明朗, 落在男人隱在陰影中的半側臉。

他的薄唇輕揚,整個人都披拂著愈加強勢的侵略感。

——他就是那個堂而皇之的侵略者。

程樹洋的面色緊繃,鏡片下的一雙眼睛看向對面的男人時, 帶了幾分直白的審視。

“進去聊?”

江嘲擡起手,稍稍地銜下唇上的煙,微瞇著眸子示意他身後的那扇門, “不好吧, 她好不容易才睡著。”

程樹洋知道他是故意這麽說,平覆一下情緒,冷笑著:“——我和她要結婚了, 你是最清楚不過的人吧?”

江嘲挑眉, 眸色不易察覺地喑啞,“所以呢。”

“所以,你今晚這是做什麽呢,”程樹洋都有點兒不忍嘲笑他,神色略帶同情,“挽留?懺悔?還是,趁人之危?還是你是隔了這麽久突然意識到,以前玩她還沒玩夠,今天晚上才——”

“你非要這麽說的話,”江嘲悠悠吐出一口煙, 眉眼之間彌漫輕佻,很輕地笑了一聲, “可能都有吧。”

程樹洋冷冷看住他。

男人的身形高大挺拔, 他撚滅了煙, 雙手抄回口袋,不疾不徐地走了過來。火光在他指間寂滅的瞬間。

程樹洋感覺自己, 好像也被一團撲面而來陰影籠罩。從過去到現在,無論如何也揮之不去。

江嘲停在一個與他不近不遠的距離,他們身高相差不多,足以咄咄地逼視對方。

“——你現在是副什麽表情,”江嘲笑著,“怎麽,不會是怕我真的會搶走她吧。

“原來你對自己這麽沒信心嗎,程樹洋?”

程樹洋提起一口氣:“我為什麽要怕。”

“還是,你對她也沒什麽信心,”江嘲自顧自地微揚起薄唇,淡淡笑著,“你這麽生氣,在你走到這裏之前是不是已經認定了她和我之間,在今晚一定發生了什麽?”

“……”

“那麽,你覺得我們今晚發生什麽了呢,”男人低沈的嗓音裏有危險蟄伏,他深邃的臉龐上滿是淩厲逼人,“你路上猜了多少,說說看嗎嗯?我也想知道你到底猜到什麽程度了。”

“……江嘲!”程樹洋再也忍無可忍,輕閡眼,厲聲地打斷了他。

江嘲鼻息微動,於是低聲地笑了起來:“怎麽了,難道不是你先開始懷疑的嗎。”

他又慢條斯理地摸出了支煙放在唇上,拿著只黑色皮革打火機,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地撥動砂輪。

那一簇火苗搖搖晃晃,似是從他眸底燃起。

程樹洋註意到了,不是在她車上看到的那一只。可是,他已經無法克制自己去想象它們的相似性了。

“你還想聊什麽,正好,我們也很多年沒這麽跟對方說過話了,”江嘲咬著煙,“該不會你想說的就是‘你們要結婚了’這件事而已?”

程樹洋的胸膛起伏一下:“你要是有點自知之明,就應該離她遠一點的,不是嗎?”

江嘲便笑了,神情坦蕩:“是啊。”

“我不管你是想自欺欺人,自以為是地認為她跟你還有可能,還是什麽——這是你的事,你的想法,與我無關。”

程樹洋平覆呼吸,“……但是你不能再傷害她了,知道嗎?或者,你自以為是地覺得,你不會再傷害她了。”

江嘲淡淡地看著他。

程樹洋曾也自以為,他是為數不多還算了解她的人之一。

比起高中時代那個靈動、澄澈、聰穎,笑容真摯的少女,就算這些很多時候看似毫無改變,她也的確發生了幾乎翻天覆地的變化。

那些年,程樹洋是一點點地目睹她燦爛又純凈的笑容,因為眼前的這個男人,漸漸地從臉上消失的。

她就像是一株白日還喧囂熱烈地綻放著的花,不到一夜之間完全枯萎衰敗。所有的熱情與純真,都在這個叫江嘲的人身上焚燒殆盡。

——連程樹洋也不確定,現在她骨子裏的某些東西,他是否真的能夠觸碰到。

即使他們維持了那麽多年的友誼關系。

或許所謂友誼,也是他自以為是的一廂情願。

程樹洋又是搖頭苦笑,“——不過,好像也沒必要對你說這些了,對嗎?我到底在費什麽口舌,還讓你覺得是我心虛。”

他徑直來到1502門前,仍保持著還算得體的微笑:“畢竟以後,要和她共度餘生的人是我,不是你,今晚來了趟我們家,要是能讓你以後徹底記住這一點,其實也就夠了。”

江嘲沈沈盯住了他,眸底翻湧著一片晦澀。

“我們結婚的時候,需要給你發請帖嗎?她總跟我說她受夠北京的氣候了,總是下雪天,她真的很討厭北京,”

程樹洋笑道,“可能,我們會挑個暖和點兒的地方舉辦婚禮?你想的話我提前邀請你。”

“——但可能,這也是沒必要的,”程樹洋略帶奚落地打量著他,“我看你現在的表情,也不像她真的聽到了你所謂的懺悔還是挽留什麽的,就對你回心轉意了的樣子?她今晚應該醉得很厲害吧。”

江嘲都要被氣笑了,也無所謂被他猜中,嘴角的弧度卻還是一點點淡了下去。

“不管怎麽說,今晚還是謝謝你了,”程樹洋頓了頓,笑道,“好像,還有人在樓下等你?我剛上來的時候看到了,你還是離這兒遠一點吧。”

程樹洋正要一步進門,許久的沈默之後,江嘲這才開了口。

“你真的會對她好嗎。”

他似是喃喃。

程樹洋不假思索:“我當然。”

江嘲的神情一時悵惘。

從小到大,他幾乎想不出該怎麽對一個人好,或者說,他不知道真的發自內心地愛上誰,應該是什麽樣的。除此之外,過去到現在,他從未覺得有什麽會真的難倒自己。

他靜靜地笑著,只是追問:“會有多好。”

程樹洋忽然想到了邱安安,還有年少歲月裏,那些所有,因為那個光芒萬丈的江嘲而患得患失的過往,一次次地被蓋過光彩的瞬間。

他暗暗地攥了下拳頭,看著此時稍顯黯淡的男人,便是好笑極了:“你能問出這種問題,難道不該自己去想想,她到底是為什麽選擇了我?”

“選了你?”江嘲為他這措辭感到了好笑,“原來你是被挑選出來的麽。”

程樹洋一時結舌:“……”

江嘲懶懶地靠在了電梯旁,難免又因為他的話陷入到了深深的思緒之中,良久,才後知後覺地撣了下煙灰。

指尖灼燙都險些沒感受到。

“——那好,既然她都‘選’你了,”他沈聲地笑著。

程樹洋下意識地握緊門把手。

“如果我發現你有一丁點兒地對她不好,”江嘲無可奈何地看著他,“程樹洋,我肯定會讓你跟我現在一樣後悔。”

程樹洋都忍不住笑出了聲:“你對別的女人這樣過嗎,江嘲?”

江嘲不想再多費口舌,他按下電梯按鈕,作出很真誠不再打擾的姿態,淡淡回眸:“你要是能把我的答案在她醒後告訴她,我現在就告訴你。”

“——你也知道我不會的,”程樹洋說,“我連是誰送她回來的都不會告訴她。”

“……” 江嘲左右醞釀了會兒,咬了咬牙,微笑著,“行,隨便你。”

程樹洋的臉上難掩得意。

這一次,江嘲頭也不回地踏入電梯,最後還不放心地對他遙遙丟下了句:“她今晚胃很不舒服,照顧好她。”

數字開始疊次往下跳。

程樹洋在原地站了會兒,好似也終於安心,他匆匆在玄關換下鞋,這才大步奔去了臥室。

或許怕她打翻床頭上用來醒酒暖胃的蜂蜜水,走前還給她留了盥洗間的燈,切到了暖燈色調,斜斜地打入室內。

不明朗也不覺刺目,恰恰夠用,她的睫毛在眼底的皮膚落下一層淡淡的陰影,睡容安靜,呼吸清淺,已經入夢許久了。

全然不在意方才在她左右,有過多麽一番的硝.煙彌漫。

蜂蜜水用了保溫杯裝,有人還記得她不愛喝牛奶。

那天晚上,程樹洋從醫院接她回來,他只顧著想她一定是凍壞了,平時她好像也不絕對抵觸牛奶,就在便利店捎了一瓶溫熱好的給她。

等到車上才想起,她在微信中就明確說了自己在潛水俱樂部受了傷。這東西還是發物,對傷口只壞不好。

她也沒有責怪他。

程樹洋撫了撫她的臉,微微的燙,他心下一駭又去探她額頭,松了口氣。原是空調也開著,定好了時間,溫感適宜,早有人替她考慮了周全,怕她感冒。

這一切,好像都在提醒著他在“先來後到”。

手機在口袋震動,程樹洋拋開亂七八糟的思緒,趕緊滑開對話框。

【邱安安沒事了,大夫給她打了鎮定,已經睡了,這裏很安全。】

林曉有些擔憂他:【你回家了吧?】

程樹洋敲字:【CT結果出了麽?傷到骨頭沒。】

林曉秒回他:【沒有沒有,你別擔心。】

【那就好,你先陪陪她,有什麽情況及時和我說。明早我抽空過去。】

備註幾次變成一長串的對方正在輸入,最後只簡單地回了一個字:【好。】

林曉把目光投向了病床上蒼白的邱安安。

程樹洋找到他奶奶住的這家療養院,位置比較偏僻安靜,醫療設備和醫護水平都很在線。

護士給邱安安處理過傷口、做好了包紮,值班醫生給她進行了基礎較差,沒什麽大礙。不過那會兒還在做CT,程樹洋就趕回去了。

除了陳之夏,他就只關心邱安安了。

時候不早了。

程樹洋像是在與誰作對,把她的手機從枕邊放到了床頭離她遠一點的地方。屏幕上幾通未接來電都來自他和戴思佳,還有她同事。

想到了江嘲那時的話——他是不是對她很沒信心。突然,他從心底油然萌生出想翻看她的通訊錄、微信、來往郵件等等的沖動,還是被克制住了。

他為她掖了掖被角,正起身,又是一楞。

她身上的衣服被人換過了。

……

江嘲遠遠地瞧見了一輛的白色保時捷,四顧周圍,皚皚雪色似乎要吞沒整座城市,把一切都掩藏。

車窗敲響,梁丹妮嚇了一跳,她正在電話中對今夜受了一番“折磨”的秦與森略表安慰,見到車外來人就是氣不打一處。

男人攜著身寒氣與戾氣上來,神色又倦又沈,把自己扔入她副駕座椅。

“怎麽了,心情這麽不好?”梁丹妮驚訝極了,“這是碰壁了還是怎麽,不是求覆合去了麽。”

她想到那會兒他義無反顧就沖到誰桌前的畫面,口氣嘲弄,“你難道沒聽說,你們男人求覆合應該多下下跪的,你跪了嗎?”

堵了他幾天沒堵到,今晚趁著應酬工作夥伴還把秦與森帶來了,那會兒從LiveHouse出來,她就一路跟在他的車後面。江嘲知道。

他以為她待一會兒就走,沒想到一直在這裏。

“你都待了這麽久了,看沒看到別的什麽人,或者什麽車。”

他揉了揉太陽穴,頗為在意地問。

“有啊,你上去一個多小時,從我面前一共過去了二十九輛車,你問哪個?”

梁丹妮看了看指甲,冷笑,“那個搞戶外直播的程樹洋居然也住這兒,據說他快結婚了,不會就是陳之夏吧,也難怪他上去沒多久你就下來了,打擾你們好事了?”

“——我在問你,”江嘲毫無耐心地打斷了她,眸光冷而洌,看著她一字一頓地重覆,“看沒看到別的什麽車。”

梁丹妮被他嚇到:“……什麽車啊?”

江嘲動了動唇,突然又不知該怎麽說了。

宋冬冬此人生性暴戾偏激,據說在那之前就釀造過更惡劣的事件,譬如他在香港讀初中時用美工刀割傷過同學的耳朵,高中光是偷拍女同學就有過兩次前科,在香港的義務教育沒讀完就被遣回了大陸。

九年前,S大偷拍事件鬧得沸沸揚揚,最終以“宋冬冬”這個名字消失在北京、事態漸漸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壓下來為終,無人再提及。

——除了江嘲。

這麽多年過去,他們明裏暗裏還有所交鋒,他連此人什麽時候改名“宋辭”也都一清二楚。

宋冬冬也沒忘記他——常跟蹤他的那輛車換了輛灰色的SUV,從他回北京到現在,基本上每隔一段時間都會換。

“你發什麽瘋,”梁丹妮見他不說話了,更來脾氣,“今天我聽說整個C3都被你‘藏’起來了,不要秦叔叔他們碰了,換了辦公地點,你還讓他們簽了保密協議了……江嘲,你到底想幹什麽?”

江嘲點起一支煙,打開了窗,任冷風過濾滿心煩躁。

他擡眸,直直瞧著樓上的那扇窗戶,刻意留的那一盞燈並不明亮,已被人關掉了。他連這盞燈都怕人發現。

好在知道,她是安全的。

梁丹妮不依不饒:“你是不是太過分了,一天一個主意,生怕別人猜透你在想什麽,與森以為還有轉機,今晚是想跟你好好聊聊的,你倒好,捉弄別人好玩是不是——”

“你要是想報覆我爸爸當年用FEVA耍了你,你有無數種辦法,你大可不必這麽整我們……”

“大可不必,”江嘲哂笑起來,瞥她,“你說意思是我在報覆你們?”

“我說的不對?”

——是嗎。

但他好像。

也不是完全地想報覆誰。

回想起來,對九年前的那件事這麽多年都念念難忘,不肯松口。

他更像是在報覆他自己。

倘若不是那天他滿腹欣喜,滿腹野心地去赴了梁東升那個虛假的約……她或許,就不會遇到那樣的事情了。

至少至少,有他陪在她身邊。

倘若不是他那些年太過執拗,太過自我,太過忽略她的感受,太過自以為是,太過自私,太過冷酷,太過混賬。

她是不是,還能留在他身邊。

可是,沒有那麽多倘若。

心下悶得說不出話,那一天她的眼淚,連同她失望的神情都歷歷在目。

是他讓她那麽那麽的失望。

只有程樹洋,才不會讓她那麽失望吧。

一根煙見了底,江嘲搖起車窗,拿起外套下車:“你走吧,我去打車。”

“——你車呢,”梁丹妮到底有些受傷,譏笑,“停在這裏,是想讓她看到了以為你在樓下等她一整夜,還是明天還要來為她保駕護航?”

“她不需要我了。”江嘲一低頭,忽然註意到她腳上的那雙鞋子。

珍珠白色的平底鞋。

他皺了眉。

梁丹妮順著他視線:“你是要和我劃清界限嗎?昨天還送我東西跟我賠禮道歉,今天就愛理不理,當年的你就是因為總吊著陳之夏現在才會這麽活該……”

“我沒送你。”

他看著她,最後說。

“……”

車門悶聲一關,梁丹妮的思緒盤旋在這句話裏,許久都回不過神。

再一擡眼,男人的身影沿路漸遠,那一道高大筆挺,被雪幕包裹得愈顯蕭索。

他說,不是送給她的?可是關阿姨不是說……而且,不就放在他的辦公室。

難道是給陳之夏的?

對……

是給陳之夏的。

一定是給陳之夏的。

他真是下了決心要把這個賤犯得徹底,她與他相識九年,從未見過他心甘情願地為了哪個女人如此卑微。

這一刻,有什麽從她的心底深處熊熊地騰起。

她要……報覆他。

她要報覆他!

江嘲聽到了引擎聲響,恍然回頭,那個白色的車頭就朝著他沖了過來,要不是他閃身而過,險些就能撞到他。

梁丹妮把鞋子扔出了窗,統統丟到他的身上,“——江嘲你記住了,你是真他媽的該死!”

/

天花板在旋轉。

陳之夏睜開了眼,太陽穴一陣的刺痛,滿腦子昏沈,好在清醒了——她第一時間居然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以為自己肯定睡過了頭,她費力伸手,夠到了床頭的手機。

早晨的第一個鬧鐘才響過一遍。

頭痛欲裂。

這場宿醉異常漫長,她好像也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見了親吻,擁抱,還有很多難以啟齒的言辭。

她好像……還吐了。

她趕緊檢查自己全身,看到睡衣被換過了,深深松了一口氣。

應該是程樹洋,也只能是他了。

每天這個點兒都能聞到熱騰騰的早餐香氣,今早也不例外,她凝神片刻,卻沒聽到別的什麽動靜,家裏靜悄悄的。

她翻身下床。

電動牙刷嗡嗡地作響,讓她更清醒了點。

手機擺在一旁放著播客,清甜的女聲與略帶冷靜的男聲,在水流之間來回交織切換。

“距離我們僅僅十年之前,互聯網上出現了一種末日理論……宣稱地球將在2012年12月21日發生重大災難,或出現‘連續的三天黑夜’等異象,有人甚至斷言,末日的具體時刻是2012年12月21日下午3時14分35秒。”

“……這種理論的來源是瑪雅歷,理論認為該歷法將在這一天結束,關於這一理論有眾多電影和文學作品進行描述。”

“2012世界末日被美國《外交政策》雜志網站評為2012年十大最糟預測之首……”

她擡手切掉。

“……很多人都知道,《叢林》在內測階段與現在相比簡直就是兩個游戲,但是鮮少有人提及,《叢林》最開始的主角團是幾個火柴小人,畫面也是簡陋的黑白像素風格。

“聽說當年還在讀高中的江嘲只用了短短三天就完成了制作……然而無論游戲體驗還是交互玩法,還是他獨特的創意設計,放在現在都十分令人吃驚,僅僅三天構建出的游戲世界觀也達到了宏大、新奇、完整三位一體的程度。”

“到正式版本還把劇情解謎加入到了地下戰鬥玩法中,再到後續另辟蹊徑出了衍生作品《Cecilia》作為國內首屈一指的、最年輕的獨立游戲制作人,他呈現給玩家的不僅僅是他的野心……”

陳之夏靜靜呼吸一下,又切掉了。

“……一直以來,知名科幻文學IP《迷宮》原作者村木繪裏‘的孤獨死’都備受關註,她的港籍前夫谷先生是她離世後唯一露面的親屬,據悉,谷先生在前妻去世後就變賣了他們在香港、日本京都的房產,長期旅居各地。”

“知情人透露,谷先生近日返回香港定居,拒絕了從各地趕來的媒體采訪……對於他在前妻逝世後露面是否是為了獲得了前妻生前的遺產與巨額知識產權收入,外界一直有所爭議。”

陳之夏回臥室找充電器,才留心到床頭放著她的保溫杯。

她以為是程樹洋提前給自己留好的蜂蜜水或是什麽,打開了卻是空空如也。

昨晚喝過了?

她實在沒印象,一想就頭疼。

本就在提示電量過低的手機上方突然彈出一條工作郵件,帶著@FEVA的後綴。

兩家公司因為合作關系,一系列工作賬號產生關聯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她都有點兒心如鼓擂。

每年生日的那天,永不遲到的某個郵箱地址都會徒留許久的餘悸給她。

不過,她已經拉黑那個郵箱了。

郵件裏,文件包附了個小程序,她點開沒一會兒直接跳轉到微信。

……這什麽?

怎麽也不可能是病毒,陳之夏等Loading加載結束,才發現自己居然無意識開啟了攝像頭權限。她心頭一緊,趕忙要關掉。

眼前的畫面又是陡然一暗。

接著,她家在手機屏幕裏的模樣,完全變了。

木質地板變成了古老破舊、雜草叢生的石磚,四周墻壁上畫滿了栩栩如生的圖騰,天花板變成如墨浸染的幕布,墜著星星;桌子是某個古墓的石門搭成的,椅子是樹墩做的,吊燈裏裝滿了螢火蟲……來到了衛生間,馬桶都變成了南瓜燈籠的形狀,露水從高處滴落下來。

應是連接了某個數據庫,隨著她鏡頭的旋轉,手機的圖像一點點地根據現實場景生成了AI畫面。

【現在有請Cecilia小姐,開啟你的“尋找藏寶圖”之旅!】

——她化妝臺上“蠟燭”還會說話!

機器語音的腔調稚氣又古怪,她心下一笑,忍不住就揚起了嘴角。

……藏寶圖?到底是什麽東西。

腳步跟隨指引挪動,路線居然通往她家的廚房,四周的墻壁變成了樹木灰褐色的紋理,似都能嗅到草木與雨水的香氣。

走到客廳拐角,她在屏幕裏的“主角視角”忽然往下一跌——

接著,畫面飛速在她身體兩側後退,她如同在樹幹般的通道裏穿梭,像是乘了滑滑梯。

樹屋……

沒錯,《迷宮》的故事就是從樹屋開始的,只不過,主人公不是Cecilia。

繼續往前,廚房的一切也變了,餐桌上盛著香噴噴早餐的碗碟,分別變成了露水,花朵做成的點心,還有樹葉。

桌上放著一本寫滿奇怪梵文的《宇宙料理食譜》,是主人公平日裏最喜歡的讀物。

她更確定了,這裏就是“迷宮”的起點。

【下面,有請Cecilia小姐打開櫥櫃。】

“小蠟燭”機械可愛的聲音從“臥室”方向傳來。

小家夥沒像她想象中蹦蹦跳跳地跟著自己,這個“游戲程序”應該是被趕制出來的。然而眼下一切都不會讓人感到簡陋,甚至處處驚喜。

家裏沒有打在墻上的櫥櫃,稍微把鏡頭對準墻壁掛滿杯子的架子就出現了。像是魔法。

【挑一只你喜歡的杯子。】

她於是隨便挑了一個杯子。

【不是這只!】小蠟燭立刻否認。

還有……

解謎環節嗎?

陳之夏耐心地又挑了一只,想不通這跟藏寶圖有什麽關系。

她有段時間很喜歡收集各種各樣的杯子,經常成雙成對的買,看到即使形狀和圖案不同但是色調正好和諧能湊成一對的,就會買回來。

【也不是!】

小蠟燭繼續否認。

陳之夏又挑。

【——不是!】

……這程序像是宕機了。

“我用玻璃杯總行吧,”陳之夏無奈地笑了笑,挑了一只看起來不帶任何“屬性”的,那蠟燭卻又不說話了。

等等。

她為什麽要跟蠟燭說話?

這東西設定了可以跟“玩家”自由對話的程序了嗎?

畫面不動了,沒了任何提示,手機電量也告急,應該是到這裏結束了吧……

陳之夏恢覆理智,正要退出,突然又傳來那道機械古怪的稚嫩聲音。

【下面——請打開冰箱!】

“……”

嚇她一跳。

冰箱居然變成保險櫃,什麽都塞了進來,小熊□□同款蜂蜜罐子,特意標註著“Dont't Drink!”的冰牛奶,整齊擺在儲物盒裏的水果、蔬菜,好像真的成了個偌大的冰箱。

……可是這不就是她家的冰箱嗎。

當然也有連接數據庫出現錯誤的情況,比如兩罐易拉罐裝的椰子汁,變成了兩個閃著光的不知道什麽東西,上古卷軸還是魔法藥水似的。

蠟燭又開始叫嚷,倒真像個小孩子的口氣:

【——發光的東西!拿出來!】

任務物品麽?

陳之夏猶豫一下,把易拉罐拿出來。

【蜂蜜蜂蜜!】小家夥很急切似的。

陳之夏照做。

下面小孩子就像是在練習英語口語,開始中英文夾雜著發號施令:【攪拌攪拌!】

她聽得好笑,像是所有的壞心情都一掃而空了,打開“魔法”易拉罐,加入一勺蜂蜜,在玻璃杯中攪拌均勻。

【加熱加熱!】

她把杯子放入微波爐“叮”了兩分鐘。

什麽意思?不是藏寶圖嗎?

不過,這蠟燭頤指氣使的口吻,但是真挺像那天江嘲車上的小孩……

陳之夏拿出了溫燙的玻璃杯,小蠟燭便如同被設定好時間一樣:

【喝掉喝掉!】

陳之夏下意識怕燙到,用唇搭在杯邊試了試,沒想到剛好適口。

【來嘍來嘍!】

等她一飲而盡,酸溜溜的胃都溫暖舒適了不少,渾身舒暢,沖走了血液中宿醉過後的疲倦,畫面突然又開始閃動。

剛才看到的“上古卷軸”在她眼前展開,一個大大的“WIN”跳在了她的臉上。

“……蜂蜜和椰子水中的物質相結合,可以更好的給身體提供所需營養物質,很適合酒後快速恢覆體能噢!”

她終於聽出來了——

這是先錄好了小孩兒的人聲,然後用AI蓋掉了一層播放出來的。

屏幕黑了,游戲自動退出。

這就沒了?有點兒“無聊”,也挺有意思,可能FEVA做了個《迷宮》測試版的什麽小彩蛋吧,正好順手轉發給了她?

她心下突然有了一種強烈的預感,是不是還有一種別的可能——

本就電量過低的手機響了,一接起,戴思佳在對面都急瘋了:“你終於接電話了,昨天晚上江嘲到底給你拐到哪兒去了!”

……誰?

陳之夏楞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

“酒醒了沒?你昨晚怎麽喝成那樣了,嚇死我了,昨天我們廠牌老板坐鎮我也不敢走,多虧是江嘲給你送回去了,”

戴思佳也知道這是下下策,誠摯對她道歉,“下次不會了,我保證!不過你怎麽那麽容易醉啊還一直說胡話——”

耳邊的聲音戛然而止,關機了。

“……”

陳之夏如同陷入長長久久的宕機之中,整個人都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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