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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要打敗大雨找回自己的第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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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要打敗大雨找回自己的第五天

人生總有幾場分離。

在季煙汀十八歲的那場盛夏裏, 要道別的並不僅僅是夏阿姨,還有徐粼粼、陳由期、劉啟莫……甚至還有蔣落。

結果總是毫無意外,蔣落甫立大的校考沒過, 最後去了啟大,並不在京湘,而是一座距離京大五百多公裏的城市。

“好消息是聽說那裏並不常下雨,我總算離開絡州了。”她們倆定了同一天的航班,蔣落要比她早一個小時登機。

而現在距離蔣落的航班起飛還有一個小時。

劉啟莫和周予酌去買飲料了,她們兩個就坐在機場的被分成一格格的落地窗前, 扭頭去望窗外停著的一架架還未起航的飛機。在這場陽光明亮的日子裏,整個世界都被蒙上一層淡淡的金色光暈。

“今天絡州的天氣倒是不錯。”蔣落從窗外收回視線,道,“還好,劉啟莫也在啟大,薛琪玉也在啟大,我也不至於一個人在外地, 誰也不認識。只是還是好可惜, 不能和你經常見面了。”

她扭頭看向季煙汀, 問:“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對吧?”

“應該吧。”季煙汀回應。

“你和周予酌在京湘要好好的……哦,費非度是不是也考去京湘了?”蔣落仔細回想了下, “算了, 反正也不是京大,不重要。”

她繼續叮囑:“要經常給我發消息,要跟我通電話, 視頻也要,什麽都要。”

“好。”

“不可以只是說好。”蔣落強調完, 沈默了好一會兒,道,“我會想你的。你呢?”

“我也是。”

蔣落無聲看了會兒她的側臉,最終輕輕嘆息了一聲。

廣播裏的女聲念著開始登機的航班號,季煙汀送著背著包的蔣落到登機口,揮了揮手,互道了再見後,她又坐回原本的那把椅子,只是現在身側的人變成了周予酌。

窗外的雲層在慢慢挪動,耳邊行李箱被拖動的聲音混著廣播,共同構成嘈雜的旋律,而時間在這場匆匆忙忙的喧鬧裏悄無聲息地流逝。

後來他們也該登機了。

手機開了飛行模式,信號被切斷。飛機緩緩啟航,巨大的轟隆聲響徹耳畔,她稍皺了下眉,透過旁邊狹小的方形窗口去望外頭的世界。

空姐溫柔的嗓音在艙內擴散開:“飛機上升期間會出現些許顛簸,請大家不必驚慌……”

視野在上升,她好似逐漸能看清那片柔軟的雲,如同積雪鋪在飛機下,被陽光描繪起伏波瀾,像遠望去浪花一片的海在慢慢退潮,於是她望見了底下的風景。

她就這樣越過高山、越過藍河、越過正午時分的陽光、越過細雨中的迷霧……

三年前她所經歷的一切景色都在此刻倒退,與她擦肩而過。

季煙汀說不清自己是怎麽樣的心情,恰如三年前她登上那架從京湘飛往絡州的飛機時一樣覆雜又茫然,仿佛抓住了過去與未來的交叉點,仿佛隱隱摸到了未來的頭緒,但又散沙似的從指尖流走了。

可她又無比清楚明白,她們之間已經不一樣了,十五歲的季煙汀膽小地忐忑又期待著不一樣的風景與人生,十八歲的季煙汀在靜靜等待著一個結局,壯烈或平淡,來結束她所有不安。

“我以為你最後會改變主意。”身側的周予酌突然開了口。

季煙汀轉回視線,問:“什麽?”

“我以為你最後不會選擇金融作為第一志願。”

她搖了搖頭,“那是京大最好最難考的專業。”

周予酌看著她,“你知道我說的從來都不是這個,事實上只要你想,去哪裏都可以,沒有什麽最好,也沒有什麽最難考。”

季煙汀與之對視,片刻後,她垂下眼。

“我做不到。”她側開臉,繼續朝向窗口,語氣那樣輕描淡寫,卻重得像筆尖要滴不滴的墨,“就現在來說。”

耳畔安靜了一會兒,只剩下坐在前面的乘客翻閱報紙的聲音,那樣輕微。

不知過了多久,她感覺指尖被輕輕碰了下,一只有線耳機被塞進手裏,季煙汀低下頭去瞧,聽見他說:“那就慢慢來吧。”

她用指腹揉了揉光滑的耳機,忽而問:“你覺得來得及嗎?”

來得及什麽呢?

實際上季煙汀自己也不知道,她也並不認為周予酌會知道她究竟在問什麽。過去是她一個人經歷的,那些情緒她從未對任何一個人宣之於口,事實上是她不敢把她那座破敗的城堡打開,任人評價裏頭被劃破了的畫布、結了蜘蛛網的家具、還有蜷縮在地上狼狽不堪的自己。

所以這個問題問出來毫無意義。

她想了又想,或許她只是在問自己。

“每一刻都來得及。”出乎意外,周予酌認認真真地開了口,“如果要用世俗的、要達成某些成就的標準去湊出‘來得及’的答案,那麽一輩子都來不及。如果只是按一個人必定經歷的情緒、時間、成長來看,那麽什麽時候都來得及。”

她開玩笑:“那如果,有個人直到死亡的前一秒才醒悟自己是誰、來到這個世界是想要做什麽,即使已經什麽也做不了了,也算來得及?”

“當然。在他想起自己是誰之前,他已經在成為自己這條路上走了很遠了。”

季煙汀回過頭看向他,噗嗤一聲笑了。

“怎麽了?”周予酌疑惑。

“只是突然間覺得好奇怪。”她抱著胸調整了下坐姿,腦袋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道,“我們兩個準大學生聊天的話題,是不是有點太過深沈了?感覺自己就像在無病呻吟。”

周予酌也跟著笑了,擡腕看了眼時間。

“還有一個小時就要落地了。”他語氣輕松,“那我們就想點現在該想的話題,比如說,晚飯吃什麽?”

“不知道。”季煙汀想了想,“點外賣吧。”

“……”

“季煙汀。”他重重地喊她的名字,帶點震驚,“第一天去京大,你難道不想和我……”

他頓了頓,才繼續說下去,聲音變輕了,有點委屈:“……一起去逛逛食堂嗎?”

季煙汀不是很想。

還有一個小時飛機就將落地,她要回到京湘了,那個她熟悉卻又陌生的地方。

她在這座城市度過了人生整整前十五年,值得懷念的一切都被午夜的噩夢壓在箱底,翻來覆去一遍又一遍。那些稚嫩的臉隨著時間的流逝慢慢模糊,被記憶篡改,在夢裏被扭曲、醜化,逐步變得面目猙獰。

只有一個人是清晰的。

那個人穿著沒什麽特別的校服,脖頸修長,烏黑的長發高高紮起馬尾,從來居高臨下地站在領獎臺上,迎著眾人艷羨的目光,冷淡又高傲,像只白天鵝。

而她從來站在臺下,就這樣擡頭仰望著,抱著她那被嘲笑的畫本,看著那個人懷裏金燦燦的獎杯。

如今她回到京湘,必定會再一次遇見那個人,有可能是一個學校、一個專業,甚至一個班級——

鄭亭語。

季煙汀懷著結束一切的心回到這裏,此刻卻忍不住祈禱,這一天晚一點再到來吧。晚一點,再晚一點……

她害怕,她好害怕。

越是靠近京湘她就越是害怕……最後兜兜轉轉,她依舊會是那個被剩下的、無人喜歡的小孩。

-

來到京湘的第一個晚上,季煙汀和三個室友打了個照面,大家都還不熟,話多不過三句,簡單地自我介紹完,便沈默地各自整理行李去了。

後面問起晚飯怎麽解決,其中兩個室友回答跟男朋友約好了,剩下那個邀請季煙汀:“那我們倆一起去食堂?”

“不了。”季煙汀搖搖頭,找了個借口婉拒,“收拾完太累了,我不是很想出門,打算在宿舍裏點份外賣。”

“好吧。”室友何清語有點失望,但很快便笑了笑,“那我一個人去好了,下次我們再一個寢室一起聚個餐?”

“行啊。”

“可以啊。”

季煙汀點點頭,說:“好。”

京大的制度很奇怪,軍訓放在第二年的夏天,因此大一新生一進來便直接開始上課。

翌日早晨,季煙汀摁滅早八的鬧鐘,從夢裏醒來,床簾的縫隙中透出一點外頭的亮光。底下已有室友起床,窸窸窣窣地穿著衣服。

她掀開床簾,茫然地盯著陌生的環境、狹小的宿舍恍惚了會兒,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原來她已經大學了。

時間可真夠恐怖的。

季煙汀回過神,不太熟練地順著梯子爬下床,拉開衣櫃,上上下下緊皺著眉翻找了會兒,沒找到自己今天要穿的衣服。

“季煙汀。”何清語有些磕絆地喊她的名字,“你在找什麽呢?”

她扭過頭,目光在何清語的藍色掛脖裙上略一停頓——

哦,原來她已經不用穿校服了。

“沒什麽。”她從衣櫃裏隨便找了身衣服出來。

匆匆地洗漱完背上書包後,季煙汀同室友一起出了門。一路上人很多,騎著自行車、電動車或者是像她們這樣步行的,一眼望去,各款各式的漂亮衣服,白皙的腿裸露在外,波浪卷或五顏六色的頭發,挎著單肩大包。

早飯是食堂裏隨便買的,四個人邊吃邊對著手機上的地圖慢悠悠往教學樓的方向晃。夏天炙熱的陽光將人行道上的地磚曬得發燙,空氣裏的每一滴水似乎都即將被榨幹。

“好熱,感覺京湘比我老家熱好多。”何清語額頭已經開始冒汗了,吐槽,“話說你們昨天晚上睡得好嗎?”

“一般。”簡思儀道,“我有點認床。”

“我也是。”何清語嚼著雞蛋餅,讚同地點頭,“這還是我第一次住宿呢,感覺床墊買薄了,好硬,硌得我渾身都痛。”

“左拐。”正對著地圖的趙朝晨提醒完,也自然地加入了話題,“我還好,我高中時候就是住宿生。”

“季……煙汀?”簡思儀猶疑地念她的名字。

季煙汀從人群中抽出神來,回過頭。

見她望過來,簡思儀笑笑,“你是叫這個名字吧?”

“對。”

“你呢?昨晚睡得怎麽樣?”

“還行。”季煙汀答。

她平時喜歡蜷著睡,占地也就這麽點,學校的床小歸小,對她來說也夠用。床墊是蔣落挑完推來的鏈接,她習慣了軟床,於是直接無腦沖了鏈接裏最厚的那款。

確實挺軟。

一個屋裏睡了一晚,稍微熟絡了些,話匣子也開了,身側的室友又開始聊起老家在哪、之前的高中。

季煙汀吃完了早飯,隨手將袋子丟進路邊的垃圾桶,謹慎地擡起眼,繼續用目光搜尋來來往往的人群。

沒有那張熟悉的臉。

她略松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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