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關燈
第73章

一塊兒巨大的深藍色絲絨罩在頭頂上方, 直到被一個近乎要吞沒她的力量,從這片柔軟的沼澤裏拖了出來。

終於感受到池水流經皮膚的觸感,陳之夏大口大口呼吸。

裹挾她的黑暗逐漸褪卻, 男人清峻的面容浮現於眼前。越來越清晰。

“——想死了你?”

江嘲壓著嗓音,也氣喘籲籲。

他的黑發不斷地往下瀝水,順著他緊縮的眉心, 微微壓低了的眸, 高挺鼻梁,不住起伏的胸膛。

全部、全部,掉入了她的眼底。

陳之夏頓時頭痛欲裂, 一個勁兒的犯眼暈, 她的雙腿一軟,整個人又朝水面沈,下意識就想去抓住什麽——

“……”

脖頸一側突然揮過來了個不輕不重的力道,連同水花,“嘩啦——”一下撲在了江嘲的臉上。像極了耳光。

他微睜了下眸,都顧不上錯愕,在她跌回水中的一瞬,收緊手臂,再次抱穩了她。

陳之夏的後背撞回了冰冷的池壁。她痛得鼻子發酸。

“還打?”江嘲擒住了她纖細的手腕兒,笑得多少有點兒兇狠, “你上癮了嗎?”

陳之夏顫著濡濕的睫,低下頭, 看清自己的雙腳正穩穩當當地踩在Z字臺階上, 她在他懷中也如此穩妥, 有些無法回神。

相隔一片輕薄的潮濕,她聽到自己的的心跳, 從他胸口的方向轟轟烈烈地傳來。

她想開口說點什麽或是再去推開他,卻是手腳虛軟,半分力氣都無。滿腦子昏沈。

江嘲沈了口氣,見她的臉色慘白,終究放緩了語調,嗤笑:“都那麽深了,你居然還敢往下——”

“放開。”

她冷聲打斷了他。

“……”

濕發繚繞在她微微發抖的唇,她的那雙眸子清清冷冷,倔強至極,盯著他,又對他重覆了一遍:“放開我。”

江嘲半瞇起眸,也沒了好聲氣:“你都快淹死了,你自己知道嗎?陳之夏?”

“……江嘲,”陳之夏也無比認真地從嗓中磨出了他的名字,她顫著聲音,“你到底,放不放開我。”

似乎他再與她僵持,她就一定會給他好看。堅定不移,並且說到做到。

就像那些年,她一遍又一遍,無比堅定地說。

她喜歡他。

水面蕩開雪白的漪,沈默地勾纏住了他們。

江嘲目光微斂,那雙幽深覆雜的眼眸定定地看著她。

“江……”陳之夏下一句警告已經溜到了嘴邊。

手腕兒上的力道,卻是漸漸松緩了。

“——不應該是你先松開我嗎,”江嘲下巴輕點而過,擡眸示意她,“嗯?”

“……”陳之夏這也才發現,她的另一只手居然緊緊勾在他的肩。分不清那時在水底或是剛才有多麽的慌亂。

她趕忙收回,沒再看他一眼,提起所有的力氣,轉身游開。

許是太過匆忙,她又過於執拗,沿著扶梯上岸,頭頂的燈光晃暈了眼,氧氣迅速在身體中膨脹而開。

她一腳才落定,猛然搖晃了下。

整個人又徹底栽回地面。

“……”

地磚濕涼堅硬,防滑紋路的棱角磕得她膝蓋生疼。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陳之夏?”

身後有池水聚散而來,泛起波瀾陣陣,無邊無際地向她洶湧。

眼見她那麽“撲通”一下狠狠摔下去,比剛看到她不管不顧往下深潛還要心驚膽戰,江嘲游至岸邊,跟她上來。

陳之夏摔得有些懵了,好半天都沒回過神。雙膝生疼,都不確定自己是否在流淚。

“陳之夏!”

直到他的嗓音又一次落回她身邊,她管不了他是要取笑她還是怎樣,咬了牙,強撐住自己,又要站起。

那只骨節分明的手伸向了她,似是要借力給她。她也不由分說地揮開。

像是天性的抗拒。

可實在力不從心,她幾番掙紮,跌坐在地,擡眸看著他,滯滯動了下唇:“江嘲……你能不能,別煩我了。”

“……”

說完她又有了悔意。她知道,他這也不算真的在煩她。反而是她從潛入水中直到現在與他面對面,滿腦子,似乎就只有他了。

她明明不想這樣。他們已經分開這麽這麽久了。

——但她也是真的,不想他再來煩擾她了。

她該有多倒黴,大晚上來潛個水都能遇到他。

“這就叫煩你了嗎,”江嘲低低地笑了一聲,嘴巴很壞,“那我剛才就該看著你淹死的,是不是?”

陳之夏輕輕別開臉,不想接他的話。

深沈的陰影不動聲色地掠過了她。

“摔那麽狠,肯定疼死你了,”江嘲半蹲在了她面前,卻是沒半點玩笑的意思,再次向她伸手,“我看看?”

膝蓋上的痛感這才後知後覺地傳來,尖銳而劇烈。陳之夏還是要躲。

“你真是有點欠//幹。”江嘲冷笑著,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腳踝。更霸道深刻的疼痛傳來,可不比腿上輕多少。

她忍不住輕輕抽了口氣,死死咬住唇。

整座潛水池燈火寂滅,光線不甚明朗,即使看不真切,江嘲也能想象到她紅了眼眶的模樣。

他的動作輕了,拉近她的同時,低沈的氣息也飄向她,不忘警告。

“敢踢我或者再打我,就給你扔下去了,知道嗎?”

……太疼了。

陳之夏從小到大都很難忍痛楚,一時都有點兒無法思考。

江嘲自然也記得這點,無法確認她傷勢到底如何,他先輕緩地,試探著揉了下她的小腿。

“……江嘲。”

明明白白揉到了痛點,她又是抽氣。

有粘稠的濕潤沾在他指腹。是血。

江嘲楞了一下。

“你別碰了……好疼。”她克制著嗓音。

他便有些好笑:“疼就說疼,喊我名字做什麽,這麽有用?”

“……”她閉了閉眼。

他的掌心溫涼,帶著涼意的手指,輕輕揉她膝蓋周圍,怕她傷到骨頭,這麽小心翼翼地摩挲。

“你流血了。”

他說。

她仍是冷硬地:“……嗯。”

“總‘嗯’是什麽意思,”他便失笑,“還難受?”

“有點吧……”她老實說。

“之前潛過那麽深嗎,”江嘲接上了那會兒被她打斷的話,無奈地揚起嘴角,“你再飄會兒就成浮屍了。”

陳之夏被他這比喻氣笑之餘,仿佛也來了力氣思考。

她知道,她是有點兒“氮醉”了。

教練提及過這種情況,潛水時水壓隨著潛水的深度增加,肺內的氮氣會因為這種高壓對人體產生麻醉作用。

有人的癥狀像在水中“醉酒”,有人還會出現類似低血糖的頭暈、無力,部分人甚至還會表現為過激的情緒反應,異常狂喜或是過度興奮……

——還不是因為你。

陳之夏忍了忍,沒說出這般置氣的話。

“問你話呢,”他那張令人眩目的臉湊近她,要細細觀察她,“真摔傻了?”

……你才摔傻了好不好。

陳之夏腹誹著,別開臉抵擋他的窺探,很不願承認自己在這事兒上的確是個新手:“沒有。”

她的極限是10-14米左右,20米對她來說,著實太勉強了。

“別的地方感覺怎麽樣,”江嘲還是不大放心,“抽筋了嗎?”

陳之夏可能是真摔傻了,聽到這倆字就應激,她這回一口咬過他的話:“——沒有。”

“這麽著急否認幹什麽,”江嘲放開了她腳踝,他垂眸,笑意微微的,“沒有過?”

當然有過,但也不是特別經常——

她高中第一次學游泳,是他教她,也是這般夜晚,他帶著她潛入了學校的游泳館。那天她就抽筋了。以此,她便知道了入水前熱身的重要性。

後來就是每次和他上床,她會很容易在高/潮中繃緊腳尖兒。他總會很壞地趁著她痛繼續要她更痛。

再一邊輕輕地揉她的小腿,為她舒緩。就像剛才。

他就是故意的。

傷在右腿,她還崴了腳,肯定沒法自己開車回去了。

陳之夏微微白了臉色,看了眼身旁的男人,正正醞釀要不要說點什麽趕他走——

江嘲就起了身,順帶攬了一把她的腰。

忽然,就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江嘲!”

她的心都吊在了嗓子眼兒。

她是真怕他報覆她給她丟回水裏,嚇得閉上了眼。

“叫我果然比較有用是嗎,”江嘲低覷她一眼,“你叫聲別人看看他應不應你呢?”

她終於有些無言了:“……我叫誰啊。”

“除了程樹洋,你這些年還交過多少男朋友,嗯?”他壞心眼兒地說,“隨便叫一個來?你怎麽不隨便挑個人結婚,偏偏要和他?”

“——你別把我扔進去!”她都顧不上他在說什麽了,敏銳地發現他要往池邊那邊去了,開始大聲地警告他。

江嘲哪管她,徑直抱著她到了池邊,真作出了要給她丟進去的動作。陳之夏看著旋轉的水面,死死抱住他的脖子尖叫起來。

男人愉悅的笑聲回蕩在水面,他的唇離她頸側的痣不過寸厘:“我不能總讓你白打我的,你說對嗎?”

她怕的要死,趕緊閉上眼:“……你到底要幹什麽!”

“打都打了,所以,”他的低沈嗓音幽昧,近乎誘哄,“能順便和他分個手嗎?”

“還是你不解我的氣?”他還把那張清峻的臉朝她湊過來,甚至閉了閉眼,薄唇彎起弧度,“那好,你再打我一次。”

“……”

“——打完就和他分手,怎麽樣?”

真一副在和她好聲商量的口氣。

雪色浸染夜空,漫出茫茫的白色,盡數跌入窗。

他眉宇之間有寸寸柔和蕩漾了開,他的鼻梁高挺,唇也生得萬分好看,此時好整以暇地閉著眼,睫如鴉羽,濡濕了,像是打濕了翅膀。

對她虔誠無比。

這麽正兒八經起來,更像是個勾引人的混蛋。

陳之夏氣極反笑,再也沒耐心與他周旋,:“……江嘲,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我怎麽不知道……”

一個輕緩柔軟的力道挨在了他的頰邊,打斷了他,一如她毫無感情的語氣:“那你應該也知道。

“我根本不會為了你這麽做的,對不對?”

就算她在他懷中,如此擡手,溫柔地觸碰他,她的嘴角卻還懸著那樣譏諷的笑容:“你是想讓我騙我自己,還是單純地想騙你自己?

“——你現在這樣,真的有意思嗎?江嘲?”

你這樣真的有意思嗎。

時日以來所有紛亂的思緒,從今天下午到現在,好像終於清晰地變成了這個明晃晃的問題,開始拷問他。

你這樣真的有意思嗎。

江嘲。

她已經要和別人結婚了。

你這樣,真的有意思嗎?

可是,不等他問清自己,那一抹柔軟的觸感便轉瞬消逝了,沒有絲毫的留戀。

“要麽你給我扔下去,”她冷聲,“要麽就別再對我說這些。”

到底是沒壞心眼兒地給她扔到水裏,陳之夏還閉上眼緊張了半天,卻是又聽他說:“原來你這麽舍不得他。”

她擡眸,他最後也漫不經心地向她瞥下來一眼,淡淡地笑了,“那你當初到底是怎麽舍得甩了我的?”

“你說呢,”她不甘示弱地反詰,“還能是怎麽。”

他就只是毫無情緒地笑。

夜晚的潛水池靜得很有私密感,全是昭然若揭的答案。無人再去爭辯這個自討沒趣的問題了。

不遠處一個簡易的休息區,廊燈暝暝亮著,靠著窗,有雪在紛紛下落。

短短一段路,萬分漫長。陳之夏心下稍稍松氣之餘,他已經抱著她往那個方向過去了。

一步又一步,全是彼此的沈默。她都無法抑制地在心裏感嘆,怎麽這麽多年過去,她居然還是一點兒個頭不長。

倒是他寬闊了許多,讓人心生安穩。很難否認。

她的餘光沿著他嶙峋的喉結,幹凈的下頜線,棱角分明的側臉,似是就能直直地望入他的眼底。

等他快要察覺到了她這一眼,她趕忙別開自己,不再看他。

江嘲也沒再說什麽。

他的懷抱過於溫暖,以至於才觸到休息椅冰涼的皮質椅面,她又冷又痛地打了個顫。

借著光,終於瞧清,膝蓋上橫陳著一道不深不淺的傷口,比擦破皮嚴重太多。還觸目驚心地往外滲血。

腳踝也微微腫起。

她又痛得紅了眼。

“——別動。”

江嘲斂低了眉目,再次察看她的傷口。

她瑟縮住自己,像是再次鉆入他虛攏的懷抱。濕發繚繞著絲絲縷縷的水汽,從彼此心口盤旋上來。

近到都能感受到他清冽的呼吸噴薄在她皮膚,她稍一動作,額頭險險就要抵在他的肩。

目光不自覺地還定在他的身上。

看不清,他的眼底到底是何種神色。

她曾見到過,或是從未。

最後,江嘲擡起手,輕輕地撫了下她的發,下了結論:“去醫院吧。”

/

這樣的傷大抵是不必要縫針的,更或許,醫院也是不用去的。沒多久就會愈合,直到結痂脫落,徹底不痛不癢。

兒時在小灣,媽媽總出外務工,陳之夏在馬路上摔了一跤磕破了腦袋,不幸縫了七八針,現在頭皮上的那道疤,已經完全感受不到了。

後來他們分手後的第一個春天,她陪做完子宮肌瘤切割手術的丁韻茹在術後21天去醫院拆線,那是她第一次目睹別人的傷口神奇、緩慢地愈合。

再上次,是她23歲生日去拔掉了發炎的智齒。醫生用鋒利的刀刃切開她紅腫的牙齦,即使打過足量的麻藥,她怔怔盯著刺目的手術燈,還是痛得流了淚。

折磨她許久的那顆壞牙齒連根拔掉,再一針針地把那處血肉模糊縫合,她小心惦念了許多日,不敢想起,不敢忘記。

不知不覺也夷為一片平整。再也沒讓她痛過。

她整個人像是經歷了一番低血糖,霜打了似的。正值工作進入白熱化,她當然也怕傷到骨頭,認為還是去醫院檢查一下為好。

白日晴朗,又是雪色紛紛。

陳之夏好不容易收拾好自己與這般思緒,從大廳出來。

記憶中遇見他的情形,總是非雪即雨,他就像穿梭其中的風,無從捉摸。

故意拖拉許久,心想他嫌她麻煩一走了之最好。

她是真的以為他已經走了。

弧形的旋轉玻璃,攜著夜霧一圈圈彌散開來,夜空中望不見一粒星光,只有點點細碎的雪意落在男人肩頭。

他咬著一點零星的火光,疏懶地倚在輛灰色轎跑門邊,修長的雙腿交疊,單手抄在西裝褲口袋,斯文又落括。

正好整以暇地側開頭,漫不經心地聽著誰的電話。

煙氣與雪霧飛騰而起,他眉眼的輪廓與面容也變得半明半晦,隱約能瞧見他唇角淡淡上揚的笑意。

她莫名想到,那個撞見他的雪夜。

接著,又想到了那個落在她頭頂的觸感。她有些失神。

像是下意識的一眼對視,江嘲撣去一截煙灰,擡起眸的這一瞬間,同時也發現了她。

他掐了煙,掛斷電話。朝她過來。

矍鑠的車燈明晃晃地打在玻璃上,如灼灼月暈,與他高挑的身影一般令人眩目。

陳之夏也一步越過了旋轉門,正是一個側身——

冬夜沈冷幹燥的氣味,攜著柔和好聞的木質香氣擦過了她的肩。

江嘲伸出手臂,迎面牢牢地劫住了她。

“……”

她擡起頭,便撞入他深沈的眼底。

江嘲垂眸,略略地打量她:“我送送你。”

“沒那個必要的,”陳之夏在他懷中小小地退開,她擡起張俏白的臉頰,維持微笑,“這麽晚了,你肯定很忙的吧。”

“這麽晚了,我肯定很忙?”江嘲重覆了遍,深感好笑,“我忙什麽。”

好像在說她吃他醋了一樣。

陳之夏一時結舌,但也沒什麽耐心了:“我叫代駕了,你不用管我。”

“是麽,”江嘲挑眉,環視四下,“到了?”

她如此也不是很確定了,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不得已,輕輕地扶了下他的臂彎,從包裏找手機。

江嘲於是貼心地把她的外套,她的包,還有其他的七七八八都接了過去。

直到她近乎兩手空空,她終於有了一種被他挾持的感覺。

終於找到,陳之夏翻出代駕預約,晃過他眼前:“馬上到了,你走吧。”

“半個小時?”江嘲的視線越過她手機,認真地看住她,笑道,“你的傷應該也可以自己愈合了。”

……有半小時那麽久?

陳之夏狐疑極了,自己看了眼。

果然。35分鐘。

她以為只有5分鐘的。

“……”

看起來,雪也大了不少。

她的確有點兒折騰不起了。

天知道她剛怎麽一路從換衣間出來的。她固執地不要他在裏面幫她,故意磨蹭了許久。

現在站這麽一會兒,就有些無法消受。

“上車吧,”江嘲松開了她,“我順路。”

陳之夏不想計較他是否真的順路,或是順路是為了見誰,她見他的姿態堅決,徑直朝他的車過去,都為她拉開了副駕的車門。

她立刻註意到自己的車在不遠,忽然,固執要求了句:“……還是,開我的吧。”

說完她又開始後悔。

她的意思其實不是……

“怎麽了。”江嘲停頓一下,回眸。

“……停在這裏,明天我上班會很不方便,明天限號了,”陳之夏闔了闔眸,硬著頭皮說,“這裏離我家也很遠。”

他眉眼稍揚:“你家?”

“嗯,程樹洋最近也比較忙,不方便幫我開回去。”她說。

“——所以,”江嘲放棄了拉開車門的打算,手臂懶懶支在一側,便是似笑非笑,“是離你家比較遠,還是離他家比較遠?”

陳之夏當然知道他想說什麽,她眸光冷冷,毫不猶豫:“我們的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