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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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綿亙心底許久的對他的某種潮濕的意象與幻覺, 都好像跟著自她後頸落下來的氣息,被一瞬放大,包圍住了她。

她雙肩禁不住地發抖, 都不知道是否是後巷殘留給她的恐懼所致。

江嘲感受到了她的變化,似是得逞,很輕地笑了聲, “有這麽怕我嗎?”

她下頜又觸到他微涼的指尖。

他說著, 從後這麽用手擡起了她的下巴,低斂著眸子,再次從黑暗中打量起了她, 好像在回味那時在後巷她驚恐無比的表情。

他口中所謂“特別好看”的樣子。

江嘲用指背拂過她的臉頰, “手機號碼有嗎,給我?”

“……”

陳之夏咬了咬唇,脖子被迫仰得酸痛。

“晚點我打給你,”他略帶暧昧地撫她的發,像是在安撫今夜的她,“可以嗎,嗯?”

這話說的就好像,入學第一天,他很禮貌地當著全班同學的面詢問她,要不要和他一起出去罰站。

調侃的漫不經心。

江嘲的拇指又觸到她那時情急之下不留神咬破了的唇, 他卻是故意用了點力道,還裝模作樣喃喃地感嘆著:“都把嘴巴咬破了啊, 疼不疼。”

疼不疼?

她現在就很疼。

可是, 他要聯系她……

做什麽。

她腦海裏冒出來的就是剛才他說的那句……

地鐵停擺, 這種事情也許就和世界末日一樣,可能一輩子都遇不上一次, 可是她遇見了江嘲。

別人眼裏永遠光風霽月、可望不可即的江嘲。

她現在才看清了他的無比惡劣的江嘲。

這一切都是他的樂趣。

現在的她都不知,到底是在那麽多看好戲的人面前承認了喜歡他羞恥一些,還是落在她耳邊的低劣言語更讓她難堪。

她就只想逃。

地鐵的警報聲猝然停下,挺著大肚子的工作人員叔叔用喇叭疏散他們回到站臺。

陳之夏再也無法多待一刻,趁著這人擠著人的黑暗,奪走了他手裏的書包,“那個……我,我先走了。”

她沒有手機號碼,就算是有,也不想告訴他。

早該意識到他是什麽樣的人,暑假那天清早他來找張京宇,不就隔著她房門讓張京宇有機會帶她出來玩玩兒嗎?

當時她並未想那麽多,以為只是大家一起玩的意思……

把自己藏入人群,沿扶梯向上,回頭看不到他了,才反應過來,都沒來得及把外套還給他。

她那一方向的地鐵臨時出了狀況,對面反方向的正常運行,他也許直接換乘了他的那趟,只有她在無措地宕機。

雨停了,風中寒意更甚。

身上的外套也矛盾地給了她莫大的暖意,但現下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

他叫人把她東西一樣不落地收拾了,本以為單個兒的鑰匙這種東西可能會丟,沒想到一摸就找到了。

雖然書包裏外都臟兮兮的,泥水滿布。

丁韻茹正在客廳跟誰煲著電話粥,笑聲不斷,陳之夏以為自己進門的動靜夠輕了,丁韻茹一扭頭就看到了她,“之夏,才回來呀?今天晚了很多啊。”

陳之夏靜靜關上門,把自己藏在廊燈的昏暗裏。

“——哎,你是摔跤了嗎?衣服怎麽這麽臟?”丁韻茹眼尖地註意到了她身上的異樣。

這話也許是在嫌她添了麻煩。

這連綿的雨天,校服今晚洗了明天都不一定能幹,成天給張京宇洗那打完球的臟衣服就夠頭痛了。

陳之夏進門前就把江嘲的校服外套脫了,小心藏在身後,小聲地回答:“……臟了,我,那個等下寫完作業去洗。”

寫什麽作業。

書本都被泥水泡成那樣了。

“……你等等!”

丁韻茹越發覺得她不對勁,騰地從沙發站起,啪嗒啪嗒踩著拖鞋過來,近看便看清晰了她臉上有淚痕,校服短袖的領口也七歪八扯的。

“我就覺得奇怪!你這衣服又怎麽了?!”

“被人揍了?”

“到底怎麽回事——”

一句一句的,比她初來港城那晚和姨夫吵架時還要兇。

陳之夏嘴巴動了動,下意識想說自己沒事兒,一下卻又覺得無比委屈,擡起眼看向丁韻茹的一瞬間,就癟了嘴巴。

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

丁韻茹看她哭,終於意識到發生了什麽,整個人都要氣瘋了。

她捧著她那張臉,擡起她胳膊,前後左右到處檢查她有沒有受別的傷,嗓門兒一下拉起了分貝:

“張京宇!張京宇!你給我出來——滾出來!”

今晚所有校內q/q群都傳瘋了。

他們說她是小偷,偷了江嘲的校服銘牌,藏在自己的筆袋;又有人說那校服銘牌其實是江嘲送她的,江嘲自己承認的。

為什麽是江嘲親口承認的?

因為她放學半路被一堆人給堵了,江嘲不知怎麽也去了。

所有人都知道了。

張京宇一晚上如鯁在喉,借來的作業都沒抄下去。

這事兒雖和他沒什麽直接關系,但晚自習前他在一群人面前調侃了她,他心底最清楚她每天本本分分腦子裏就只有學習,和江嘲根本沒什麽。

他就是想起暑假那事兒有點記仇罷了。

丁韻茹一腳踹開門,拽著滿臉眼淚的女孩兒,破口質問:“張京宇——到底怎麽回事?學校發生什麽了?!”

張京宇抖若篩糠,爸媽從小吵架他都沒這麽害怕。

“你回來給我一個屁不放——你長個嘴巴說話的你!平時鬥鬥嘴也就算了,你看看她,看看她,她衣服成什麽樣子了?這是個女孩子!我就不該給你們一起轉到崇禮是不是?你還是不是個男子漢?”

陳之夏人乖學習好,丁韻茹雖和她媽媽關系不好,但總歸是不怎麽討厭她的,有意無意還會誇著她對他旁敲側擊。

張京宇平時煩,現在見陳之夏那樣兒也不敢想發生了什麽,坐不住了:“……我、我現在找他們去!我去找江嘲問……”

“——你現在去找有個屁用!”丁韻茹氣得語無倫次,都不知道該揍誰了,她也聽過那些小屁孩對陳之夏的冷嘲熱諷,吭哧吭哧直喘氣,“我明天就上你們學校去!你給我問清楚誰幹的——我去找他家長!無法無天了還!這不是明擺著欺負人嗎!”

丁韻茹給陳之夏塞進衛生間,把那花灑打開就往她身上沖。

生怕她隱瞞什麽不好意思說的,什麽“有沒有人對你做了不該做的事情”啦,什麽“你看沒看清欺負你的人是誰”啦,諸如此類的話都問到了。

丁韻茹知道張京宇有個初中同學叫江嘲,目前也在崇禮讀,學習一頂一的好,便問陳之夏今晚的事兒和他有沒有關系。

溫熱的水流包裹住她,後巷的恐懼漸漸被黑沈一片的地鐵裏,落在她耳旁的那句話沖淡,耳畔此時是江嘲。

腦海裏不斷浮現的也是江嘲。

全部都是江嘲。

她卻什麽也說不出。

陳之夏洗完澡出來,待在房間裏,丁韻茹已經把電話打給了教導主任,鐵了心要去學校討個說法。

她整理著從書包裏拿出來的課本,全部檢查一遍,幾乎都不能用了。

好在明天是考試,不用交作業。這已經是她能想到的萬幸了。

可是明天,她會和江嘲一個考場,還要去學校,面對那些不想面對的人和事。

陳之夏趴在桌上,腦子亂糟糟的,思緒一放空,與江嘲這個名字有關的點點滴滴就會爭分奪秒地鉆入腦海。

腿面還殘留著他那時隔著校服拿硬幣的觸感。

肩膀還有他外套的餘溫。

耳畔、鼻尖兒,還有他在地鐵中落下的危險氣息。

她人生16年,從沒遇到過這樣的人。

羞恥感占據了她所有的意識,她把自己蜷縮在凳子上,環住雙膝,感覺自己又一次變得潮濕。

閉上眼,那種破碎的幻覺與想象,也再次跟著他不斷浮現。

她明明不想的。

不多時,房門被輕輕地敲響了,以為是丁韻茹,陳之夏很快就去開門。

沒想到是張京宇。

同一屋檐下,他們等同陌生人,張京宇上次來她房間也是要抄她的暑假作業,晚自習前他們還在學校走廊小吵一架。

他這會兒卻有點不好意思,撓了撓後腦勺,循循觀察著她,註意到她那一桌子被泥水泡濕的書本。

“……都臟了,”陳之夏順著他目光,似乎猜到他要幹什麽,“沒法給你抄。”

“不是,”張京宇這下更不知道怎麽開口了,一句對不起都到了嘴邊,又吞了回去,“不是這個。”

“……”陳之夏眉心微皺。

她現在可不會對他毫無底氣,她生活在這裏,媽媽可是給了姨媽生活費的。

張京宇心想再找機會同她說好了,他囫圇一句:“……誰、誰想抄你作業啊,我又不是不會寫!”

就把手機塞給了她。

“江嘲打給你!”

江嘲?

陳之夏心下一驚。

“別讓我媽聽到,不然又說我玩手機,你可別害我,”張京宇朝她揮揮手,關上門,“等下我洗澡前來拿。”

就出去了。

陳之夏低頭註意到,滑蓋手機的屏幕還在一分一秒計著時,電話一直是通的。

她的心跟著那分秒的變動,又不安地開始跳。

對方很耐心地在等她接起。

她來回在不大的房間踱步,走了好幾圈兒。

重新把自己蜷縮回床上,手機放在她枕畔,夜風流竄入室,有點冷了,不自覺便把手貼在腿面回溫。

許久她都無話,也不知該說什麽。

他好像等得很不耐了,便很低地“餵”了聲。

“回去了麽?”

他的嗓音透著電流過來,有一種很奇異的磁性。

是了。

他說過今晚會打給她的。

打給她做什麽……

內心漸漸滋生出一絲隱隱的潮感,她微微闔眸,不禁咬住嘴唇,腦海再次浮現出他今夜惡劣的言語與笑意。

趁那感覺還沒完全顯現,她也來不及想他是否是在關心,忙把電話掛了。

可是怎麽辦?

他的校服外套還在她這裏。

“……”

江嘲盯著漸漸熄滅的屏幕,也再沒打過去。

扔回桌面。

手機又震動。

江項明:

【你今天又去學校了?就非要在崇禮讀嗎?】

他仍舊沒作理會。

一支煙快要燃盡,他脫掉上衣,準備沖澡睡覺。

水聲響徹在無人的空間。

閉上眼,好像出現的都是那女孩兒哭泣的模樣。

/

晚些時候,馮雪妍又打給張京宇,讓張京宇把電話給陳之夏,她陪她聊了好一會兒,安慰不斷,第二天一早,直接來家裏找她一起上學了。

馮雪妍從她媽媽那裏過來,要倒近一個小時地鐵,她們高三生一向作息晚,肯定是都沒睡幾個小時。

陳之夏的書包、校服昨晚被丁韻茹扔洗衣機裏攪了,潮悶雨天,一夜都未晾幹,馮雪妍找了套自己高一高二換下來的舊校服給她穿。

書本什麽的都沒法拿到學校,好在今天是考試,她隨便帶了幾件能用的文具就出門了。

江嘲的校服外套也被洗了,丁韻茹當成了張京宇的,沒多問什麽。

陳之夏猶豫許久,還是趁沒幹就給他帶上了,找了個不那麽顯眼的袋子裝起來。

地鐵如常運行,下最後一站就能遇到無窮無盡崇禮的學生。馮雪妍生怕再遇到意外,一路給她保護得嚴嚴實實的。

比起昨晚那群人,陳之夏更怕遇到的是江嘲。

以前希望他會出現在學校,今天希望他不出現,反正他足夠優秀,不用考試都能拿年級第一,上不上學,考不考試,根本沒什麽影響吧?

但只是怕。

卻沒有完全不想見到的感覺。

意識到餘光已在一路脧巡他是否會在某刻猝不及防地出現,都成了時日已久的慣性,她在心底暗暗責備自己,極力撇除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

已經能看到崇禮那個金光燦燦的校門了,過馬路時,手被馮雪妍輕輕牽住了。

馮雪妍對她說:“別怕。”

她就好像沒那麽害怕了。

一進校門,沒有她想象中的那種氛圍,一切似乎都沈浸在考試的緊張中,好像昨晚什麽都沒有發生。

陳之夏在24考場,馮雪妍在10考場,相距甚遠,馮雪妍不放心她,陪她走了一段兒,二人才告別分開。

鼓起勇氣一腳踏入考場。

陳之夏還記得許嬌那時在她耳邊念叨,連她也不自覺記住的話:

“江嘲在25號。”

“江嘲在25號。”

“江嘲在25號。”



她現在滿腦子都是這句話,目光下意識地脧巡,25號那邊並沒有人。

她在17號,就在25號隔壁。

很不幸,他們並排。

許嬌在18號。

陳之夏本以為她會在自己身後,但她的座位跳到了下一列,直接到第一排去了。

許嬌也許是聽了那些七七八八的議論,昨天晚自習之前就沒有同她再說過話,始終低著頭,仿佛不認識她。

今天也是一樣。

距開考還有10分鐘。

陳之夏在時不時落在她身上的視線裏默默找到了自己的座位,準備安下心考試。

拉開凳子,上面粘著個醜陋的泡泡糖,她差點一屁股坐下去。

“……”

左右又有了窸窸窣窣的笑聲,但今天他們都不敢回頭看她一樣,她也完全猜不到是誰做的。

陳之夏幽幽嘆氣,從口袋拿出紙巾想處理掉,紙都破了也沒任何反應。

教室裏沒有多餘的凳子了。

監考老師在門外的說話聲已經飄了進來。

然而很快,大家都被另一人的動靜吸引了註意力。

江嘲來了。

他一向惹眼,今天也還沒看到他人,就聽到了走廊上的騷動,還有女孩子朝他近乎嘶吼的尖叫:

“江嘲!你必須說清楚為什麽你的東西送給她了——”

她?

是在說她嗎?

陳之夏後背一凜。

齊刷刷一片目光又落在她的身上。

後門邊出現一道高挑身影。

白襯衫實在顯得他幹凈又修長,不惹塵埃,領口稍稍敞開了幾顆紐扣,姿態疏倦,偏生一股渾然的慵懶氣質。

向來如此光風霽月。

江嘲進了教室,一眼看到在後排坐立難安的她。

陳之夏觸到他的目光,迅速地別開了眼。

開始心虛自己方才的確和大家一樣被他吸引了註意,幾乎是下意識。

江嘲晃了眼座位表,便徑直朝她——或者說是她旁邊的位置走了過來。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屏住呼吸,註視著他們。

或是艷羨,或是妒忌,或是懷疑,或是想看好戲,好似都忘了即將開始考試這回事。

“你們知道嗎,我聽說江嘲昨晚送她回家了誒……”

“那邱安安怎麽辦,邱安安豈不是要傷心死!”

“銘牌都送陳之夏了耶。”



在這細碎的議論聲中,坐在前排的許嬌突然從座位站了起來。

她好像生怕錯過什麽一樣,大闊步地就向最後一排的江嘲走了過來,沒等他拉開凳子坐下,她兩只手鄭重地朝他伸了出去。

“……江嘲!”

嗓門兒不小,幾乎站在陳之夏和江嘲之間。

陳之夏看清了,許嬌手裏,赫然是她昨天撿到的那枚銘牌。

怎麽會在她這裏?

許嬌支支吾吾好半天,才敢擡眼看向面前的少年,臉騰地一下紅了,“這、這個是你的吧……”

江嘲沒什麽表情地看了面前不怎麽能讓他記住長相的女孩兒,沒說話。

許嬌一下更緊張了,拘謹地捏住裙角:“我、我那個……我看不過眼陳之夏偷你的東西,我就、就拿過來了——我想還給你!”

人群再次嘩然了。

“——啊?真的是陳之夏偷的?”

“江嘲不是說不是嗎?”

“怎麽……又在許嬌手裏了?”

“許嬌昨天還跟陳之夏關系很好呢……”



陳之夏如芒在背,昨夜那圍繞著她的刺耳言論與恐懼感,又一次沿著她手腳往上攀爬。

江嘲擡手,拿起了女孩兒掌心那枚校服銘牌,揚手,扔到旁邊的桌上,完全滿不在乎的樣子。

小巧的金屬物件彈跳了兩下。

穩穩當當地落在陳之夏的眼底。

“……”

四下又沸騰了。

“臥!槽!真的是江嘲送給她的——”

“……可是可是,為什麽在許嬌那裏啊?”還有人大膽猜測,“難道是許嬌昨天從陳之夏那裏偷走的?”

“陳之夏怎麽回事,也不拿……不拿就還給江嘲啊!”

“誒哦,我聽說,江嘲剛因為沒戴銘牌也沒穿校服在門口被攔了很久呢——”

江嘲正因為進不來校門這事兒來氣,導致他現在的心情非常差勁。

旁邊站在桌前的少女,也的確一下都沒碰他扔過去的那枚銘牌,紋絲不動。

很嫌棄似的。

陳之夏也不知該怎麽辦。

凳子上還粘著泡泡糖,她現在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面對這枚銘牌,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折磨得她快要瘋掉。

“我……不是我偷的,”許嬌聽到了旁人的議論,這下憋不住了,淚花兒都在眼眶打轉了,爭辯道,“我、我真的是在陳之夏那兒發現的,我就是看不過她……”

陳之夏還在原地。

這時,手腕兒忽然帶過一個略帶強硬的力道。

她整個人幾乎被他給扯了過去,一步趔趄,險些撞入他的懷裏。

就在這眾目睽睽下。

江嘲拉近了她,他單手擡起,食指一挑,把她胸前的銘牌摘了下來。

不等她反應,他拿起他自己那枚,垂下眸,不由分地說為她別了上去。

“……”

“我拿走了,”他示意她的銘牌已在他的手裏,下頜擡了擡,看著她,“昨晚掛我電話,那現在你東西也別想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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