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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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她穿著咖啡店的工服, 長了不少的頭發低低地綁起,如此對他綻開恬靜的笑容,頰邊浮現出了淺淺的梨渦, 恬靜溫柔。

窗外飛揚的雪色順著吧臺頭頂的暖光束掉下來,落入她眸底,那雙杏眼幹凈又澄澈。

店長脧巡的視線飄了過來, 陳之夏眼神兒趕緊飄忽一下示意, “要喝點什麽?”

程樹洋登時了然,他又望了眼菜單,對她笑了一笑:“我要一杯熱摩卡, 加濃不要糖——林曉, 你呢?”

問的是他身邊的女孩兒。

那女孩兒化著妝,實在有些陌生,然而陳之夏聽到這個名字很快就想起來,她原來和邱安安是一個班,還是程樹洋當時學生會的同僚。

林曉的目光在陳之夏臉上停留,似乎也在細細思量她上了大學後的變化,到底聽出了程樹洋與她的熟稔,下意識往他那邊靠了靠,甜聲地道:“我跟你一樣就好啦。”

“要兩杯熱摩卡,她和我的一樣, 他們其他人的也算我的。”程樹洋拿出錢包付款,鏡片下那雙溫柔的眼睛對著陳之夏微微地笑。

真是個好人性格, 同他一起來了四五人, 點好了東西悉數就坐, 大喇喇都由他來請客。能看出有幾人並非和他很熟的樣子。

這家咖啡店定位偏高,消費並不便宜。

陳之夏在屏幕上為他們點好東西, 給他找了零錢遞過去:“那你們慢坐好了,等下有廣播叫號,過來取就行。”

程樹洋看著她,欲言又止:“陳之夏。”

“嗯?”

“……呃,你今天有空嗎,”程樹洋有點兒不好意思地說,“畢業我們也好一陣子沒聯系了,雖然都在北京來著,今天你如果有空的話,我們要不要找個地方再喝點兒什麽,坐一坐?朋友聊聊天什麽的。”

他又看了眼身後那些人,尤其是林曉,對她解釋道:“噢,噢,他們都是我社團的同學,等下就都回學校了。”

程樹洋同樣考到了北京,陳之夏還是通過崇禮中學的錄取榜了解到的,她今天兼職的位置就在他學校正門口。

若不是就此偶遇,她壓根沒想起來。

他算是她轉入崇禮後所結識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

去年生日,被同學哄鬧過一通,她還把他的禮物退了回去,高三下半學期,他與她在學校就幾乎是陌生人了。

事情過去居然都快一年。

“可以呀,”陳之夏答應下來,又很抱歉地說,“不過……吃飯可能沒時間,我正常五點可以下班,那會兒有空的。”

程樹洋擡起手腕看表,時候還早。

要是坐這兒等她的話著實有點兒傻。

大抵是因為江嘲所以晚上才沒什麽空吧,程樹洋心底想著,一時也覺得自己僭越,頷首道:“嗯,好,你電話沒變吧。”

“沒,還是以前的。”

“那太好了,我加你微信,”他說,“晚點你下班我來找你。”

“好。”

程樹洋過去入座,一幹人對著他勾肩搭背,揶揄打趣,朝陳之夏的方向瞧了又瞧,林曉也直朝她這邊望。

“好帥啊,”高帆湊過來,“追過你?”

陳之夏苦笑:“是朋友啊,別瞎猜。”

“喜不喜歡你可都在臉上寫著呢,夏夏你還真是二十四佳好女友,男朋友不在,和其他男生吃個飯都很勉強哦?”

“還不是因為答應了晚上跟你和晶晶看電影——”

“噢!原來是二十四佳好室友!”

/

沒到下班的點兒,店長就提前有事離開,程樹洋準時來店裏等她,幾乎一分一秒不少,店員姐姐以為他是她的男朋友,開了好一會兒的玩笑。

陳之夏把東西收拾好,換下工服,照鏡子發現鎖骨上錯落著紅痕隱隱,後頸也有,繚繞著清晨未褪的暧昧。

她趕忙把皮筋兒解下,用頭發遮住。好在工服的襯衫領口搭配了絲巾,毛衣也是高領的設計。

還是忍不住臉紅。

離開換衣間,像那次在浴室檢查身上的痣一樣,拿起手機,把所能看到的吻痕都拍了照,發微信過去。

【誰幹的好事?】

他今天好像沒她想象中那麽忙,沒多久回覆。

【嗯,我幹的。】

【有意見?】

她橫裏橫氣的:【當然有意見。】

【哪兒有意見?回來我治治。】

每每這時都會特別特別想他,整個人陷入巨大的甜蜜與失落之中。她默了會兒,看了看飄著雪的窗外。

去年這時他們來北京比賽。

也是那個時候他們稀裏糊塗地開始交往。

原來都快一年了。

【江嘲,今天北京下雪了。】

她說。

【如果我們生日那天也下雪就好了,我好喜歡下雪的北京啊。希望以後每年生日都下雪,誒嘿嘿。】

——以後每年的生日都想跟你一起過。

過了許久,手機都沒動靜。

她的腳步停頓,脊背靠在墻面,耐心地等。

直到“叮——”一聲消息彈上來,他風輕雲淡地回覆:

【乖,生日我回來。】

屏幕在眼前逐漸熄滅。

她才走了出去。

一擡頭,就是程樹洋稍顯靦腆的笑臉。

陳之夏把手機收回大衣口袋,走上前:“等久了嗎?”她小心翼翼瞧了眼周圍,細聲細氣地笑道,“其實這裏咖啡挺貴的,我們再找個地方嗎。”

程樹洋為她推開旋轉門,也小聲笑了笑:“我們學校的人都這麽覺得,很少來這裏——不如我們去A大那邊?”

“我學校那邊?”陳之夏眨眨眼,“會不會離你太遠了呀。”

她今天倒個地鐵人都要倒傻了。

程樹洋一臉真誠,“沒事兒的,主要是你還有別的事情吧,去你學校附近你會方便一點。”

說是沒時間吃飯,到她學校那邊已經接近飯點兒,這時間喝個咖啡下午茶實在不倫不類,二人還是找了地方解決晚餐。

程樹洋很小就開始學游泳,初中進過港城市市隊,身體素質好又有天賦,一度有望參加省級甚至國家級別的比賽。

他最初的理想是成為一名專業的游泳運動員,後來由於學業緊張,家長也反對他走體育特長這條路,所以就一再擱置了。

得知下午那些人和他是同一個游泳社的,陳之夏由衷為他感到了開心:“那現在,你終於可以好好游泳了嗎?”

不知道自己的措辭是否恰當,說完這話後,她咬著檸檬茶的吸管盈盈就笑了起來。

程樹洋坐在對面,細心地為她把碗筷全部燙了遍,柔軟的目光忍不住在她臉上停留,笑著肯認了她的說法:“是啊,終於可以好好游泳了,我都要憋壞了,現在幾乎每天都游1000米。

陳之夏又問:“那你以後,有沒有什麽參加游泳比賽的打算呀?”

程樹洋楞了楞,倒是沒怎麽想過這事兒:“比賽嗎?”

“是呀,你高中游泳就很厲害誒,我看到過,如果不出意外,現在到大學裏也幾乎沒什麽人能游過你吧,”她眼睛亮亮的,當時的情景仿佛歷歷在目,“我是覺得……嗯,如果只是作為興趣調節調節學習生活什麽的,也不是不可以,就是,總覺得不做自己喜歡的事情的話,會有一些可惜。”

程樹洋揚起嘴角:“像江嘲那樣,把興趣變成事業嗎。”

席間到現在,他都有意識避開提及江嘲。

陳之夏能感覺到。

程樹洋臉上難免有了身邊同齡人那樣的向往:“我都聽說了,他現在很厲害啊,他的那款《叢林》我上手玩過,構思很好,玩法非常豐富,可以理解為什麽在這類游戲市場這麽飽和的情況下還能受歡迎的,他也的確適合做這個。”

他的目光匆匆滑過她毛衣的領口,方才她入座把頭發撥到耳後的瞬間,他就留意到了她後頸皮膚上的痕跡。

呼吸輕了些許,他還是維持微笑,“他現在還在自己做游戲開發吧,有自己的工作室?”

“嗯,對的。”

“真好啊。”

話卻是看著她說的。

又回到了剛才的話題,聊了許多有的沒的,受到她的鼓舞,他也逐漸思考起要不要報名參加什麽比賽試一試。

陳之夏與室友們還約了電影,地點不遠。

飯後,程樹洋送她走了一段。

“其實,上個月我們學校和你們A大的游泳社團有過聯誼,我那天來A大了,”程樹洋說,“那天是你們學校和S大的英文演講比賽,林曉說你在,我就去看了。”

陳之夏深感意外:“那你怎麽也沒跟我說呀?”

“如果跟你說我來A大了的話,那可能,我就不止只想跟你說這些話了,”程樹洋笑笑,“而且,江嘲知道了可能會不高興吧,你們現在感情這麽好,我怕你們鬧別扭。”

陳之夏不是傻瓜。

早在去年生日那天就知道,他那些想對她說,又沒說出口的是什麽。

她心底有點兒不是滋味兒:“你們,為什麽關系……很糟糕?”

“誰?”

“你和江嘲。”

程樹洋有點驚奇,“你難道高中沒聽別人說過嗎,我和他‘搶’過女孩子。”

“啊……這個倒是聽過。”

“是邱安安。”

“……嗯?”

程樹洋見她表情吃驚,忍不住笑了笑,忽然有了想擡起手摸她頭發的沖動。

長發溫婉,短發清純。

怎樣都很適合她。

他只是把雙手深深埋入外套的口袋,“我以為你知道的,感覺這在崇禮都不是什麽秘密了,其實我和他初中關系還好,經常一起打電玩,打籃球,後面就變這樣了。”

“如果實在要算個先來後到,應該是我先喜歡上邱安安的,他們分手我回頭追過邱安安,不過他們還是覆合了,後面又分手,他跟你在一起了,”程樹洋無奈地笑一笑,“可能大家也不知道具體是什麽情況,就覺得是我在和他‘搶女孩兒’。”

可是。

為了這件事你們的關系就變得這麽糟糕。

難道他當初,很在意邱安安嗎。

陳之夏沒忘記,邱安安說過,她曾是他唯一承認過的女朋友。

“——你可別因為我的話多想啊,”程樹洋多少擔心她的感受,猶豫了下,還是走近她一小步,“過去很久了,他這人就是有點兒陰晴不定,你們現在感情穩定,我看得出你和他在一起真蠻開心的,那就很好了。

“當然我今天也很開心,你不會像高中那會兒一樣每次對我都只有‘謝謝’、‘對不起’、‘不好意思’這種話了。”

程樹洋定定看著她,嗓音溫柔,輕了許多:“所以,陳之夏,我想問你。”

她也站定在他面前:“……嗯?”

“你真的覺得我游泳很好嗎。”

“是呀。”

她莞爾一笑。

“那如果某一天,我聽了你的鼓勵,真的嘗試去把游泳變成事業——如果,我是說如果你有空的話,會像高中那樣來看我比賽嗎?”

“當然了,”陳之夏說,“我們是朋友,我當然會去的!能看到你在做自己喜歡的事,我也會很開心的。”

朋友。

這兩個字落下來,程樹洋眼底的神色躍動又寂滅。他沈默著看了她一會兒,唇角的笑容多少淡了些:“那麽說好了啊。”

“嗯,說好了!”

分別時,雪又大了。

“對了,你知不知道,你對我說‘要做自己喜歡的事’的時候,總能讓我想到江嘲,你還記得去年高三的開學典禮嗎,他作為學生代表在崇禮的報告廳裏演講,也是這麽說的。你們說話都越來越像了。”

陳之夏沒忘記。

原來和一個人在一起久了,一言一行都會潛移默化。

程樹洋輕輕嘆氣:“以前聽到,我只覺得他這話假惺惺的,可現在看來,好像只有他一直在做自己喜歡的事,在成為自己想成為的人啊。”

“你也會成為自己想成為的人的,程樹洋,”陳之夏堅定地說,“只要你想做,一定能擁有自己想擁有的一切。”

這話鼓勵的意味深重。

程樹洋不說話了,只是看著她,微微地笑著。

“其實呢,我今天也有不開心,認識這麽久,畢業也快半年了,居然才加上你的微信。”

他最後同她告別,“既然有的話沒來得及在去年你的生日上對你說出口,那以後每年,我就爭取做第一個祝你生日快樂的人吧。”

/

“——怎麽樣,是不是連FEVA的人都沒見到?我都猜到啦,上次還能跟你迂回一下,這次面兒都不給你見了!

“看到了嗎,FEVA這兒的一根毛打量你的時候都是鼻孔朝天的,他們的總市值計算單位可都是萬億起步,年年流水高漲,年年多少人給他們遞投名狀,會在乎你嗎?”

唐子言越說越是忿忿,滔滔不絕:“江柏,你現在知道我為什麽從FEVA跳到OSS了吧?OSS再不行,再江河日下,到底也有點兒人情味道,一年前你讓我把江嘲介紹給OSS,說他手上有個能成的項目,當時OSS的老大可是一拍板就見他了!

“——當然,OSS在那之前早就註意到江嘲了,可是,現在的FEVA呢?現在的江嘲沒有名氣嗎?”

車窗搖下了大半,稀薄的夜風吹了進來。

江嘲手臂搭在車門邊兒,沈默地抽著煙,望著不遠處一幢三層別墅方向,淡淡地道:“現在接電話的是我,江柏人不在。”

“是你正好,那我有話直說,”唐子言平覆情緒,嘴皮子絲毫沒有要停的意思,“你現在可是OSS的救世主,你知道《叢林》正式發布後OSS的流水比去年多了多少倍嗎——你現在就要走?跟FEVA合作?你有沒有點良心啊你。”

“什麽良心,”江嘲感到好笑,“不是說我是OSS的‘救世主’嗎,怎麽到頭來是我沒有良心了?”

“——那為什麽非要和FEVA合作?”

“很簡單,FEVA更適合我接下來的想法,他們更適合《Cecilia》,我不是都說了嗎?”

《Cecilia》就是江嘲近來著手的那款以“重啟人生”為主題的項目,主角是《叢林》中的魔法少女Cecilia,算是衍生游戲,可定位卻完全不同。

唐子言冷靜下來了點兒:“但你也看到了FEVA有多傲慢吧,是現在這一行裏還有人不知道你江嘲的名字,老老實實待在以你為傲的OSS不好嗎——是《叢林》站的不夠高嗎?”

“不夠,當然遠遠不夠,”江嘲說,“《叢林》能到今天都只是運氣好而已,你比我清楚,你也別把我捧多高,不要說是我救了誰,我只是運氣好了點兒罷了。但我不想總憑著運氣做事情。”

他倦淡地闔了闔眸,“現在確實有個好運氣。”

“什麽意思?”

“上次我沒見到FEVA的執行長,那天接待我的是他們的高管,我打算再和他接觸一下,沒準還有機會。”

“——你這不叫碰運氣?”

“運氣走到臉上了我能怎麽辦?可是他自己那天非要來見我的,”江嘲嗤笑,旋即嗓音沈了下來,“當然我和你都知道,《Cecilia》的運氣沒有《叢林》好,《叢林》這類MOBA游戲受眾本就很廣,《Cecilia》是完全的偏門,我理解他們為什麽不感興趣。”

唐子言真的要抓狂:“……你現在收手還來得及,《叢林》馬上要做成手游,現在是2013年,以後智能手機會加速普及,你想過2023年你在做什麽嗎?你躺著賺錢都夠了,野心一定要那麽大嗎?”

“已經走到這裏了,”他說,“有的路從一開始就是沒辦法回頭的。”

一盞路燈昏暝,映著天空中一輪寂冷的月亮,這處別墅區死氣沈沈。

上海沒下雪,空氣微冷,殘留著深秋厚重的濃霧。

遙見江柏被一道人影兒送到了門口,二人正在告別。

關白薇朝他這邊望了過來。

江嘲不動聲色地搖上車窗,撚滅了煙:“我和他們約好了,就在明天。”

“江嘲你……”

電話斷了。

車門右側傳來動靜,江柏攜著冷空氣鉆上了車,找到自己的手機,“謔!真燙,唐子言跟你說了多久?都快沒電了。”

江嘲斜覷一眼那個方向,門口沒了人,廊燈也滅了:“你去了多久我們就說了多久。”

“都說什麽了。”

“一堆廢話。”

他發動車子。

“——真行啊,你跟你媽都別扭的要死,她剛還問我你的事情,連我都看出來還挺關心的,你呢,前陣子讓我有空來上海的話去看看她,自己這趟也跟著來了,”江柏嘖嘖道,“還真不能不信遺傳學,果然一家子人。”

江嘲被他說的煩躁,單手打方向盤,“她怎麽樣?”

“什麽樣?”

“你說什麽樣,我又沒見到。”

“哦,哦,”江柏反應過來,開始匯報起此行成果,“就是,又開始喝酒了嘛,犯酒癮,其他的我看應該沒碰,氣色可以,嗯……前段時間你爸回來過一次,家裏阿姨跟我說酒櫃換過,都被砸掉了,確實吵了架,兩個人打得死去活來,你爸反正是那陣子沒去研究所。”

江嘲冷笑,“看來去年真不該在手術同意書上簽字,就該讓他死了。便宜他了。”

“……唉,”江柏嘆氣,“說起這個我要鬥膽來一句,去年你媽和你其實都沒想在那同意書上簽字的,我都看出來了,況且這些年怎麽樣,你以為大夥兒都不知道嗎,但最後……你媽簽字了,手術還是做了,我只能說,人的感情有時候還真是覆雜——比起說是讓你爸撿回一條命,倒不如說是她是想給自己一個機會來愛你。”

“是嗎。”

江嘲聽到這個字,突然周身一陣惡寒。

每每這時他就特別能理解,為什麽從他學說話起,關白薇聽到他叫一聲“媽”都會覺得無比惡心。

徐徐點起了支煙,單手打方向背道駛出別墅區。

霧氣與他的嗓音被夜風吹的很淡很淡。

“可我不這麽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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