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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與青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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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與青 13

純白色的實驗室。

天花板是的,地板是白的,病床是白的。研究工作人員穿著白大褂。

躺在病床上的少女也是一片蒼白。

曾經柔美俏麗的面容因為病痛的折磨而消瘦憔悴,她躺在那裏,閉著雙眼,表情定格在空茫的形狀,就像死去了一樣。

若不是儀器上顯示著心臟還在跳動,恐怕沒有人覺得她還活著。

這就是植物人的狀態。

茶色短發的女童站在玻璃窗外,看著床上的少女,回憶起對方醒著時的模樣。

“其實我也有個姐姐。”

名為花歌的少女,就像是想起了極為喜愛依戀的人一般,露出溫柔的笑容。

“性格有一點像志保你哦,又冷靜又聰明。”

“我現在就在給她寫郵件。”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能幫我給她回信嗎?”

意思是要欺騙姐姐,制造自己還活著的假象嗎?

宮野志保沈默片刻後,點了點頭。

雖然只有七歲的年紀,但她比同齡女孩成熟得多,能理解這種身不由己的悲哀,也能明白隱藏在這句拜托之下,那種悲傷至極的溫柔。

aptx-4869——組織近些年重啟的研究項目。

新藥在她父母生前研發的“銀色子彈”的基礎上進行了改進。

作為一個智商極高、又很有天賦的神童,宮野志保從小就被要求旁觀並適度參與父母遺留下來的研究課題。

從出生起,她就沒有自己的個人時間,也不準有興趣愛好,所有的精力都必須投入到學業中。

組織為了培養她,把她送去美國讀書,全然不顧她只有小學的年紀。

宮野志保時常心想,也許孤獨就是她的宿命,出生沒多久父母就離世,本就沒有雙親的愛護和陪伴,從此與姐姐宮野明美也分離兩地,很少見面。

組織要求她跳級,只要掌握了知識,就不準浪費時間在校園裏,就連假期回到日本,也必須待在研究所,了解並學習藥物研發,以便日後能盡快加入團隊。

研究團隊的專家們大部分年齡是她的四五倍不止,但無人對她的存在提出反對意見。

與鶴田花歌的相遇,便是在研究所的實驗室中。

提前參加完跳級考試,但是距離新學期開始還有相當長一段時間,宮野志保原本想著,提前結束中學的學業回到日本,或許能被獎勵更多時間和姐姐明美見面。

但這個小小的願望破滅了。

她被琴酒帶到了這家研究所,繼續整日學習a藥的相關知識,並且不能隨意進出,完全沒有自由支配的時間。

鶴田花歌是最新版本a藥的實驗體。

之所以選擇這個少女,一方面是因為她的基因,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她體內有早期癌細胞,可以試驗一下新藥對癌癥的治療作用。

但實驗結果是——失敗。

新藥比“銀色子彈”有所改進,染色體不可控不會大面積全身發作,但依然有很強的副作用。

有了失敗案例,研究方向必須做出調整。

宮野志保思考著下一步的改進方向。或許日後等她接手這個項目,可以反向加大染色體不穩定性,直接打破重組……

正在這時,一聲郵件提示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點開電腦頁面,新郵件來自花歌的賬號。來信人是“冬月”。

在看到信件的內容時,宮野志保微微睜大眼睛。

被拆穿了……

其實也是意料之中。

她根本模仿不來鶴田花歌的口吻,不知道正常的女高中生過著怎樣的生活,也不擅長與陌生人交流。

甚至,她都沒有與外人見面的權限。

“不許去。”負責監視她的男人說道,“說過了吧,寒假結束回美國前不準隨便離開這裏。”

*******************************

提早了十分鐘,我已經到達約定地點。

樓頂上聳然立起的十字架就像佇立在半空的猛獸,正向著天空撕扯鉛塊似的雲。

踏上大理石臺階,穿過拱門,我走進教堂。

目之所及是一片空曠,腳步聲產生的回音飄蕩在空氣裏。

擡頭仰望,高高的穹頂上是繁覆濃烈的彩繪。透過拱形窗口,可以看到外面青白色的天空。

天色陰沈,灰色的積雨雲大片大片堆疊在天幕上。

蒼白的光線照進來,映在五彩斑斕的花窗玻璃上,照亮了神話故事中的圖案,給整座教堂籠罩上了一層神秘面紗。

禮拜堂外面的走廊上,光線昏暗。

石柱後的陰影處,一個身影映入我的眼簾。

對方站在一片暗影中,我只能依稀能看出他身材高大修長,留著一頭少見的長發。

直到他邁出一步,走入光線下,我才看清他完整的輪廓。

首先註意到的是一雙冷漠的綠色眼瞳,不含任何感情,陰鷙而暗沈。

他穿著黑色的風衣,黑色的帽檐下是少見的銀白色發絲,有幾縷垂落在胸前。

二十出頭的年紀,面容有種近乎刻薄的冷峻感,只是微微挑起長眉,便顯得格外懾人。

對視的一瞬間,我便感到了一種冰冷的危險氣息,心中不由升起幾分戒懼。

擁有這樣的眼神和氣質,恐怕是個手上有人命的兇徒。

這個人就是代替花歌給我回覆郵件的家夥嗎?

我心中莫名有些不確定。

但這個名為Gin的男人能使用花歌的郵箱賬號是事實。

這說明他對花歌的情況有所了解,甚至他就是奉組織的命令監視花歌的人。

倘若我不是烏丸家名義上的大小姐,恐怕這個男人根本不會花費時間精力來應付我吧。

我咬了咬唇,默默地深吸了一口氣,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更鎮定一些。

“花歌……我的妹妹,現在如何了?”

面對我的詢問,眼前的白發男人微微上揚嘴角。只是他的笑容沒有溫度,反而帶著幾分輕嘲和厭倦的意味。

“你以後不會再見到你妹妹了。”

低沈的嗓音說出了一句無情的話語。

耳邊的雜音仿佛清空,我睜大眼睛。

你以後不會再見到你妹妹了。

不會再見到你妹妹了。

重疊在教堂裏的回音潮水般湧入耳中,不斷回蕩在大腦裏,令我一時之間無法思考。

恐懼到幾乎想要擡手堵住耳朵,假裝什麽都沒有聽見。

但是已經遲了。

跟隨著回聲默默念著這句話。

就像懵懂的嬰孩一般,在默念了幾遍之後,我才終於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再也見不到,就意味著……

徒然加快的心跳聲,一聲比一聲劇烈。

我想,我此時的臉色一定比冬天的雪都更為蒼白。

無數破碎的回憶畫面潮水般席卷大腦,我僵硬地站在原地,就像被凍住了一樣。

胸腔裏的心臟仿佛連著周圍的皮肉被人生生挖起,只留下因痛楚而痙攣的血肉。痛到我的雙腿不受控制地顫抖。

面前的男人冷淡地打量著我,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仿佛我只是他腳下掙紮的螻蟻,再多的痛苦和絕望也不能引起他絲毫的波動,甚至我的軟弱表現只會讓他心生輕視。

他冷酷得像一塊冰,不,他身上的血甚至比冰還冷。

我不能在這個男人面前崩潰——心中徒然升起一股意念。

強忍著眼眶的發燙,我雙手握緊成拳,指尖用力掐住掌心,直視著他,緩緩開口:“……謝謝你告訴我真相。”

我聽到自己的嗓音已經完全沙啞。

說完這句話,我便轉身離開了教堂。

直到徹底走出大門外,離開他的視野範圍,我才徹底放任情緒翻湧。

海嘯般的悲痛和恨意頃刻間淹沒了我的心神,帶來一種強烈的窒息感。

眼前有些發黑,我用力呼吸著,睜大眼睛,過了好久才喘上氣。

頭暈目眩,膝蓋發軟,腳下像是踩著棉花。

等稍稍恢覆一些力氣和理智時,我發現自己已經坐在了回去的電車上。

在座位上縮成一團,將腦袋埋在手臂中,閉上眼睛。

眼前全是從前的回憶。

花歌,我的花歌。

我最愛的、一起長大的相依為命的妹妹。

笑著的她,生病的她,安靜看書的她。

如此鮮活生動。但我再也見不到她了。

一轉眼是童年時父親溫柔慈祥的微笑,還有母親柔軟馨香的懷抱。

太陽穴就像被針紮一般不斷地抽痛著,我擡起手,用力擦拭眼角。

可越是用力擦拭,眼淚就越多,手背濕漉漉的一片。

我咬住下唇,想要控制一下胸腔裏的疼痛,可收效甚微。

對不起……對不起……

心中不停重覆的,只剩下了這句毫無意義的道歉。

我不知道究竟要對誰說。

也許是對沒能來得及拯救的妹妹。

也許是對天真而不自量力的自己。

在花歌被關在實驗室生不如死的時候,我卻在代替她享受著美好的校園生活。

我為什麽如此天真愚蠢?

如果早一點醒悟組織的真面目就好了。

如果我能提早一點行動,不那麽瞻前顧後,也許就能救出花歌了。

花歌也好,爸爸媽媽也好,我都沒能見到他們最後一面。

是組織。

是組織葬送了我的家人,毀掉了我和花歌的人生……

正在這時,一個陌生的溫柔嗓音在耳畔響起:“如果不介意的話,請用這個。”

視野裏出現了一塊手帕。

我循聲擡起頭。

模糊的視野裏,面前正站著一個留著中長發的英俊少年,面帶擔心之色。

我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自己的狀態太過糟糕,以至於引起了路人的註意。

望著他溫和明亮的雙眼,面對這樣一份善意,我心中翻湧的情緒稍稍平覆,頭腦冷靜了不少。

“……謝謝。”

我接過手帕,低聲自嘲道,“真是軟弱啊,在公共場合露出如此不爭氣的樣子。”

聞言,眼前溫柔紳士的少年安慰道:“想必是遇到了非常悲傷的事吧,這種時候,哭出來總比悶在心裏好哦。”

我應了一聲,心中卻抱有不同看法。

與其沈浸在毫無用處的哭泣中,不如把心中的感情和想法都付諸行動。

我究竟是怎樣的心情,他一定無法感同身受。

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完全理解另一個人,再有共情能力的人,只要沒有相同的經歷,就做不到百分之百明白。這就是人類與生俱來的孤獨。

我的父母不會死而覆生,妹妹也不會回到身邊,今後我活著的每一天,都只有獨自一人懷抱著痛苦的思念活下去。

這樣的遺憾,這樣的恨意,要如何才能平息?

——唯有血債血償。

我要報仇,讓所有傷害我和花歌的人全都付出代價。

我想知道花歌的蹤跡。就算她真的已經……死去,我也要知道她的死因和遺體的下落。

我還想知道導致父母死去的那件案子的一切真相,想知道究竟是誰害死了他們,他們有沒有什麽遺言。

但是這一切,我無法通過程序正義的手段實現。

黑田兵衛的事猶如當頭棒喝,讓我意識到組織的強橫。他們滲透到了警.察系統內部,與那麽多財閥政.要勾連。我出生在組織裏,身為烏丸集團名義上的大小姐,註定不能像諸伏前輩和降谷前輩一樣去當警.察。

這罪惡的出身既是我的劣勢,但也是優勢。就像下棋時難免遇到劣勢,把劣勢轉化成優勢是致勝的要素。

既然沒辦法脫離組織,不如就直接從內部突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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