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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枯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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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枯骨(下)

無邊無際的識海中, 入目間全是斷壁殘垣,上空黑沈沈一片,邪氣四溢。

寧不為盤腿坐在地上, 面前是一顆拳頭大的黑色丹田, 再往下, 是一根粗壯的金色靈根, 只是因為被生生扯出又被逼了回來, 那燦爛的金色看上去有些黯淡。

每個修士修煉之初, 都喜歡把識海打造成自己最喜歡的模樣, 即便是像寧修這樣懵懂無知的稚兒,都會把自己的喜歡的東西用靈力在識海裏覆刻下來。

寧不為最開始的識海並非這般模樣。

他曾經在識海中造出了一座城,每條街道, 每塊磚瓦, 甚至是墻頭上的爬山虎,都和巽府寧城一模一樣。

城的中央是寧府,寧府的中央是澹懷院。

院裏有兩棵桂花樹,有大片的九葉蓮, 有蜿蜒曲折的連廊,在廊下一擡頭, 便能看見遠處的沈月山。

再後來, 識海的城池旁多了一座島,島上有花有草,有上課他最喜歡的課室,窗外有他喜歡看的青松, 還有他時常去的自省閣, 還有褚峻住的房間……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 寧修和他確實很像, 他兒子把自己喜歡的東西全都造出來,而他則直接將自己喜歡的城池和島嶼照搬進了識海裏。

只是萬玄院的這座島在識海中之建了一半便戛然而止,從此他的識海裏面一片狼藉。

最開始寧故和李笑寒出事便是他逼迫自己接受,然後藏起來假裝忘記,到後來習以為常,寧家出事,寧行遠隕落亦是,後來不管是聞在野的死還是晏錦舟和阿淩的死,又或者是褚峻和萬裏的離開,他都采取同樣的方式,面上輕描淡寫,實際自欺欺人。

他做不到真的無情。

他修不成無情道——從他在臨江城把寧修從半空扔掉又拽回來,或者從更早,從他沒有狠下心將寧修煉回玲瓏骨而是把小東西揣進懷裏開始,他就知道自己修不成。

寧不為看著面前遍地狼藉的識海,面前漆黑的丹田上開始層層脫落,最後變成了最初晶瑩剔透的模樣。

破而後立,這一次他終於可以自己選擇要走的道。

——

“爹爹~哇!”寧修的哭聲在嘈雜嘶啞的鬼叫聲和坍塌聲裏格外清亮。

寧不為艱難地睜開了眼睛,腹部和心口頓時傳來陣陣劇痛,險些讓他直接又昏死過去。

“爹爹~”寧修小臉上都是淚趴在他身上,兩只小拳頭攥得緊緊的,一邊哭還在一邊使勁。

寧不為發現自己全身上下都金光閃閃,腹部和心口上的傷正在緩慢地愈合著。

他腦子現在還有些發懵,全都是血的拍在寧修的小腦袋上,剛要說話就噴出了一口血。

寧修嚇得連哭都不敢哭了,手裏攥著的半塊糖已經化得黏黏糊糊,他呆呆地看著寧不為,帶著哭腔喊他:“爹爹~”

“哎,沒事。”寧不為咧嘴沖他一笑,結果露出了一排染血的牙。

寧修懵了一瞬,頓時嚎啕出聲:“哇——娘親!救爹爹!”

這下哭得說話都不磕巴了,簡直中氣十足。

寧不為用拇指給他兒子擦眼淚,結果糊了他一臉血,有氣無力道:“你爹沒死呢,不用嚎這麽大聲。”

褚峻一身煞氣落在了大黃背上,房晚臣承受不住這濃郁的煞氣,直接昏了過去,連大黃都苦著臉嗚咽了一聲。

寧不為看著他一身紅衣自帶煞氣的模樣楞了一下,很快又回過神來,“裴和光呢?”

褚峻聲音發冷,“跑了。”

寧不為捂住了自己的肚子,剛才混亂的記憶回籠,愕然道:“剛才那是——”

“你差點被他奪舍。”褚峻身上的煞氣愈發濃郁,“之前你身上被種的心魔雖然被除掉,但和他之間的關聯並沒有斷,他應當早就有這個打算。”

寧不為從來沒想過有人會這麽想不開奪他的舍,但一想到這幾百年都有人在暗處盯著他的殼子,頓時一陣惡心。

如果不是褚峻喊了他一聲……後果不堪設想。

“裴和光此人陰險狡詐,以後遇到絕對不能掉以輕心。”褚峻看向周圍崩塌的火海,“群怨幻境已毀,該離開這裏了。”

大黃聞言刨了刨爪子,苦著臉道:“太尊,您收一收身上的煞氣,我快駝不動了。”

褚峻垂眸默念了句什麽口訣,一襲紅衣瞬間變得雪白幹凈,原本濃郁的血腥煞氣頓時消失地無影無蹤,又成了那個淡定從容了景和太尊。

“哇~”寧修讚嘆了一聲,走了兩步抱住了褚峻的寬袖子,“娘親~好看~”

娘親是最好看噠~

褚峻伸手將他抱了起來,擡頭看向遠處的山崖。

站在山崖上桑雲朝著他行了個禮,小黑龍便從她的納袋裏鉆了出來,激動地飛向了寧不為和大黃。

大黃怒吼一聲,踏碎了腳下的烈火。

寧不為準備閉眼調息的時候,餘光卻瞥見了謝酒,只見他渾身是傷奄奄一息跪在地上,他皺了皺眉,剛要開口說話,心口突然傳來一陣刺痛,眼前兀地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寧修呆呆地看著昏過去的寧不為,又看看剛才兩根手指就把他爹給捏暈的他娘,小嘴巴都張成了圓形。

“噓。”褚峻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了唇邊,面不改色地看著他兒子。

寧修緩慢地眨了眨眼睛,也學著他的樣子伸了根手指放在嘴邊,乖巧地跟他學,“噓~”

褚峻臉上露出了個淺淡的笑,伸手將寧不為攬進了自己懷裏。

寧修舔了舔自己手指上的糖漬,打了個哈欠,跑到了褚峻和寧不為中間,左右看了看,試圖趴在他爹身上。

然後被褚峻兩根手指捏著領子放到了自己的腿上。

“你爹爹很累,別吵他。”褚峻道。

“噠~”寧修在他腿上翻了個身,壞心眼地把手上的黏糊糊的糖漬抹到褚峻的袖子上,奶聲奶氣道:“修修~也~累噠~”

褚峻拿出手帕仔細給他擦著小手。

寧修小聲道:“娘親~爹爹這裏~”

他指了指寧不為的心口,“好大的發發~”

說著又皺了皺眉,“嚇人~不喜歡~”

跟好看伯伯送給他的花花一點兒都不像,又黑又紅,還冰冰噠,討厭!

“嗯。”褚峻垂眸看了一眼熟睡的寧不為,“抓幹凈了嗎?”

“幹凈~啦!”寧修驕傲地蹬了蹬自己的小短腿,“全部~給~娘親啦~”

褚峻又從袖子裏拿出來一小塊糖。

寧修瞬間坐直了小身板,乖巧地張大了嘴巴。

誰知褚峻卻將那塊糖一分為二,不等寧修抗議,又把其中的半塊分成了兩瓣,把其中一小塊塞進了寧修的嘴裏。

寧修含著糖,眼睛卻盯著他手裏剩下的糖塊,含混不清道:“涼親~我噠~”

褚峻十分淡定地將糖收了起來,“下次再吃。”

寧修郁悶地趴到了他腿上,安靜了一會兒又不老實地往他袖子裏鉆。

褚峻知道他想找糖,淡定地由著他胡亂鉆,等沒了動靜,將小家夥從袖子裏掏出來,果然已經睡著了。

寧不為臉色慘白地靠在他懷裏,手裏還緊緊攥著朱雀窄刀。

褚峻伸手想把刀拿出來,就見寧不為皺了皺眉,似乎很艱難地想睜開眼睛。

“是我,褚峻。”他低聲道。

寧不為的手微微一松,但仍然攥得很緊,迷迷糊糊地嘟囔,“混賬東西。”

褚峻:“…………”

“老子早晚劈了你。”寧不為咬牙切齒。

褚峻:“……沒大沒小。”

寧不為在他懷裏動了動,又被他一把按住,“松手,好好睡一覺。”

用力到骨節發白的手指不情不願地松開刀,腦袋一耷拉,整個人像是卸了力氣,癱在了他身上。

褚峻握住了朱雀窄刀,刀身頓時嚇得瑟瑟發抖,拼命想往寧不為身上靠,褚峻輕笑一聲,指尖微動,窄刀就全都散落成了碎刀片。

*

雙鏡縣,玉泉村。

躺在院子裏的人陸陸續續地醒了過來,驚詫地看著對方。

“剛才……怎麽了?”

“我好像做了個夢。”

“我也是!夢見了好多村民,還有什麽裴四裴老大!”

“沒錯沒錯,他娘的!看得老子憋屈死了,恨不得上去幫裴四殺了那個狗官!但是就是死活動彈不了。”

“沒錯沒錯,不過最後裴四燒死那群人的時候真的大快人心吶!”

“但這未免也太過了吧,那可是上百條人命啊……”

“娘老子的,你怎麽不看看那些人把人都欺負成什麽樣了!?”

“…………”

屋子外面吵吵嚷嚷,躺在炕上的房晚臣終於悠悠轉醒,目光空茫地看著屋頂。

“大人!大人你沒事吧?”主簿帶著侍衛匆匆跑了進來。

房晚臣被人扶了起來,頭痛欲裂地看著他們,慢慢地擺了擺手,問道:“其他人呢?”

“回大人,都沒有事。”主簿小心翼翼道:“大人,這地方太邪乎了,咱們還是趕緊走吧!”

房晚臣對他的話恍若未聞,只是茫然地看向周圍,問道:“他們呢?”

主簿和侍衛們面面相覷,“大人,您說的他們是誰?”

房晚臣楞住,道:“就是和我們一起的……”

誰來著?

他模模糊糊記得兩個人影,卻怎麽也想不起具體的模樣來,他身上應該是發生了什麽很重要的事情,他卻只能勉強記得幾個片段,等他被人扶出房間,便連那點片段都記不得了。

“大人,這地上好多灰啊!”有人疑惑道:“厚厚的一層灰白色。”

“瞧著怎麽這麽像骨灰啊?”有人多嘴。

這句話讓眾人不寒而栗,有人罵道:“胡說八道什麽!大人在這裏,別瞎說!”

“可是真的很像啊……”

“去去去,那得多少人才能有這麽多骨灰,滾蛋!”

“…………”

走到玉泉村石碑的時候,房晚臣突然勒停了馬,轉身向後看去。

他們來時正值清晨,走時已近黃昏。

遠處是綿延不絕的蒼青山脈,在夕陽的餘暉下火紅欲燃,近處的村落的房屋掩映在樹林和山丘中,錯落有致,時不時有飛鳥從空中飛過,在風中抖落幾根羽毛,晃晃悠悠地落在了破敗的煙筒上。

恍惚間他好像看到那煙筒裏冒出了炊煙,慢慢的,炊煙越來越多,雞鳴狗吠,孩童的笑鬧聲和鍋碗瓢盆的聲音碰撞在一起,從田間地頭忙碌了一天的村民三三兩兩笑著往家中走去,四處都是暖洋洋的飯香。

“……大人?大人?”有人在喊他。

房晚臣猛地回神,面前卻還是寂寥清冷的破敗荒村。

“大人,您沒事吧?”侍衛擔憂地看著他。

房晚臣搖了搖頭,笑道:“沒事,只是覺得我好像在這裏住了很久,有些……懷念。”

侍衛茫然地看著他。

房晚臣收回了目光,道:“走吧,錯覺而已。”

說罷,揚起了手中的鞭子,“駕!”

馬蹄高揚,奔向了雙鏡縣的方向。

一群人浩浩蕩蕩地離開,最後化作了看不清的小黑點,消失在了斜照殘陽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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