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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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骨爾坐在馬上,瞇起眼看著前方。大瑞能接戰書,完全在他的預料之外。出於好奇,這次的約戰他親自出征,想看看對方究竟還能整出些什麽花樣。

等了有一段時間,卻還沒有敵方的動靜。身邊的副將勒馬上前,問道:“君主,是否派兵前往查探?”

前方風沙揚起,日出的光逐漸灑向地面。多骨爾垂眸望向地上,擡手否定了那人的提議。他這次約戰,並未帶多少兵來。紮特齊對於上次中途休兵之事耿耿於懷,多次朝自己請戰希望能乘勝追擊,將大瑞先行軍一舉打滅。

可多骨爾卻不喜這麽快將就結束這場戰鬥。在他心中,早就將殘敗的大瑞先行軍當做是爪下老鼠,時不時地逗弄一番。既然已是顆對方不要的棄子,那留與他玩玩又有何妨?

正想著出神,前方有馬蹄聲傳來。庫木江微微一怔,而後對轉過頭來,對身邊人說道:“君主,他們來了。”

多骨爾輕輕‘嗯’了聲,昂首看著大瑞的先行軍走到約戰處。敵方剩下的僅不足一千人,可隊列排的倒是整齊。

張光煒與李虎一左一右地走在隊伍前面,走在二人中間的那位,多骨爾也沒細看,想必只是個被臨時拉來充數的小兵而已。

顧暮穿著葉惘之的戰甲坐在馬上,一眼望去,也看不出什麽差別。厚重的甲片壓得兩個肩膀生疼,可她仍是咬牙挺直了脊梁骨,手心上的汗卻將握著的韁繩都浸個半濕。

身邊的張光煒狀似無意地朝顧暮瞥了一眼,眸色便是一沈。他覆轉過眸來,十指死死扣住手中的□□,擡眸望向對面的多爾骨,說道:“如此尋常的約戰,怎麽還能驚動瀚北君主?”

多骨爾聞言,眸色一凜,朗聲回道:“張監軍這幾日辛苦,能接戰書著實出乎瀚北的意料。”

說到此處,便朝身邊人遞了個眼色。等對方領命驅馬上前,他才開口道:“瀚北向來註重禮儀,好戰士自然得配好對手。張監軍,請戰吧!”

對方一言一行中似乎都給足了張光煒面子,可出戰的卻是個高瘦的普通戰士。老將軍冷哼一聲,馬鐙一蹬就想出陣殺敵。可還沒等他揚起□□,就被身邊人伸手攔住。顧暮拽著韁繩走到前方,雙眼直視著敵方君主,道:“如此小敵,何用監軍出戰?我來便是!”

說罷,她從腰間拔出佩劍,雙腿猛然夾住馬腹,隨著一陣嘶鳴,就朝對方攻去。瀚北出戰的那位明顯一楞,還沒等完全反應過來,那劍已是直直刺向自己。他只來得及拔劍躲避,劍尖碰上劍身,震得他虎口一痛,險些將武器脫手。

瀚北那方顯然沒能想到大瑞冒頂督帥的會是個女子,多骨爾的臉色頓時不好看起來。他雙唇抿緊,看著前方二人的交鋒。可幾回合下來,出戰的士兵竟被區區一個女子給斬落馬下。

多骨爾眸間映出對方勝利之後的笑容,心裏卻漸漸生出幾分不屑來。他厭惡這種沒由來的自信,弱者本就該乖乖臣服。

多骨爾嗤鼻一聲,擡手朝前擺了擺。身後的戰士們懂了意思,從他身後策馬而去。剛沈浸在攻敵成功喜悅中的顧暮,還沒來得及發布示令,就聽見身後張光煒高聲道:“大瑞的戰士們,隨我殺!”

一時間馬蹄聲響起,雙方兵刃相交,剎那間塵土飛揚,刀劍相撞的聲音充斥著整塊土地。感受到刀風劃過臉龐,顧暮忙回過神來,蹙緊眉頭,揮劍展開新一輪的攻擊。

大瑞的戰士們拼死相博,發出震天的怒吼,一時間竟將休養多日的敵軍打退不少。吶喊、戰鬥、拼搏,他們將所有的不甘心都撒在戰場之上。庫木江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曲起,他不覺轉頭看向身邊的年輕君主。多骨爾臉上卻是一片平靜,仿佛只是在看著一場鬧劇。

瀚北的攻勢來了一波又一波,可就是打不滅大瑞的先行軍。

只要有一刻松懈,他們便會立馬反撲上來,不計後果地與新上來的瀚北隊伍相鬥。地面被戰士的鮮血染紅,與天上的朝陽相映襯,便成了一曲悲歌。

這場游戲玩得太久,多骨爾終於是失去了耐心。

他轉過頭來,對身邊的庫木江吩咐了句。休息的號角忽地吹響,戰場上的瀚北兵紛紛撤退,後面的弓兵走上前來,拉起弓箭指向場上無處可退的大瑞士兵們。

“放箭!”隨著一聲令下,箭雨飛至,大瑞士兵瞬間倒下不少。張光煒咬牙揮動□□,抵擋箭雨的攻擊,可身上卻還是新增了傷。李虎扯過一個沒來及的撤退的瀚北兵擋在身前,緩步向後撤退著。

顧暮的頭盔早已在戰鬥中丟失,她發絲淩亂,臉上還有被飛箭劃過的血痕。雙臂已是麻木,仿佛感覺自己的靈魂已是飄忽出體外,體力幾乎用盡,她在口中隱隱嘗到了血腥味。這條路像是黑到了盡頭,一絲光都看不見。

在箭雨的攻擊後,瀚北的兵隊又臨陣前,這次的兵力卻明顯勝過前面幾回。多骨爾看著那道在拼命廝殺的身影,微微昂首,朝身邊人伸出了手。對方領命,將弓箭雙手呈上。多骨爾將其接過,拉弓引箭,瞇起望向拼殺中的顧暮。

薄唇輕啟,他冷哼道:“甚是無趣。”

說罷,手指松開,箭帶著風聲直直朝那人而去。

顧暮揮舞長劍的手猛然頓住,巨大的力量將她整個人都震退幾步,握著劍頓時脫手而去,劍身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沖上來的瀚北士兵趁著這個機會,往她肩上又砍一劍。雙腿一下就失去了力氣,那一劍將她壓得跪倒在地。

碎裂的甲片卡在肉裏,血漸漸低落在地上,形成了小小的窪。烏雲逐漸遮擋住太陽,天漸漸暗沈下來。身上的熱量似乎隨著陽光的退去而消散了,她只覺得冷。

恍惚間,有一只手朝自己伸來。顧暮強撐著擡眸望去,她先是看見那手掌上的薄繭,而後就才看清逆光站在面前的顧如烈。那人收起了記憶中的嚴肅,第一次沖自己溫和地笑了,他道:“丫頭,回家吧。”

周遭的廝殺聲都變得模糊,顧暮腦中只回蕩著爹爹的聲音。疼痛、寒冷、疲憊,一切感覺都消失了。她已是什麽都感受不到,只是緩緩將自己帶著血汙的手放入那人的掌心中。

有什麽東西從天上落下,冰冷地滴在顧暮臉上。可她實在是太累了,無法再去顧及其他。顧暮望著爹爹的臉,恍惚間忘了自己身在何處。她只來得及匆匆說上一句:“爹爹,我好累。”就合上眼,沈沈睡去。

秋風刮過,吹起了臨安居前的落葉。泛黃的葉子大都隨著風遠去了,只有些少停在空落著的秋千上,不舍得離去。

空中的雨點逐漸變大,落在地上便與戰士們的鮮血融為一體。

瀚北的軍隊已經撤離,留下的皆是一片屍骨。

李虎躺在其中,漸漸被冰冷的雨水弄醒。他慢慢睜開眼,視線因雨水變得模糊。身體卻異常沈重,他只能一動不動地看著天上的烏雲,一時間竟不知道自己是活著還是已經死去。

身上的傷口碰著水,帶來陣陣疼痛,可偏偏是這痛感讓李虎逐漸認清情況。他連著輕咳了幾聲,才曲起手指,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偏過頭朝四周看去。

可當他看清眼前的景象時,整個人便崩潰了。入目皆是自己同袍的屍體,張光煒垂著頭,手中還握著那桿□□。□□紮在地上,撐起了他大半個身子,血水一股股地順著他的戰袍留下,緩緩融入了血河中。

李虎兩只腿抖得厲害,站起後又摔了幾跤。

他不相信,便走到一個人一個人面前去叫他們的名字,試圖將自己的戰友從夢中喚醒。臉上濕漉漉的,已是分不清是血水還是雨水了,他匆匆抹了把臉,便又回到屍體中去找尋任何一個存活的可能。

也不知過了多久,隱約傳來馬掌踏過泥濘的聲音。李虎不知是敵是友,卻也沒用力氣再去上前查看,事到如今他寧願與同袍們席地而眠。馬蹄聲漸近,最終在前方停了下來。隔著雨簾,他看到來朝自己奔來的大瑞援軍,也看見了坐在馬上一臉沈痛的杜思齊。

壓抑的情感終於是控住不住了,李虎的淚水瞬間奪眶而出。他渾身是抑制不住地顫抖,聲音中滿是悲痛,哭喊道:“張監軍,援兵來了!援軍來了啊...”

當天回到營帳,李虎裹著毯子坐在凳子上,他低著頭身子還在顫抖著。杜思齊卷著風從帳外進來,守在帳內的士兵看見了,便雙手遞過傷亡名單。他接過來,一行一行的往下看去,臉色越來越沈。

目光停留在名單的最後一行,杜思齊蹙起眉頭。他看了眼低著頭的李虎,猶豫了下,還是出聲問道:“你們葉督帥呢?”

李虎悶聲答道:“他上了戰場,沒能回來”。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同往常一樣,可手指卻是扣緊了手中的陶杯。

杜思齊聞言,眸子微微一怔,臉上露出不易察覺地悲傷來。他緩緩嘆氣,將名單仔細疊好交換給方才的士兵,而後便陷入長久的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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