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前緣

關燈
顧暮早上醒來,下意識就在院內尋找宛蓮的身影。直到江生腫著眼睛匆匆與自己打了招呼,她才猛然想起那個丫頭已經離開了葉府。

她將腰上掛著小玉佛握在掌心,駐足於在廊間。顧暮望著不遠處的荷花池,低聲笑嘆。葉惘之正巧路過,便看見顧暮楞在原地,便伸手撫上她的肩頭。在那人回眸之時,輕聲安慰道:“我還在。”

葉夫人站在堂前,向二人招手。他們二人出聲應了,並肩朝那裏走去。

風卷著霜雪吹來,探出墻頭的梅枝開出了第一朵花。

自那日鳳眠樓與顧宓相逢後,顧暮便按著約定,每隔七日借交金的幌子去看姐姐一眼。

那日她從葉府出來,一路走過紅袖坊都覺著有人在暗暗跟著自己。顧暮不由得握緊腰間的峨眉刺,加快步子從小路繞去。

京都七拐八繞的小巷子多,顧暮從小生長在這兒自然比旁人了解許多。進出了幾個巷子,跟著的那位便沒了蹤影。

顧暮心裏疑惑,腦中回憶了下自己最近的作為,是沒發現有什麽不妥當的地方,便也就無從深究了。她終於趕到鳳眠樓,將約金交給老鴇。也不知上次葉惘之同那位說了什麽,竟是對顧暮還算客氣。

她忙隨著笑笑,而後去往二樓的屋子裏看望姐姐。

顧宓比上次見到時更加瘦弱,屋裏就點著一盞燭火,昏暗的很。她就隱在那片昏暗中,望向屋內唯一點光亮。

門被推開,顧宓如夢初醒般的擡頭向外看去。見來者是顧暮,便忙將之前備好的糕點擺於桌上,開口道:“快來嘗些糕點。屋裏暗,別嫌棄。”

後者將門關好才走上前去,於桌邊坐下,拿起一塊桃酥輕咬了一口,讚道:“真好吃。不過,姐姐怎麽不多點盞燈?”

那人聞言一怔,而後有些遺憾地用手指了指眼睛,解釋道:“眼睛受不了強光,只能點一盞見些亮了。”

回答沈在空氣中,氣氛有些凝重。

顧暮暗自怪自己嘴快,忙低頭吃著糕點掩下神色,細思該如何將這話題繞過。她這邊還在苦惱,顧宓倒是先開了口,語氣中多有遲疑,道:“我...是不是麻煩你們了?”

身邊人聞言楞住,以為是誰說漏了嘴。臉上的表情一滯,想著該如何瞞住姐姐。可她如此短暫的遲疑,落在顧宓眼中卻成了另有一種意思。

顧宓雖然沒有問過妹妹究竟,但從樓裏那些姐妹對自己的態度來看,定是葉家公子幫了忙。

但是這份人情,自己是怎麽也還不起了。

為了保住了名節而自毀容貌,卻害死了未出世的孩子;忍下屈辱拼命爭到一個被買下的機會,遭盡白眼尋找辦法回到京都。她茍延殘喘的活著,只為了求得杜思志給自己一個解釋,只是為了等到顧家被正名的那一天。

可她這樣堅持,會不會已是成為了妹妹的負擔?

顧宓腦中忽地閃過這個念頭,放在桌下的手將衣袖攥的死緊。負擔?對啊,她可不就是個負擔。一個只會做著舉案齊眉共渡一生的美夢,卻使家人遭受痛苦的...負擔。

如同是到了一種極端的境界,越想越覺得自己不堪,手指隔著布料將掌心掐的通紅,眉頭暗暗蹙起又放下,整個人劇烈的顫抖起來。顧暮猛然一驚,連忙握住她的手,掰開緊攥著的手指,捂在自己的掌心裏。

顧暮怕再激起她的情緒,輕聲開口道:“能再見到姐姐,於我而言就是天大的幸運了。”感覺到握住的指尖在微微顫抖,忙更緊的將它握住,緩緩道:“只要姐姐能開心,就不算是麻煩。”

顧宓怔怔擡起頭看著對方的眸子,一時不知做和言語。顧暮正視她的眼睛,仿佛怕她不相信般的,一字一字的將心中所想說給面前人聽:“想怎麽活就怎麽活,小暮現在可以為姐姐擔起風雨了。”

想怎麽活就怎麽活...

那日於鳳眠樓前幫助她的公子,也曾說過相似的話。顧宓看著妹妹的眼睛,卻沒有從中找到半分的動搖之色。她舍不得讓妹妹為自己遮擋風雨,終歸只是一句安慰的話罷了。可她卻聽見自己笑道:“是姐姐多想了,那就辛苦小暮了。”

顧暮聞言終於是松下氣來,手撐起下巴,小聲嘟囔道:“我只有姐姐了,下次可不許再這麽嚇我。”

握住的手指輕顫了下,而後便反握住顧暮的。顧宓揚起唇角,如同喃語般開口道:“好”。

晚上回到葉府時,顧暮將被人跟蹤的事告訴了葉惘之。

那人聞言眉頭微蹙,半晌才問道:“若是杜思志來問你姐姐去處,你會告知他嗎?”

顧暮聽罷很快反應過來,苦笑回道:“姐姐與他的事我摻和不了。即使不願再與他再有聯系,但仍是不能替姐姐做決定。”

葉惘之心中了然,寫了一封信交給江生,讓他第二天送到杜府上。

江生選在中午去送信,在杜府門前敲了幾聲,沒等多久門就開了。本以為會是小仆來開的門,沒想到一擡頭竟是杜家大少爺。江生忙只開口介紹自己是葉府家仆,就被打斷了話。

那人一聽是葉府,視線又朝後挪了挪,出聲問道:“葉家做事的人換了?”

江生不明白杜思齊的意思,只當是尋常問話,老老實實地答道:“之前走了一位,現在都由我來跑腿。”他躬身雙手將信遞給臺階上站著的人,接著說:“這是我家少爺給杜家二少爺的信。”

杜思齊站在原地沒有伸手去接,江生以為是自己說錯了話,也不敢再冒然開口,便將身子躬地更低一些,不再觀察那人的神色。

突然覺得手上一輕,江生擡眸看去,見面前是一位身著華服的女子,肌膚勝雪,儀態萬方。她拿過信件,放入杜思齊手中,滿懷關切地開口問道:“天這麽冷,相公怎麽還不進屋去。這些小事,交給下人去做就好了。”

江生心裏一驚,原來這位就是傳說中的姜婉,果真是個美人。杜思齊沒接她的話,只是將信拆開,看著上面的內容蹙起了眉。姜婉也不惱,擡手放於那人臂膀上,想開口再說些,對方卻沒給她機會。

杜思齊將信重新疊好,冷哼一聲,便轉身離去,把佳人留在身後。姜婉低頭掩飾下唇角的苦澀,再擡首時沖江生溫婉一笑:“辛苦了。”

說罷,伸手將門合上。

江生對著緊關著的杜府大門,撓了撓頭。傳言都說這杜家大少一家夫妻和睦,旁人只有羨慕的份,如今看來也是大誇其詞。他擺手往回走,暗自在心裏琢磨:“也不知當初蓮兒姐看上了杜家大少什麽,那位也不見得是個好郎君。”

杜府的晚上很安靜,房間都亮著燈,一片祥和。

杜且及早朝後直接去了姜府商討事物,到了晚上也沒回來。長兄如父,家中能教育得上杜思志的,也只有當哥哥的杜思齊了。他將剛回府上的弟弟喊到書房,又倒上一杯茶,命人不許打擾。

杜思志看著坐在桌前飲茶卻不言語的哥哥,便將自己的視線凝於他身後的墻上。昂著頭,也不說話,兄弟倆人在一片靜默中暗自較勁。

最終是杜思齊敗下陣來,他飲盡最後一口茶,將杯子放回瓷碟上,盯著杯子上的的圖案道:“葉惘之中午差人送來了一封信。”杜思齊將話語一頓,擡眸看著自己的弟弟,又緩緩開口道:“上面的內容甚是有趣。只不過,我希望與你無關。”

杜思志聽了前半句便就猜到這封信八成與顧宓的下落有關,哥哥後面的話更是驗證了心中的猜想。他便是急不可待的想早些知道內容,握在身側的手一緊,語氣中也多有不善,說道:“將信給我。”

桌前人沒等到他的反駁,眉頭暗暗一蹙,雙手交叉在身前,硬是軟下語氣來,偏頭說道:“把話收回去,就當沒發生過這個事。你還是好好地當著你的杜家二少爺,娶妻生子富貴一生,不好嗎?”

他話中壓制著怒意,面前人卻仍不理會,固執地上前一步又開口道:“把信給我。”

杜思齊瞇起眸子,猛然拍桌站起,覆在桌上的手暗暗攥成拳狀,啞聲道:“我叫你將話收回去!”

他實在是搞不懂自己這個弟弟。既然已經做了無情之人,為什麽還非得往歧路走。他們是有愧於顧宓,可別說是遭過慰軍之罰的,就單單與一個青樓女子交好,都是犯了杜家的大忌。

他不明白?他杜思志怎麽可能不明白?!

桌前站著的人氣地喘著粗氣,閉上眼睛緩和了會,才咬牙道:“有些路只能向前走,你懂嗎?”

杜家二少爺聽出了兄長的語氣中隱隱的妥協,也垂眸輕聲道:“我已經負過她一次,再也不會有第二次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