搶程雅

陸南橋率先離開了座位，她今天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她就是想讓全班同學都知道程雅學習很好，讓程雅不能再用倒數第二的成績踐踏自己。

她只是想這麽做就做了，沒想過後果是什麽，或者說，她以為大不了被爸媽罵一頓或者打一頓，被學校處分。可是當郝老師說出她們倆都請家長的那一瞬間她有些許後悔了，程明亮會來嗎？如果不來，郝老師會不會找程雅麻煩，甚至開除她？如果來了以他滿嘴的汙言穢語，程雅要怎麽面對全班同學和老師？

走廊裏的風有點冷，出教室的時候誰也沒想到再加一件衣服，陸南橋和程雅並排站在教室外。

“對不起，沒經過你同意。”陸南橋低著頭，這時候才意識到可能會有一些她無力承擔的後果出現。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程雅問。

陸南橋低著頭，不敢看程雅，“你明明學習那麽好，不應該一直被貶低、被欺負，你應該受人喜愛，應該上個好大學。”

走廊裏，一時陷入沈默。

“那沒什麽，學習好不好都是我自己的事情。”

五分鐘後，程雅低低地開口，陸南橋看不見她的表情。

“可是我不想看你那樣，程雅，”陸南轉過身，沒拉緊的拉鎖剛好露出裏面程雅親手做的衣服，“我把你當朋友，當最好的朋友，你這樣只會讓欺負你的人更得意，而愛你的人更傷心。”

一陣風吹過二人薄薄的衣衫，按理說這個季節不應該下雪了，可走廊的窗外又飄起了雪花，一片一片安安靜靜的落在窗前，落在樹下，給蕭索的初春添了幾份柔情。

是啊，現在不一樣了，以前只有欺負我的人會得意，而現在，還有愛我的人會傷心。看著陸南橋激動到有些顫抖，程雅雙目中的光暈更濃烈了一些。

“謝謝你。”程雅聲音很小。

陸南橋有點意外，“你不介意？”

程雅搖頭，廠裏女工不需要文憑，但這句話她沒對自己的第一個朋友說。

程明亮是不可能來學校的，老師甚至沒找到他，但戴雪娟剛接到電話，就推了病人的預約，給陸雲峰打了電話，兩口子十萬火急的各自打車奔著學校來了。

陸南橋和程雅被叫到老師辦公室。青苗中學為了學生能夠最好的與老師溝通，老師辦公室就在樓層最中間的兩間，整個高二學年的老師都在這兩間辦公室。

“老師，真是對不起，都是我們喬喬太莽撞了，我們一定好好教育孩子。”戴雪娟聽了事情始末硬著頭皮給郝老師道歉，她現在還顧不上驚訝或者憤怒，只是想著怎麽平息郝老師的怒火。這個郝老師……拿捏著孩子的學習成績，在家長面前，錢要，面子也要，陸南橋沒犯錯也就算了，現在出了這麽大的事，連她都只能聽郝老師的訓。

陸南橋撇撇嘴，父母在她心裏一直都是專業、嚴謹、受人尊敬的，尤其老媽在家也很強勢，第一次看見她這樣低三下四的給人道歉。

她有點心疼老媽，倒是沒有後悔。

“陸南橋媽媽，也不是我多事，你們平時對孩子的品德教育太缺乏了，你和陸南橋爸爸都是知識分子，我以為不用我多說什麽，但是這次事情性質太惡劣了，抄襲、課堂上公然挑釁老師，放在別的老師那都該勸退了。”郝老師擡了擡眼鏡，高高昂著頭，盤的緊緊的發髻把她的眉梢高高吊起，到現在也沒正眼看戴雪娟夫婦一眼。

現在只要她願意陸南橋隨時會被記過甚至被退學，當然如果陸南橋家長有能耐也可以讓她去別的學校讀，那就不在郝老師的考慮範圍了。

“快給老師道歉！”戴雪娟一巴掌拍在陸南橋後背，她看了看陸南橋身邊的程雅，露出一絲擔憂，但還是決定先解決自己孩子的問題，“快點。”

陸南橋不想給郝老師道歉，她看不上這個道貌岸然的老師，但她不能再連累程雅更多了。

“老師，是我……”陸南橋想把所有錯都攬在自己身上，大不了不上學了，反正，她只要能畫畫就好了。

“是我……”

這邊熱熱鬧鬧，那邊程雅一直像個局外人一樣站在角落，直到她意識到陸南橋要說什麽。

陸南橋下意識握住了程雅的胳膊，不讓程雅亂說。

“你數學最後那幾道大題都是抄的？”程雅的話沒說完，聽了半天的數學老師過來，她是個已經退休後返聘的女老師，年齡大、資歷高，亂蓬蓬的銀灰色頭發下一年四季穿著一件紫色外套，在這個辦公室只有她不想、沒有她不敢得罪的人，“抄誰的？”

陸南橋看了看身邊的程雅。

“程雅？”數學老師皺眉，臉上又多了幾道深深的褶子，“陸南橋，不要騙老師，程雅自己的卷子沒答那幾道題。”

陸南橋把放在兜裏的紙條拿出來，就鋪在辦公室的長條沙發上，找到了程雅給她的那張寫滿了大題答案的紙條，“就是這張，她因為自卑，自己不敢寫，但實際上她都會。”

“這些都是你寫的？”數學老師問程雅。

程雅只遲疑了很短的時間，點頭，顯然她明白，如果還說是陸南橋答的，就是把老師當傻子了。

“你跟我說說你怎麽想出的這個解題思路？”數學老師說，“這道題之前我們數學組的老師都以為只有兩種解法，但陸南橋、不、程雅給出了第三種。”

程雅的聲音很小，她似乎有點怕老師，“我、我是……”

陸南橋一直咬著自己的唇，她怕程雅因為太緊張不肯說，或者又像她以前在課堂回答問題的時候那樣只是用一些誰也聽不清的音節含混過關，可是程雅這次沒有，她的聲音雖然不大，卻格外清晰地說出了整個解題思路。

“不錯，這確實是個不常見的解題思路。”

這時語文老師康老師也過來，他拿起了寫著語文答案的紙條，上面除了作文別的全都有，只看了幾行字，他就輕輕嘆了一口氣，“程雅的答案確實沒錯，這也是她的字跡。”

程雅字跡娟秀，寫數學那些符號的時候還不是很明顯，但語文需要大量的文字，就很容易辨認了。

“郝老師，如果你不願意要程雅就讓她轉來我們班吧，我們一班沒有四班成績好，也許她會更輕松一點。”康老師的語氣並不怎麽真誠，但顯然有對郝老師的不滿。這樣一個好苗子在四班一年多，居然沒被發現，更沒被重視，郝老師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

“嘖，康老師，明明是我先來的，程雅，轉來我們六班吧，你很有數學天賦。”數學老師不滿。

“林老師，你們班是理科班。”語文老師被氣笑了。

“數學這麽好，學理科又怎麽了？”數學老師林老師無所謂。

眼看著抄襲的事還沒個說法，語文和數學老師都要因為程雅打起來了。

陸南橋、戴雪娟、陸雲峰包括辦公室的其他老師都是第一次見這個場景。

是為了升學率搶學習好的學生？升學不僅對學生本人重要，對於教她的班主任學校也會發一筆不小的獎金，尤其是考入名校的學生，在青苗這種非重點中學，對整個學校招生都會有影響。

當然，即使沒有獎金，能教出一個有出息的學生，身為老師也是與有榮焉。

另外幾個沒課的老師並不教四班，也不認識陸南橋和程雅，其中一個教地理的老師好奇，就著放在沙發上的紙條看了看程雅的答案。

“地理學的這麽好，怎麽能學理科呢？馮老師，你看看歷史。”這位老師看了程雅的答案不禁讚嘆。

“不錯，解題思路都是對的，如果讓她寫出來可能分數會很高。”馮老師說，“林老師，學文是孩子自己的選擇，你不能違背孩子的意願，其實我們五班也不錯。”

幾個老師搶的熱火朝天。別的老師明白的道理，郝老師當然也明白，本來開除程雅的念頭早已經不存在，現在她得想辦法把程雅留下來，說：“各位老師，程雅是我們班的學生。她在我們班已經兩年了，這個時候轉班不合適。我只是把她叫過來教育一下，這也是我身為老師的職責。”

“是啊，郝老師對學生要求嚴格是件好事，思想品德教育必須要嚴抓，我們明白。”戴雪娟早就明白了這幾位老師在打什麽啞謎，她看了看陸雲峰。

“對對，德育很重要。”這種場合陸雲峰完全派不上用場。

“郝老師，千錯萬錯都是陸南橋見不得程雅被埋沒，誰讓她是個熱心腸的孩子呢，讓她們回去上課吧，有什麽事跟我們家長說。”見郝老師有所緩和，戴雪娟拉著她往外走，“老師呀，我們喬喬最近表現不好，還得您給指導指導，要不您跟我去外面走走？”

有什麽不能在辦公室當面“指導”的？別的老師都清楚，互相給了個眼神，坐回自己的座位。

剛剛搶學生的戲碼，也不過是他們通過多年默契聯手做的一個小小的局罷了，他們都知道程雅家庭條件不好，從沒給郝老師“表示”過什麽，但不是每個老師都像郝老師那樣貪得無厭，他們也不想看著程雅被開除。

當然，如果郝老師下定決心要把程雅開除，至少林老師一定敢鬧到校長辦公室把她轉到自己班。

其實陸南橋和程雅都沒什麽大錯，一個想幫另一個而已，說到底還是家長和老師做得不夠，逼得學生不得不用這種極端的方法。

陸雲峰其實也清楚戴雪娟把郝老師帶出去做什麽了，他當然不齒這樣的行為，可為了女兒，他像是雙腳被釘在地上一樣沒有阻止的意思。

辦公室裏一下安靜了。

準備好挨一頓罵的陸南橋覺得爸媽的態度很奇怪，雖然口口聲聲說是她的錯，卻都沒有怪她的意思。

“爸。”犯了錯的陸南橋可憐兮兮的叫了一聲。

陸雲峰輕嘆了一口氣，拍了拍女兒的肩，“你跟程雅先回去上課，有什麽晚上回家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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