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灰色與青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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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與青 9

兩點五十分,一位身材高大、穿著棕色西服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

約摸四十多歲,頭發灰白,右臉有燒傷痕跡,我註意到他右眼的鏡片是墨鏡。

我壓低帽檐收回視線,只用餘光觀察他,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男人掃視了一圈店內後,徑直走到了我對面,坐了下來。

“初次見面,入間冬月小姐。”他亮了一下身份證件,沈聲說道,“我是黑田兵衛。”

雖然外表有些兇惡,但他的語氣卻很紳士。

我忍不住在心中暗暗驚奇。

明明我今天特意喬裝改扮了一下,穿著不起眼的灰色衛衣,還戴了假發和鴨舌帽,居然還是被他一眼看穿了。

“……不愧是公.安警.察,名不虛傳。”

我沒有問他是怎麽知道我真名的。既然能一眼認出我,想必對我的底細有所了解。看來這位找上我的公.安確實頗有能力,我的訴求或許有實現的希望了。

想到這裏,懸在半空惶惶不安的內心,終於生起一絲能落到地面的希望感。

只是,我還不清楚這個人是否可信,不知道他對我的態度如何,是否願意為我提供幫助。

這時,服務生過來點餐。

男人開口說道:“一杯紅茶。”

聞言,我微笑起來:“在咖啡館裏不點咖啡,不亞於去水族館不看魚。”

面對我有些陰陽怪氣的話語,他只是說自己更喜歡紅茶,一副脾氣很好的樣子。

似乎是想讓氣氛更融洽一些,他寒暄了幾句。從今天的天氣有些冷說到這家咖啡店的裝修品味不錯。

明明是個日本人,做派卻像個喜歡客套的英國佬一樣。

我還記得小時候跟著母親去英國,母親的英國佬朋友每次見面都是從聊天氣開始的。據說是因為英國四面環海,是溫帶海洋性氣候,天氣總是陰晴不定。

說起來,這位黑田先生連在下午茶時間點紅茶這習慣都很英國。

我嘴上客氣地陪他寒暄著,心裏卻並沒有放松警惕。從這個人的推理能力來看,他應該是在借著閑聊觀察分析我。

不過,比拼耐心我從來沒有輸過。應對這樣的場合,第一要義就是沈得住氣。

寒暄了幾分鐘後,他像是初步摸清了我的性格脾氣,終於開口進入正題。

“我的來意,想必你應該已經知道了。”

我抿了一口咖啡,冷淡地開口:“我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女子高中生,什麽都不知道,警.官先生恐怕要失望了。”

聞言,他只是含笑說道:“既然同意面談,就不會什麽都不知道。我又怎麽可能會失望呢?”

“……”

虛張聲勢被不動聲色地拆穿了。

眼前的男人,這只經過歲月沈澱和風霜打磨的眼睛充滿了智慧和透徹,仿佛能將人看穿似的。

我放在桌面上的雙手輕輕交扣。

“黑田先生,我知道什麽,取決於您能為我提供什麽。”

對於我的討價還價,對面的男人表情並無任何不快。

“Fifty—fifty,交易的原則就是公平。”他說道。

聽到這句話,我心裏升起一絲好感,彎了彎嘴角。

“Fifty—fifty嗎……”我重覆了一遍,“我喜歡這個詞。”

說實話,在今天見面之前,我做好了心理準備,對方是成年男性,還是一個和罪惡作鬥爭的警.察,面對犯罪者的女兒,恐怕態度不會好。我沒指望能得到平等和尊重的對待。沒想到見面之後,對方意外地……溫柔。

既然如此,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坦誠一點,選擇相信他呢?

“六年前的羽田浩司案,入間小姐你應該有很深的印象吧。”

“嘛,差不多吧。但我當時只是個十一歲的孩子,不知道能不能提供您想知道的線索。”我語氣平靜地問道,“不清楚黑田先生想查到哪一步呢?”

他定定地看了我一會兒,才答道:“追根問底。”

我的雙手下意識攥緊了一些。

“真是嚴厲的詞匯啊。我能理解為,不僅僅是羽田浩司案,也包括其背後的始作俑者嗎?”

他註視著我的眼睛。

對視的一瞬間,我又有一種內心被他洞悉的感覺。

“是。”

這一聲“是”讓我的心中猛地燃起灼熱的火花。

“‘知其然,並知其所以然’嗎?”我揚起嘴角,“我很欣賞黑田先生的決心。”

一時間,面前男人兇惡的面貌都仿佛變得親切慈祥了不少。

十七歲的我願意相信此刻擺在面前的這份希望,相信傷害我與花歌的壞人都能被制裁,就像諸伏前輩說的那樣。

“六年前的案子始終放不下,一直沒有停止調查,我很敬佩您這份對真相的執著。”

面對我的恭維,黑田兵衛沒有露出什麽自得的神色,反倒有些感慨的樣子。

“好奇心是一種頑疾,但是追尋真相也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代價……

我下意識將視線落在他臉上的燒傷處。

第一眼看見他的時候,我就註意到了。

——也無法不在意吧,這麽猙獰可怖的傷痕,換誰都做不到無視。只要想象一下就覺得很痛苦。

恐怕那只被墨鏡擋住的眼睛也是落下了疾病或者有視力方面的障礙。

難道那處傷就是在追查組織的過程中留下的嗎?

“值得嗎?”不由問出了口。

“心中明月當空,便能照盡世間黑暗。值不值得,只是取決於換來的東西價值夠不夠而已。”

他有些意味深長地回望我,“小姑娘你認為作為一名情報搜查官,什麽樣的東西才是值得的呢?”

我眨了眨眼睛:“那當然是金錢、美人、香煙和酒。”

他哈哈一笑。

“開玩笑的。”我也笑了起來,“是信念吧?或者貫徹自己正義的機會。”

他沒有說話,但是望著我的目光帶著幾分欣賞。

“羽田浩司那件案子,我了解得不多,家父家母生前僅僅提過只言片語。”

我低頭望著手裏握著的咖啡杯,微微晃動的深色液面倒映出朦朧不清的面容,“雖然這六年來,我一直在通過各種渠道收集情報,但這些到底只是打聽來的情報,很難保證真實準確性……”

“沒關系。”面前的男人語氣裏帶著安撫,“情報的真實性可以之後去判斷和確認。”

我定了定神,緩緩吐出一個詞:“朗姆。”

隨著這個熟悉的音節從喉嚨裏發出,深深的恨意在我的胸腔裏湧動。

在聽到這個名字的剎那,對面的男人神色微微變化。

看來這位黑田先生知道朗姆,甚至與朗姆打過交道。

這意味著他對組織了解甚深。

了解,就證明他確實是在調查組織的事,並且能力足夠強。

想到這裏,我心中的希望又多了一分。

“朗姆是組織的二首領,也是那場行動的策劃者和指揮者。”

“有人說他是個女人,也有人說他是老者。大部分組織成員都不知道他的模樣,只能通過電話聽取他的指令。就連通話時,朗姆也會使用變聲器……”

我停頓了一下,低聲說道,“但我小時候見過他。就在烏丸集團的年會上。我知道他的真實身份。”

父親生前是烏丸集團的股東,管理著集團旗下的醫藥會社,因此才會參加烏丸集團的年會。同時他也是組織的高層幹部,代號格拉帕。

至於母親,生前是組織的情報人員,朗姆的心腹部下,代號櫻桃酒。

我不清楚母親為什麽會加入組織,她從來沒有在我與花歌面前透露過自己的過去,我只知道她在加入組織前,曾是英國MI6的特.工。

咖啡館臨街而建,一墻之隔便是米花町的街道馬路,坐在裏面,能隱隱聽見墻外車輛行駛而過的汽笛聲。

而墻內的這片狹小的角落,就像是一個與世隔絕的空間,充斥著不能言傳的秘密。

我說了不少關於組織的情報。除了羽田浩司案的,還有一些父母生前透露給我的東西,以及這麽多年來,我自己生活在烏丸家聽說的一些事。

當然,凡事留一線,我沒有全部把底子抖幹凈。

天色漸晚,會面到了尾聲。

黑田兵衛望著我,語氣誠懇地說道:“入間小姐,請問你是否願意成為寶貴的證人,幫助我們搗毀這個組織?”

他頓了頓,補充道,“如果你能成為證人,日本公.安會保護你。”

這確實是我想聽到的話,但還不夠。

“可以。而且我手上還有一份證據。”

我沈聲開口,終於把早已構想好的壓軸話題提了出來。

“家母生前留下了一個硬盤。”

聽到這句話,對面的男人神色微動。

“硬盤裏存著很多組織成員的資料和照片,還有組織從事人體實驗的記錄。”我繼續說道。

從這份硬盤裏,我知道了很多關於組織的機密,比如“REBIRTH”計劃,父親的身世等等。

母親生前總是教導我,不能有勇無謀,萬事都要有防備。她自己為了防組織一手,也給自己留了一條後路。

連父親都不知道她搜集了這些證據。

之所以會告訴女兒,大概是出於母愛吧。

連深愛的丈夫都不會完全信任,卻願意把自己的後路留給我們姐妹。這就是鶴田安娜,一個冷酷又溫柔的女人。

“我可以把這份證據交給公.安,但是——”

我望著他,低聲說道,“黑田先生既然了解我的底細,那應該知道我有一個妹妹……花歌她失蹤了,如果你們能答應幫我找到她,把她救出來,我就把硬盤交給你們。”

黑田兵衛答應了。

臨走前,我們約定了下次見面的時間,到時候他會帶來一份待遇優厚的證人保護協議,與硬盤作交換。

一旦簽署這份協議,我將擁有全新的身份,從此脫離烏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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