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哀嘆之聲 2

關燈
哀嘆之聲 2

交談之間,夕陽漸漸被暮色取代,夜幕悄然降臨。

“要不要慶祝一下?”

我起身從櫥櫃裏拿出了一瓶酒。

波本眨了眨眼睛:“只有我們兩個人嗎?”

“哦?那你希望還有誰在場?”我挑了挑眉。

“……”

見他一時語塞,我微笑著倒了兩杯酒,遞過去一杯。

波本默默地擡手接過,看起來有些乖巧。

玻璃杯中冰涼透明的酒液以一種搖曳而舒展的姿態鋪展和流動著。

杯沿相碰。酒液順著喉嚨滾落下去,帶來輕微的苦澀和辛辣。

波本輕輕晃著手中的酒杯,開口道:“說起來,我們現在也算密切的合作關系了。”

聽到這種話,我似笑非笑地打量著他。

“想說什麽就直說吧,我們也認識這麽多年了。”

他笑了笑,放下酒杯,輕輕開口。

“宮野艾蓮娜——想必你對這個名字並不陌生吧?”

宮野艾蓮娜……

我的手微微一頓。

熟悉的音節回蕩在耳畔,伴隨著被回憶纏繞的迷失感。

時光倒轉回八年前,郁郁蔥蔥的高中校園,社辦教室裏。談起未來志願的話題時,還是少年的降谷零告訴過我,他將來想做警.察的緣由——想要找到小時候對自己關照有加的初戀。

當年的我為此緊張失措,還曾寫信給花歌傾訴。因為沒有人比我更清楚宮野艾蓮娜是什麽人——組織的科學家,‘銀色子彈’的研發者。

但最後,出於保護他,避免讓他卷入危險的考慮,我選擇了什麽也沒有透露。

目光劃過身旁男人的面容。金發深膚的模樣一如從前,仿佛被時光偏愛了一般,只是氣質變成熟了不少。

真的是執著的人啊。時至今日依然沒有放棄自己的初衷和目標。

其實恢覆記憶之後,我就知道遲早會有這麽一天。以至於此時此刻,心中只有一種“該來的總會來”的感覺。

“看來你調查的事情有眉目了。”

我放下酒杯,註視著波本。

“我查到了她的女兒,就在組織裏。”他的聲音有些悶悶的,覆雜的神色浮現在他的眼瞳裏,宛如平靜的湖面下翻起起伏不定的波瀾,“如果我推理得沒錯,這將是一個令我不想面對的結果。”

頓了頓,他眼睛微垂:“抱歉,明明是在慶祝,我卻說了這樣的話。”

******************************

降谷零的思緒回到了一個月前。

“已經查到石墨的來源了。”

安全屋內,幼馴染帶來的消息點燃了追溯組織秘密的希望。

降谷零立刻反應了起來。hiro曾給保險箱做痕跡檢測,發現隱藏鎖孔裏有石墨,並且石墨裏還含有某種特殊成分。

“是一種特制的環保鉛筆。”

諸伏景光說道,“來自杯戶購物廣場的山田文具店。前段時間這家店舉行了十周年慶活動,這種鉛筆就是限量贈品之一。”

“是個好消息。”降谷零不禁彎起嘴角。

限量贈品通常都是給老顧客的福利,這樣範圍一下子就縮小了不少。只要追蹤到擁有這種鉛筆的顧客,就能順堂摸瓜找到接觸過那個保險箱的組織成員。

他預想得沒錯,那天之後,沒過多久,調查就取得了重要進展,公.安那邊摸排出了贈品名單。

其中一個名字引起了他們的註意——

宮野明美。

他與hiro失去聯系多年的小學同學……宮野艾蓮娜的女兒。

這個名字的出現,如同剝開了一重迷霧,終於顯露出通往真相的路途。

仿佛現在與過去兩個不同的時空交匯,無法回去的童年記憶徐徐展開畫面。

淡金色的長發,墨綠色的眼睛,穿著白大褂、安靜寡言、溫柔善良的女醫生。

狹小的宮野診所裏,美麗優雅的女性身影隨著朦朧的黃昏光線漸漸暗淡下去,如煙塵般消散,只留下夢幻般溫柔的笑語——

這世界上的人,無論有著怎樣的外表,都是血肉之軀,都流淌著紅色的血。

降谷零曾無數次呢喃這句來自她的告誡,獲得安慰與力量。正因為一直念著童年時期艾蓮娜給予他的關照,他才會想要找到她。

思慮良久,降谷零決定親自去見見宮野明美——以普通咖啡店員的身份。一方面打聽鉛筆的事,另一方面試探她對組織的事了解多少。

面對“安室先生看起來有些眼熟,像我小時候的朋友”這種話,降谷零面不改色,隨意編了幾句謊話就應付了過去。不僅如此,套話也十分順利。

善良單純的模樣倒是一如當年。他在心裏感嘆。

試探的結果是——宮野明美只是底層成員,看起來對組織的事幾乎一無所知,完全在過著普通人的生活,平日裏也只是在銀行上班。

見了幾次面後,兩人寒暄的話題順暢地從工作過度到了生活日常。

“說起來,那家山田文具店雖然店面很小,但真的很有特色呢,有非常多的原創文具,我下班後經常順道會去那裏逛逛,有時候一不小心就能淘到好看又好用的東西。”宮野明美捧著咖啡杯,閑聊起自己的小愛好。

“確實。”降谷零語氣真誠地附和了一句,“而且那家店的老板也很熱情,喜歡贈送新品給客人。”

“對對,上次老板就送了我兩支新出的鉛筆。我把其中一支送給了我妹妹。”說到這裏,黑發年輕女子笑了起來,眼中自然流露出溫柔與愛意。

妹妹……

降谷零心中分析著情報,不著痕跡地打聽起那位妹妹的現狀。宮野明美頗為自豪地說,妹妹繼承了父母的衣缽。

再過多打聽可能會引起懷疑,降谷零選擇了見好就收。

回去之後,他進行了詳細地調查。

宮野夫婦十幾年前就失蹤了,生死不知,成了淹沒在刑偵卷宗海洋裏的一樁懸案,但他們的孩子卻能通過戶籍系統查到姓名……只需要動用身為公.安的職權。

宮野志保。

檢索這個名字,能查到她在美國讀藥學博士期間發表的論文,以及在花月制藥會社第七研究所工作期間的一些學術成果。

一份看不出任何破綻的履歷。她的學術成果乍一看也都與A藥無關。

但是——

花月制藥會社。

真是熟悉的地方。

貝爾摩德定期服用的基因藥,正是來自這家會社。這是他在美國給貝爾摩德做助理時註意到的。

降谷零敏銳地察覺到,這家會社必定與組織有千絲萬縷的關系。只可惜當時用公.安的職權,也查不出任何線索。

但這件事仍然盤桓在他的心頭,從未淡忘。

之後,他與入間冬月重逢,從她手裏偷了半片用來殺人的毒藥,終於證實了自己的猜測。

當嫌疑從宮野明美身轉移到宮野志保身上時,他開始思考,倘若宮野志保是那個接觸到保險箱的人……一個藥學專家會把什麽東西放進保險箱裏保存?

——毒藥,或者特殊的珍貴藥品,類似貝爾摩德定期服用的那種。

亦或者,是直接供給BOSS的。

那麽,從這個結論往前倒推,或許宮野家族一直在為組織從事藥品研發工作。

因此,降谷零毫不猶豫地加入了入間冬月的計劃,不顧風險潛入了組織的研究所。

另一方面,他又渴望與入間冬月進行更深入的情報交流——比如說艾蓮娜的事。

只是沒想到,身為套話高手的他,剛開口就被徹底識破了。

可能是因為太熟悉了吧。降谷零有些無奈地想道。

況且這種熟悉並非來自於合作的默契,而是源自於年少時沒有經過粉飾的、最本真的了解。

…………

“我能問問,她現在在哪裏嗎?”

降谷零開口問道。

入間冬月沈默了片刻,像是在思考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明艷的容顏平靜如水,她微側著臉陷入回憶的模樣很美,但降谷零卻覺得她的眼神有些冰涼,隱約帶著傷感和莫名的恨意,仿佛正凝視著某種深不可測的黑暗。

“十四年前,花月制藥的研究所實驗室發生了一場火災,救援不及……”

但那只是表象,並非真實原因,對吧。

降谷零已經猜到了,喉嚨裏卻一時發不出聲音。

潛入組織這麽長時間,他也見過了不少滅口行動,那些殘忍血腥的畫面慢鏡頭般回放在眼前,是怎樣的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下一刻,她緩緩開口,給予定論。

“但真實原因是,他們夫妻倆想要脫離組織,被BOSS下令滅口了。”

降谷零自己也說不清楚此刻的心情。

溫柔善良的初戀。害人無數的毒藥的研發者。一體兩面。是天使,卻也是墮入地獄的天使。

懷才不遇的坎坷,實現理想的希望,身陷囹圄的困窘。深愛著女兒,卻無法正常地將女兒撫養長大的悲傷。

想要脫離組織,究竟是因為無法承受這份罪孽的愧疚之心,還是預料到結局幾近自絕的反抗與贖罪?

人死無法覆生,所有的回憶與懸念都化作黑夜裏慢慢升起的霧氣,飄渺無形,難以追溯。

但剩下的真相,依然牽動著每一個活著的人。

降谷零擡起頭,重新望向身旁的女人。

“花月……花歌與冬月。”

他不緊不慢地說道,“這家會社與你的家族有關,所以你才會知道這件事,我猜得沒錯吧?”

像清冷月夜的風吹過發梢,覆雜的動搖之色掠過她的眼瞳。纖長白皙的手指緩緩收緊,將桌上的酒杯重新握在了手心中。

“不愧是降谷前輩呢。”她飲了一口酒,輕聲感嘆。

這一聲“降谷前輩”打破了凝滯的氛圍,令他有種恍如隔世之感。仿佛這裏不是狹小的安全屋,而是高中的社辦教室。

親昵的輕柔低語,仿佛帶著潮濕的重量,淋濕了他的心臟,物是人非的酸澀與甜意交織在一起,令他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花月制藥是我父親生前經營的會社。”入間冬月淡淡地說道,“它的前身或許你也聽說過,叫作白鳩制藥。”

白鳩制藥。又是一個熟悉的名字。

當初,在成為公.安警.察後,降谷零曾經調查過艾蓮娜的履歷,試圖尋找對方失蹤的線索。

二十年前,宮野夫婦原本是白鳩制藥的員工,但白鳩制藥的管理者出現了財務問題,導致會社倒閉,宮野夫婦才會失業,在他家附近開了一間診所謀生。

他說道:“組織了解他們的才能,於是邀請他們加入了研究所。”

入間冬月點了點頭:“沒錯。尤其是人稱‘瘋狂科學家’的宮野厚司,在藥物方面的研究方向簡直與BOSS的野望不謀而合,於是BOSS便授意我父親邀請他們加入了花月制藥。”

“原來如此。”

aptx-4869,小小的紅白相間的藥片,仿佛他們之間剪不斷的紐帶,哪怕分別,哪怕失憶,終究要重新將兩人連接起來,串聯起無數亡者、案件與真相。

這種連接,或許也可以稱之為一種緣分。

“這場持續八年的推理游戲是你贏了……恭喜。”

她以推理研究社社長的語氣說道。

他眨了眨眼睛,紫灰色的眼瞳裏閃動著少年才有的狡黠而俏皮的光彩。

“獎勵呢?”

聽起來略帶得意的語氣,話尾處卻帶了一點微妙的親昵與暧昧。

她笑著湊近了一些,擡起手,十指輕緩地撫上他的面頰,溫暖柔軟的指腹順著面部輪廓一直描繪到耳後,摩挲了一下他的頭發。

靜謐的空氣被輕緩的吐息捂熱,柔軟如花瓣的吻落在臉頰上。

視野裏,夜色凝成的黑暗介質被月光穿透,亮光與幽暗交匯的模糊邊界中,現出一抹清冷卻溫柔的顏色。

慢了半拍後,降谷零才意識到,那是她的眼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