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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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樹影動,天色暗沈的很,仿佛醞釀著一場大雨。

原先來往暢通的城門前圍滿了人,百姓們朝著城樓上指指點點相互議論,像是在圍觀一場千年難遇的戲。

剛回城的顧暮被人群堵到最外面。她本想早些回家,可奈何擠了幾次都沒能穿過人墻,便拉著葉惘之的手悄聲說些俏皮話。

右眼卻跳得厲害,不知怎麽她心中竟隱隱生出幾分不安。

等了好一會,城門處傳來躁動。

顧暮朝遠處望去,原來是官府派來的巡城兵終於到了,正忙著疏散圍堵在城門口的人群。擁擠著百姓這才松散開來,圍堵的人少了許多,氣氛也變得不這麽壓抑。她長舒了一口氣,牽著葉惘之的手就朝前走去。

可還沒她走了幾步,身後的人卻是停住了步子。

顧暮有些詫異的回頭,卻發現葉惘之正擡眸看著往城樓的方向。也不知那人究竟看清了些什麽,眉宇間的神色竟逐漸嚴肅起來。

她看著對方皺起的眉頭,不知怎麽就想起回程路上碎掉的平安佩來,心卻愈發下沈。

平安佩是爹爹送給自己的,一直以來都是心頭好。卻在路上莫名其妙地碎了,碎片落了一地,讓她好一番心疼。

顧暮心慌得愈發厲害,垂在身側的手不由地攥起,她順著葉惘之的視線轉過頭去,想看看究竟發生了些什麽。

還沒等她將視線對上樓上的物件就被身後人拉入懷中,一雙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那人的掌心很溫暖,還有著淡淡地檀香。顧暮察覺到對方手上細微的顫抖,她眨了眨眼竟是笑了,聲音中卻透著滿滿的不安,問道:“怎麽了?有什麽不能看的?”

身後人沒有回話,擺在她眼睛上的手也沒有放下。

顧暮在心裏把能想到的壞結果都給想了一遍,而後又深吸了一口氣,才咬唇掙脫了葉惘之捂住自己眼睛的手。

周圍環境一下變得明亮起來,陽光照著顧暮有些恍惚。她往前走了幾步,卻被不知道誰的手向前推去,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在地。

偏不巧一陣風從西邊吹來,連帶著血氣把她給吹了個清醒。顧暮瞇起眼睛使勁向前瞧,終於模模糊糊的看清楚了些,眸子便是狠狠地一縮。

那墻上所掛的,是兩顆血糊糊的人頭。

“你說這顧如烈好生與瀚北著打仗,怎麽會落得如此下場?”

“具體的我也不清楚,只是周圍人傳得厲害,說是叛國通敵的大罪。”

“鎮國將軍也會通敵叛國?”

“這常年打仗,什麽稀奇事沒有。可他這一死,戰亂何時才是個頭啊...”

顧如烈...叛國...如此下場...?

她喃喃地重覆著這些話語,渾身抑制不住地顫抖。

天色幽暗,一時間也無法清楚辨認出城墻上所掛之人的樣貌。顧暮不相信旁人的言論,一時間也不敢上前去看清楚。

她猛然回過身來,顫抖的手是死命的拽著葉惘之的衣袖,如同是溺水將死之人拽著唯一的浮木。

葉惘之不忍心將事實說出,他擡眸望著紅著眼的心上人,眼中是滿滿的心疼。過了好一會,他長長嘆氣將胸中的苦悶紓解,重新調整好自己的情緒,輕聲道:“一切都會好的,小暮。”

周圍人都關註著高樓之上,也沒人留意到這處的動靜。

顧暮任由葉惘之輕撫著自己,腦袋倚在他的胸口,唇卻被咬的慘白。她已是在對方的言語中聽出了答案,當仍是不相信,便逼著自己掙開葉惘之的懷抱。

腦中混亂一片,過往的場景不斷在腦海中浮現,一幕接著一幕沒有停歇。她想起爹爹撫劍沖自己說“女孩還是得學些武藝”時的笑容,又想起臨走時娘親對自己的叮囑。

娘親答應過的,說等自己回來會包餃子,她最喜歡吃娘親包的餃子了。

往日的回憶交互著在她腦中碰撞。幾近是瘋狂的,顧暮突然扯開周圍的人群,拼了命的向前擠去。

爹爹怎麽會叛國?他一向是將護國疆土作為自己的信仰。貪戀軍權?那又怎麽可能。爹爹出征之前還說過等國家安定了,他就辭了官去過清閑日子。

既不知曉其中全貌,又怎麽能由著猜測胡說?

可惜無人能聽見顧暮的心聲,周圍人討論的聲音似乎變得愈發的大。

這聲音吵得顧暮的腦袋嗡嗡疼,推動人群的手更是不自覺地加重了力道。她想大叫,想要周圍所有的一切全部閉嘴,期盼這樣就可以忽略最害怕得知的那個結果。

“爺爺,這個真的就是之前出征儀式上的那個顧將軍嗎?”有女孩的聲音清脆響起,如利箭一般穿過周遭的嘈雜直直刺向顧暮。

那箭留了三分力道,箭尖卻仍是懸在她的心上。

“是啊...”老人回道,宛若是在嘆息。

隨著他的話語,顧暮仿佛聽見了“啪”的一聲輕響,像是心中的什麽東西完全破碎。她僵著脖子,朝聲音的方向轉過頭去。

說話的老人正瞇著眼瞧向城樓的方向,他神色黯然如同是在嘆息。那人望了一會便將視線收回,而後牽起了身邊小姑娘的手。

女孩看模樣同顧暮一般大,穿著一身紅色的襖子。兩只眸子亮閃閃的,眼中有股不服輸的勁。

顧暮看著她,如同是在看著過往的自己。

“可征戰回來的將軍怎麽會叛國?如果真要叛國,不如不回京都來的方便。我覺著就是那皇帝昏了頭。”姑娘心中有些不服氣,她皺著眉頭,忍不住撇嘴爭辯了句。

她這般口無遮攔,倒是把身邊人給嚇了一跳。

老人連忙捂住小姑娘的嘴,眼神中透著幾分驚慌。世道混亂,若是沒留神的話頭被有心人撿了去,怕不得再落得個大不敬之罪。

所幸姑娘聲音不大,也無人關註到他們。

老人謹慎地向四周望了望,發現並沒人註意著自己這兒。他便慶幸地舒了口氣,放下捂著孫女嘴的手,微微垂眸,責備道:“話可不能亂說。”

身邊的姑娘也知曉自己剛剛說錯了話,她沒再頂嘴,眼睛仍是不服氣的瞅向一邊,手指卻悄悄揪上爺爺的衣角。

老人見此,不禁莞爾道:“沒事就好,我們回家去…”

話必,他覆擡頭又瞧了眼天。秋後的天氣總是變化無常,雲層本就壓的低。這會兒風起的更大了。

依這景象看,等會定是有場大雨。老人最後望了一眼城樓的方向,輕聲道:“只是可惜了個好人…”

他彎下腰去,替孫女裹緊了襖子。垂眉擡眼間,老人就看見了望著他們的顧暮。

那姑娘一身鵝黃站在原地,同自己的孫女一般大。這本該是個該笑嫣如花的年紀,此時卻像失了魂一般,落魄地呆站在那裏。

若放在平日,他定會上前關切一番。可現在天將要下雨,老人也無心關註旁人。只能牽起孫女的手,朝回家的路上走去。

天色愈發暗沈,周圍的一切仿佛都在遠去。

顧暮靜靜地聽著那對祖孫對話,只覺得自己身處旋渦之中。人們的談論聲、祖孫倆的對話和內心深處的吶喊,都像是深淵中的一只只手,不斷地將顧暮拉入底端。

風堅持不斷的吹了一陣,把街上店鋪的招牌布吹的呼啦響。急劇的降溫終於引起了人們註意,將他們的視線從高樓上拉回。

圍觀的人們紛紛擡起頭,望著早已暗沈下來的天,感慨著天氣的變化。

在一片喧囂中,街上的人群如鳥獸入林般散去。來往間還有人接著談論著樓上人的生前事跡,嘆息著他如今的下場。

顧暮卻並沒有感覺到周圍人群的變化,仍是僵著身子站在原地。偶有風吹過脖頸,她在一個寒顫中驚醒,醒來時只覺得渾身冷得厲害。

人群一散,守衛的士兵便也隨之離去,被擋在後面的葉惘之終於看見了站在城樓底下的顧暮。他望著眼前單薄的身影,眸子一沈,而後快步上前去,將外衣脫下,披在那人身上。

風將地上的樹葉螺旋般得卷起,城裏城外盡透著蕭索。顧暮在恍然中感受到身後的溫暖,她微微楞住,而後垂下眼眸,指尖漸漸松開了掐出血了的掌心。

許是站的久了,顧暮腳下無力,緊繃的身子一放松,竟是倒在身後人的懷裏。“惘之,有點冷…”

葉惘之聞言,薄唇抿的死緊。他伸出手環抱住面前的姑娘,盡力將自己的溫暖傳遞給她,手掌輕撫著那人的背,他聲音喑啞地開口問道:“好些了嗎?”

顧暮點點頭,盯著地下的落葉沒有回答聲。她聞見了空氣中的血腥味,眸子中是一片死寂。許久,她才擡起頭,睫毛微顫,對著身後人說道 :“我想上前去看看。”

對方沒想到她會這樣說,一時間竟不知如何回答。見葉惘之並沒有應答自己,她便從對方懷中掙脫出來。

顧暮深深吸了一口氣,告訴他也像是告訴自己:“我要上前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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