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灰色與青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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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與青 6

「To 冬月:

時間過得真快,轉眼間櫻花盛開的季節已經過去,新綠的樹葉茂盛的季節不知不覺到來。

抱歉這周回覆得慢了一些。但我保證,你的每一封郵件我都看了很多遍。

我目前身體狀況良好,只是不喜歡這裏的食物。因為根本嘗不出任何味道。

真是無比想念家裏的廚師。

遲來的祝賀,恭喜你在比賽中取得優勝。不愧是姐姐。

既要參加樂隊的排練,又要忙著學生會的事,真是充實的校園生活啊。

但是忙碌之餘也請註意休息,保重身體。

另外,上周郵件裏提到的推理游戲很有趣。

我想,也許比起音樂,這才是姐姐真正的興趣所在吧。

去年你在文化祭的舞臺上演奏了我最喜歡的曲子,我已經很滿足了。接下來請做自己喜歡的事吧。

夏天是火一樣的季節,懷著熱烈的心情成立一個推理研究社怎麽樣?

與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玩,一定會很開心。

From 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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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 花歌:

寒暄省略。

聽取你的建議,退出輕音社後,我成立了一個推理研究社。

成員暫時只有三名,勉強達到了成立社團的標準。

但陣容卻很強大。

其中一個是我們學校有史以來最厲害的學生會會長。另一個是我之前提到過很多次的彈貝斯手諸伏前輩。

順便一提,在發出社團邀請時,我第一次見到成熟穩重的前輩們露出如此驚訝的表情。

幸好他們答應了我。

自入學以來,我一直在努力和班裏的同學交朋友,但和大多數同齡人相處起來有點累。倒是與他們待在一起更開心。

同齡人裏再也找不到比他們更有趣的人了。交朋友的話,果然還是興趣相投的人更好。年級和性別什麽的,根本無關緊要。

學生會辦公室顯然不能直接當成社辦使用,否則會有“徇私枉法”之嫌。於是我拜托瀨戶老師,把專科大樓的那間廢棄不用的音樂教室撥給了我們。

說是社辦,其實就是討論推理題的私人空間。

我經常在午休時分來這裏,心想說不定諸伏前輩會來,或者降谷前輩會來,又或許兩個人都在。

沒有現成的推理游戲可玩時,我們會互相出題目,或者討論新聞報道上的最新案件和歷史上的經典案件。

不過臨近測驗前,這裏會變成看書覆習寫作業的地方。

降谷前輩的筆記與習題冊是學校熱門,想借閱的人得排長隊。

而我,不僅可以插隊到第一排,甚至可以得到前輩本人的親自輔導。

這大概是有生以來最令我快樂的特權。

我們偶爾還會下棋,用對弈的方式代替推理游戲。

要不要下將棋?啊,國際象棋也行的。——那天我如是提議,然後把棋盤擺上了桌。

諸伏前輩的表情像是有些意外。

“不行嗎?反正都是腦力游戲,快陪我下一局。”

不自覺說出了有些任性的話語。

在他面前,我偶爾會像這樣說話。

我不清楚這是不是撒嬌。也許是吧,因為聽到我這樣說話,他笑了起來。

清秀柔和的眉眼彎起,笑意就像清泉一般漾開。

這種笑容和他平時的禮貌微笑不一樣。非常溫柔。

他說,第一次知道你原來還喜歡下棋。

我告訴他,將棋就像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在沈默中布局和對抗,我喜歡這種感覺。

沒告訴他的是,我也想讓他在我面前隨意一些,展露出真實的自己。

我喜歡他。

花歌你如果見到他,也一定會喜歡上他的。

不是那種帥氣到讓人一見驚艷的外表。也不適合用英俊這樣誇張的形容詞。他身上有一種模糊性別的美。

在我的心裏,他是像水一樣的人,可柔可剛,溫柔是堅韌的溫柔,堅強是柔軟的堅強。

……這麽形容會不會有些奇怪?

但這就是我最真實的印象。

學校裏同齡的男生大多單純又頑皮,有的則是叛逆而暴躁,總是令人頭疼。諸伏前輩在這群男生裏顯得非常與眾不同。他穩重而溫和,一舉一動都充滿了風度。

其實在那天之前,我已經兩年沒有和誰對弈了。

今年夏天降臨東京都很早,六七月份的太陽就能蒸騰得地表空氣獵獵作響。

不知道你那裏的夏天如何?應該也很熱吧。

被季風氣候占領的日本島,唯獨在夏季來臨時,地域差異會不太明顯呢。

在這樣的夏天,我想起了小時候的事。那時爸爸媽媽還在,帶我們去京都看羽田名人的將棋比賽。

岑寂的夏夜,你和媽媽已經睡著,我和爸爸坐在一起,下了一局將棋。

窗外樹梢上傳來蟬鳴聲。

一陣高歌後,便是中場休息般的短暫沈默,接著另外一邊樹上的蟬就像答謝禮節一般,悠悠鳴叫起來。

爸爸說,想深入學習的話,可以送我拜名師。

我說,我喜歡下棋,但拜師走職業棋手的道路就不一樣了,需要投入很多時間和精力,我更想陪在花歌身邊。

爸爸說沒關系,明天可以帶我去拜訪羽田名人,到時候再考慮。

他希望我們能做自己喜歡的事。不要像他一樣別無選擇。

我一直都知道,爸爸那麽努力,也是為了保護我們,為我們創造能夠自由長大的環境。

往事歷歷在目。

可惜當時的我如此天真,並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麽。

晚上,我坐在我們兩人的房間裏,夜闌人靜,不知怎地便回憶起那時的蟬鳴。

七月暑氣蒸騰,不開空調便難以成眠。打開窗,天空模糊不清,看不到銀河的星辰,只能看到一輪明亮的滿月。

如今的我,偶爾能和朋友一起下棋,已經心滿意足。

From 冬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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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 花歌:

寒暄省略。

這周最有趣的活動,應該是花火大會吧。

我特意從櫃子裏翻出了媽媽從前給我們準備的浴衣。

你那件印著櫻花的粉色浴衣,以及我那件印著月牙的深藍色浴衣。

旁邊的盒子裏還放著你的兔子面具和我的狐貍面具。

可惜今年不能帶著你一起去看花火。

不過我特意帶了相機,附件裏是我用相機拍的花火照片,與你分享。

那天晚上,我換上了自己的浴衣,戴著你的兔子面具。

還沒到傍晚,街道上就開始熱鬧起來。臨近公園的道路上聚集了很多擺攤的人,他們都忙得熱火朝天。

學生會的成員們約好了一起,我在集合地點見到了大家。

諸伏前輩也在。

推理研究社的成員都湊齊了,那這次花火大會也算是我們的社團活動吧。身為社長的我如是宣布。

這是一個愉快的夜晚。我買了你最喜歡的蘋果糖,還玩了猜謎、撈金魚之類的游戲。

在人潮湧動的盛況中,我們被人群擠得七零八落。我和降谷前輩與大部隊走散了。

降谷前輩忽然拉住我的手臂,說他找到了一個觀賞花火的絕妙位置。

不愧是我們擅長搜集情報的會長大人。

面對我的誇獎,他回過頭沖我wink了一下。明亮的眼瞳中流露出稍顯得意的神色,十分可愛,融化了往日的威嚴疏離感。

總之不知不覺間,這個社團的活動越發往多元化發展了,很有俱樂部的風味呢。

在給你寫這封郵件時,外面正在下著雨,只有我和諸伏前輩在社辦。

暑氣被雨水澆滅,涼快而愜意。很安靜的氛圍,我們一起看著窗外的陣雨。

不想馬上回去,那是個連家都不算的地方。

我將椅子拉到窗邊倚墻而坐,在腦海中構思著寫給你的信。

諸伏前輩似乎也不想馬上回家。他正坐在不遠處,手裏撥弄著貝斯。

透過窗玻璃,我發現他一直在看著我,似乎想說些什麽。可當我問起時,他又搖搖頭,笑著說沒什麽。

然後他說最近自己寫了首曲子,問我要不要聽。

很榮幸能成為VIP聽眾。我笑著說道。

他說,不僅是VIP,你還是第一個聽眾。

我問他這首曲子叫什麽名字。他說沒有名字,等我聽完後可以由我來取名。

他這樣的話,就仿佛是專門寫給我的曲子一樣。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資格這樣想。

溫柔的琴音回蕩在空氣裏,合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和夏天的蟬鳴。

放學後的散漫情景大概就是這樣吧。

如果你也在就好了。

我把他彈的曲子錄了下來。以後有機會放給你聽。這首曲子我起名叫作《夕立》。

對了,還有一件事。

今天中午,降谷前輩和我聊起關於未來的話題。我這才意識到,三年級是要填志願的學年,他們快要畢業了。

降谷前輩說,他將來想當警察,但是家裏長輩反對。

我說,人類之所以進步,主要原因就是下一代不聽上一代的話。

降谷前輩笑了起來。

我從未見過他這樣輕松開懷的笑容。

好看的人無論怎麽笑都好看。可惜不能拍照留念。

如果學校裏他的迷妹們看到這樣的笑容,一定會忍不住尖叫吧。

我說的是真心話。

大概我骨子裏也是個叛逆的人,才會喜歡同樣叛逆的他,鼓勵他繼續叛逆下去,自由選擇自己的人生。

降谷前輩這樣的人,合該擁有肆意耀眼的未來。

好奇問起他想當警察的理由,他很坦率地告訴了我——因為小時候的初戀失蹤了,他想要找到對方。

艾蓮娜這個名字有些熟悉。

如果真的是爸爸當年會社裏的那個女人,該怎麽辦呢?

期待你的回信。

From 冬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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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 冬月:

抱歉,過了一個月才回信。

謝謝你堅持每周給我寫信,閱讀這些故事是我最快樂的事。仿佛自己也親身經歷了一遍如此精彩的高中生活。

請不用擔心,我沒事,只是最近很累,變得有些嗜睡。

遇見志同道合的朋友,真為你高興。

不知道這兩位前輩中,你更喜歡誰呢?

想必很難選擇吧,都是很有魅力的男孩子呢。

無論你將來的戀人是誰,我都會衷心祈願你幸福,我最親愛的姐姐。

關於艾蓮娜的事,請不要告訴那位降谷前輩,否則會給他帶去危險。想必姐姐也是這麽想的。

ps:以防萬一,這兩封郵件我會刪除。

From 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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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 花歌:

寒暄省略。

我很擔心你的身體狀況。

昨天晚上做了噩夢。

失去你的夢境,就像深淵一樣吞噬了我。

我在夢裏看到星辰枯萎,月光劃開我的皮膚,露出血淋淋的骨肉。我的心已經破碎,但仍然在破碎地跳動著。

你的回信是拯救我的繩索。

剩下的假期在排練和暑假作業中度過了。

暑假最後一天,我去了一趟圖書館,偶遇了諸伏前輩。

自習完回去的路上,前輩寄了一封信出去,說是寄給長野的哥哥。

對兄弟的這份思念之情,我感同身受。

這一天,我終於知道了諸伏前輩的童年經歷。

盡管他只是簡單提了幾句,輕描淡寫,但我依然能感受到其中的沈重。

我猜,抓住殺死父母的兇手是他想當警察的理由之一吧。

不知道前輩的哥哥是怎樣的人。想必也十分溫柔。

暑假結束後,新學期再度開始。

學校生活沒什麽變化,依舊是上課、下課、午休、社團活動、處理學生會工作。

真要說有的話,就是大家的服裝改變了,制服從夏天到秋天。過不久就會換上針織外套,變得不再輕便。

與你分開的兩年多裏,我一直很想念你。

擔心你這件事讓我整夜難眠,我沒有心思與任何人發展戀愛關系。

From 冬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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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 冬月:

我沒事,不用掛念。

From 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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郵箱的最後一頁上,冷冰冰的文字刺痛著我的雙眼,我死死地盯著屏幕,體內的血液仿佛瀕臨凍結。

其實早就有不詳的預感。

今年她的回信比去年少,而且漸漸地越來越少。

腦海中浮現出的她的面容,還是國中時稚氣的模樣。

人如其名,她是櫻花一樣明媚燦爛的少女。

可惜櫻花的花期太短,還沒等她長大成人,便猝然散謝。

就像年幼時母親說過的那樣,今日開三分,明日開五分。等我再翻開童年的故事書時,樹下只有空蕩蕩的一片陰翳。

最後一封郵件不是妹妹發的。

如此冷淡的話語,對面的人根本不是花歌。

在看見信的一刻,我就已經猜到了真相,但心裏卻不願意相信。

一種預見悲劇即將到來的恐懼,以及對如此軟弱的自己的憤怒。我被這兩種感情壓得透不過氣來。

我走到院子中,茫然地站在櫻花樹下。

秋冬時節,樹葉從枝頭飄落,堆滿腳下。我的靈魂也仿佛隨之雕零,墜入汙泥中,再也無法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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