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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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他怎麽會來這裏?

總不可能……

是順著她那個稀奇古怪的夢來找她的吧。

陳之夏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會產生這樣離奇的想法,也不知道為什麽才打開門,透過貓眼看到他的一瞬間又關上了。幾乎是下意識地,偏偏要躲這麽一個陌生人。

他們根本都不認識。

她頓時覺得自己有點可笑,但那種莫名其妙的羞恥感,跟隨那個奇怪的夢,總像一捧溫熱的水浸泡著她。回想起來,她兩頰都有點熱。

冷靜下來,她當然知道他不可能是來找她的,他昨晚認錯了人,當時那麽黑,估計都沒看到她長什麽樣。

他們說到底沒有過切實的交集,他也不知道她住在這裏。

這樣想,她心下松弛許多,覺得自己實在也太大驚小怪。

但她也什麽都沒再做,脊背離開了門,就輕手輕腳地回到了房間。沒有再理會他。

許久。

江嘲都沒再聽到門那頭有什麽動靜,面前的這扇門,倒真像從剛才起就巍峨不動,沒有過任何的回應。

只有門上那一大一小兩個門神邪佞地瞪住他,整個樓道也靜悄悄的。

有點奇怪。

江嘲沒什麽表情地看了眼緊閉的大門,從口袋拿出手機。

陳之夏老老實實地待在房間。

她的小腹酸脹,橫豎都不舒服,不敢再躺回床,便坐在椅子上,雙腳踩住了邊沿兒,這麽環抱住膝蓋瑟縮著自己,得以舒緩著經期的不適。

隱約能聽到樓道裏空曠的風聲。

走了?

她心底不禁猜測。

然而很快,張京宇的房間有了動響。

同她隔著一堵墻,他的手機鈴聲一瞬噪耳,世界杯主題曲劈裏啪啦地響徹四面。

陳之夏偶爾在電視裏看到過相關,所以有所印象,何況他手機那動靜實在是大,幾乎到了擾民的程度,都被丁韻茹罵過。

隨著他打開房門,越來越吵。

叮咚——

叮咚叮咚——

門外那人沒走,再次按響了門鈴。

“來了,來了!”

“手機屏壞了,接不了!我來了!”

張京宇應著門,一路叮呤咣啷的。

門開了。

“——你怎麽過來這麽早?我還沒睡醒呢,”張京宇哈欠連連的,話都說不清楚,“我都沒聽到你敲門。”

緊接著,客廳多了一個人的腳步聲。

那人進來,應是看到了她緊閉的房門,問了句:“你家有人?”

“哦,有啊,”張京宇繼續打哈欠,“我媽家一親戚也在。”

“是麽。”

那人似乎也不是很在意。

張京宇疑惑:“怎麽了嗎?”

“沒,”江嘲說,“她剛給我開門。”

“?”

陳之夏感覺他應是朝她房間看了一眼,似乎有點記仇:“沒放我進去。”

“……”

她後背汗毛起立,感覺自己做錯了事。

但她……

也沒什麽錯啊。

張京宇怔了下,“不會吧?”

“是啊。”

江嘲笑道。

“別理她,”張京宇輕嗤,“她性格很怪。”

江嘲卻是漫不經心,“不帶出來玩玩兒?”

“不要吧,她鄉下來的,”張京宇恐怕她給自己丟臉,又笑著揶揄道,“餵,是和我們一起玩兒還是跟你玩玩兒啊。”

話題就沒繞著她打轉兒了。

有打火機的彈響聲,二人在客廳抽了會兒煙,隨意聊了兩句什麽,張京宇重重地拍著他那個籃球,他們就打算出門了。

臨離開,那個叫江嘲的男生接了通電話。

八成是女孩子打給他,他有一句沒一句地應著,還算有點耐心,語氣也算溫柔。

他的嗓音徐徐低沈,染了層抽煙時的沙啞。

異常的好聽。

陳之夏聽動靜他們可算要走了,張京宇已經咋咋呼呼地跑下去了,她便安心下來,準備整理一下桌面的書本,等下再做打算。

忽然。

門上叩響兩聲。不輕不重的。

如他剛才敲門時那樣,不急不緩,有條有理。

像是在提醒她什麽。

“……”

陳之夏心頭一凜,神經緊繃。

有風緩緩地從她的房間流動而過,窗紗拂著桌角,留下點點細碎斑駁的光斑,如潮汐湧動。

門外的人好似也低聲地笑了下,又好像沒有。

他最終什麽也沒說,就走了。

一切歸於安靜。

樓下一陣陣兒此起彼伏的悠長口哨,三三兩兩的男孩子騎車的騎車,拍籃球的拍籃球,嬉笑著走遠。

陳之夏起身去關窗戶,一眼就望到了那道黑色背影。

頎長勁瘦的少年,穿一件高領的黑色沖鋒衣,黑色半膝運動短褲,如此便顯得他更加高挑,肩寬窄腰,氣質拔群。

他走在同伴的最末端,半路還回了下頭,朝她的這扇窗戶望來一眼,嘴角似是噙著半分笑意。

還未觸到那雙黢黑的眸,她一步就退到窗簾之後。

心狠狠地跳了一下。

“……”

她也不知道他有沒有發現她在偷看。

他們很快走遠。

過了會兒,大門又被敲響。

許是因為醒的太早,陳之夏的思緒還在迷迷瞪瞪地神游,好半天才反應過來。

她都怕是張京宇他們又回來,猶豫了半天要不要去應門。

敲了幾聲無人回應。

接著,女孩子清甜開朗的聲音,倏爾就蕩開了清晨窗外的蟬鳴。

“——那個,有人在嗎?”

/

馮雪妍來拿之前借給張京宇的學習資料,她在他那狗窩一樣的房間找了半天,把堆滿亂七八糟的桌面都翻了個底朝天兒,也一無所獲。

出來了,見陳之夏仍孤零零坐在書房,一道纖細背影孑然,猶豫了下,還是禮貌地同她打了聲招呼,問:“請問,能不能幫我在書架上看看有沒有呀?”

陳之夏住進來一周多,也就那晚和馮雪妍在門口有過一面之交,後來聽丁韻茹念叨過幾句,兩家原來是鄰居,早些年張京宇和馮雪妍在這兒一起長大的。

聽說馮雪妍學習成績很好,在張京宇即將轉入的那所崇禮中學念書,也要升高三了。

陳之夏沒忘記那晚她邀請她去她家的事兒,脊背繃了繃,從椅子上起了身,點了點頭:“嗯,好。”

馮雪妍過來和她一起找。

書架很高,她倆兒的個頭都瞧不到最上面,陳之夏便去客廳搬來個小板凳,馮雪妍扶著她踩了上去。

“就一本白皮兒的,叫什麽《高考點撥》?我也不大記得了,”馮雪妍自顧自地說,“丁阿姨說想讓張京宇看看我們學校的資料來著,我估計拿回來他翻都沒翻過。”

“好,我看看。”

她站的高了這麽一截兒,馮雪妍便不由自主地打量起了她。

少女穿著簡單的短袖T恤、牛仔短褲,樸素幹凈,但也不至於土氣,齊肩的短發在陽光下泛著層淺淺淡淡的栗棕色,更顯她的皮膚白皙。

她身上有一種特別安靜認真的氣質,那書架擺的密密麻麻,她便用手指和視線一本書一本書地點過去,絲毫不嫌麻煩或是什麽。

馮雪妍問:“你怎麽一個人在家裏,張京宇沒帶你出去玩兒嗎?”

“……嗯?”

陳之夏找書的思路被打斷,她轉頭,低低地看了馮雪妍一眼,不由地想到剛才相隔一道門張京宇同江嘲說她的話,“……我作業還沒寫完,快開學了。”

“你在哪兒上學來著?”馮雪妍沒怎麽聽張京宇提過她的事情。

“在小灣那邊,”陳之夏略有點羞赧,她杏眼彎彎的,看著同她年紀相仿的女孩兒,“我也馬上高三了。”

“——哇!”馮雪妍很驚喜,雖然她幾乎沒聽到那個地名,還是感嘆道,“那我們同歲誒,你幾月?”

“11月22。”陳之夏連日期都說了。

“那我比你大一些哦,我4月17。”

二人聊了會兒,言笑晏晏的,陳之夏忽然眼前一亮:“啊,找到了。”

她把書遞給馮雪妍:“是這個嗎?”

“——對對對,就是這個,”和她聊天的驚喜多於找到書的,馮雪妍接過來,翻看一下,“果然,看都沒看過啊。”

她擡頭,又想同陳之夏說話,就是一驚。

“誒,你的褲子臟了……”

陳之夏才要從凳子上下來,人都僵了一瞬,她一下不好意思起來,慌忙用手去遮褲子後面:“啊……我還沒去買衛生巾。”

馮雪妍趕忙扶她一把,“你小心下來啊,小心點,別摔了!”

陳之夏的胳膊被她拽住,就往門外去。

“沒衛生巾你怎麽不來我家敲門問問啊?這門對門的,有那麽不好意思嗎,”馮雪妍有點責備又有些自責,“你早說我就不讓你幫我找書了——”

/

陳之夏去了馮雪妍家,換上衛生巾,她這下徹底沒有換洗的衣服了。馮雪妍便提出再借給她一條裙子。

裙子是白底碎花,很漂亮,馮雪妍說自己不愛穿裙子,這衣服是她老媽買的,她從來沒穿過。

陳之夏很不好意思,畢竟還是白色,她再弄臟了豈不是更尷尬,馮雪妍卻不由分說就給她套上了,還把她推到鏡子前,不住地說適合她,直到她被說動。

馮雪妍給她一種與姜霓很類似的感覺,這讓她感到親切。

但衛生巾還是要去買的,她總不能一直去對門用馮雪妍的,況且就算是丁韻茹的,她也是不好意思一直白用的。

馮雪妍聽說她來港城這一周多了都沒怎麽出去玩兒,便說要帶她出去逛逛,美名其曰領略一下這座海濱城市的風光。

陳之夏自然樂意,一時間,心情都明朗了。

沿小區門口這條街出發,馮雪妍帶著她步行到海棠裏最出名的那處地標——那天晚上,她就是照著地圖上的這兒坐地鐵來的。

但今天才知道,那裏有一朵巨大的金花海棠,據說是港城在上世紀三十年代的建市標志。

這裏是北港最繁華的一片,幾乎集中了整個北區最大數量的人口,夾道一條南北寬闊的步行街,人來人往,路人和各類小攤從商圈一直擠到了路中央,饒是工作日也非常的熱鬧。

她有點心虛,昨晚她昏頭昏腦去的那條街的確是張京宇口中的“棠街”,西街在地標的另一側。

馮雪妍帶她喝了一家很好喝的奶茶,據說是正兒八經香港人做的現煮“港式奶茶”,比老家小店裏用大量奶茶粉和香精勾兌出來的好喝太多了——雖然在陳之夏看來,之前那種程度的已經很好喝了。

馮雪妍還說,全港城最好的中學崇禮就在這裏。她爸媽工作常在外地,在別處有更大更好的房子,和丁韻茹強硬地要帶帶著張京宇搬到這邊的理由一樣,都是為了上崇禮。

“崇禮”這個名字。

在陳之夏心裏便多了一層高不可攀的印象。

原先的印象,來自那個雨夜的地下鐵,人群中密密匝匝對一個少年臉紅心跳的議論。

那時她聽到,他是崇禮的學生。

甚至還有女孩兒開玩笑說要轉到崇禮天天看他。

他擦肩經過她時,她好像還用餘光看到了他胸口虛晃一剎的銘牌。

CHONGLI Senior Middle School。

緊接著第二天,她就背到了Senior這個單詞。當時還略略回想了一下。

馮雪妍說,現在是暑假,還沒到校園開放日,等下周開學了開放參觀的時候,她會帶陳之夏好好地逛一逛崇禮。

言語之間,都是為這所市排名第一的私立高中而感到驕傲的澎湃之情。

馮雪妍和陳之夏一樣,上學期期末考試結束,就依學校的安排提前進入了高考覆習階段,暑假只有短促的兩周不到,也有好長一段時間沒有放松過了。

出門前,還說逛一會兒就和她去找個奶茶店或者什麽地方學習,但很快,兩人就都把這事兒忘在腦後了。

日頭高照,天空晴朗無垠,與遠處的蔚藍海面一線相接。

沒走太遠,路過附近的一個籃球場。

球鞋摩擦塑膠地面的聲音不斷,交織著少年少女們的呼喚此起彼伏,連風好似也跟著雀躍,為每一次精彩的落網高聲喝彩。

“……哎?你看,那不是張京宇嗎?”

馮雪妍吸了口奶茶,先停了停腳步。

陳之夏順馮雪妍所指的方向,遙遙地一望。

不由地,也跟著停下。

還沒看到張京宇,穿9號黑色球衣的少年一個縱身,就這麽直直地躍入了她的視線。

她都沒來得及眨眼睛,只在這一瞬間,就見他迅捷地突破了三四人的嚴防死守,牢牢接住了隊友傳遞過來的籃球,大步地跑過了中場線。

有人開始呼喊他的名字:

“江嘲!”

“江嘲——”

江嘲。

江嘲。

又是江嘲。

氣不過的敵人咬死了他的步伐,怒喝一嗓“給我堵住他——”再次一擁而上,沖上去,圍了個水洩不通。

少年的右手嫻熟地運球,絲毫不亂,他左右躲過了層層的夾攻,接著,抓住對方沒反應過來的空當兒,三大步奔到了籃板前。

越過最後一道死守住他的防線,他高高把籃球舉起,向上一躍。

“嘭——”的一聲。

球穩穩當當地落入了籃筐。

“……我操!”

張京宇這會兒整個人都要瘋掉了,破了喉嚨嘶吼起來:“——江嘲牛逼!!”

接著,四下呼聲疊起,夾雜著女孩子們的尖叫。

“江嘲牛逼!”

“——江嘲!!”

“江嘲太帥啦!!!”

“媽的——誰能玩兒過江嘲啊!!!”

“不打了不打了!打一上午了一根毛都沒贏到!還玩個屁啊!”

張京宇不等下場,雄赳赳氣昂昂地沖一眾人嘲諷道:“這回別賴啊!看到了嗎,打不過就是打不過——剛那場讓你們三個球也是打不過!”

“張京宇你裝你媽呢,你下次把江嘲下了你看我打不打得過你?!”

“你讓我下我就下啊?什麽時候你他媽說了算了?”

“你想死了你?”

這通吵鬧中,被四面尖叫與喝彩簇擁的少年,一番揮汗如雨過後,已經徐徐下了場。

他在休息區找了處地方坐下。

周圍女孩兒很多,然而大多都只敢保持一段距離,在角落裏臉紅地悄聲議論他,拿著水等他了許久也不敢上前遞到他的手中。

只有其中一個嬌嬌小小的短發女生,自然地坐到了他的身邊。

他接過她手裏的水,仰起頭喝。

下頜線條流暢明朗,喉結嶙峋,有節律地起伏,手臂的青筋微微地凸起,捏著礦泉水瓶身的指骨修長又有力量。

陽光灑落在他周身,攏上一層很朦朧的光澤。

實在讓人很難挪開眼。

陳之夏看到那個女孩兒。

不是那天雨夜越過車流熱烈地呼喚他的少女,現在這位的身段要更柔美嬌小一些。

也是齊肩的短發,似是燙了卷兒,和她的發型有些類似。

也許昨晚他就是把她認成了她。

陳之夏不由地想到了昨晚他那頗顯傲慢的語氣。

這會兒便見他喝完了水,脊背向後靠去,一條胳膊懶懶地搭在了椅背,那女孩兒便湊近了他,低聲地同他耳語。

他只是散漫地勾著嘴角,多數時候都不回應。

不經心的目光落在球場,眼見著張京宇那群人因為他都快打起來了,每吵一句幾乎都能捎帶上他的名字,他也未出聲制止。

自始至終都像一個默不作聲的旁觀者。

一切似乎都與他無關。

如同置身事外。

“嘭——”的一聲。

陳之夏正瞧著他出神,面前突然一道黑影迅速地朝她飛了過來。

“啊!!你小心——”

馮雪妍先尖叫出聲。

陳之夏很輕地眨了下眼睛。

眼見朝她砸過來的籃球,最終落在她面前的鐵絲網上,又借力彈回了地面,一路彈到了那個人的腳下去。

所有人都被這動靜吸引了註意力。

“……”

虛驚一場。

陳之夏還是駭得心臟狂跳。

在這不小的喧嘩之中。

她忽然察覺到,有一道視線似乎直直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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