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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與青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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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與青 2

說到推理——

一百多年前,柯南道爾筆下的名偵探福爾摩斯僅從一個人鞋子上的泥土,便推測出了對方曾經去過哪裏、做過什麽。

這種不放過任何細微線索的精神,便是推理的精髓所在吧。

【一個邏輯學家不需親眼見到或者聽說過大西洋或尼加拉契布,他能從一滴水上推測出它有可能存在,所以整個生活就是一條巨大的鏈條,只要見到其中的一環,整個鏈條的情況就可推想出來了。】

這段出自《血字研究》的經典論述,時至今日都是推理小說界的圭臬。

“所以hiro你認為‘犯人’是田徑社的成員?”

“只是初步推理的結果。”

教學樓的走廊上,諸伏景光對自己的好友說道。

春日的暖風穿過校園,目之所及是清新明麗的校園風景,金色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照進室內,在地板上投下兩道人影。

面對這種嚴謹到近乎保守的言辭,降谷零只是嘴角微微揚起:“和我想的一樣。”

連思考速度都能達到同步,這種心有靈犀的默契感,除了一起長大的幼馴染之外,也再無旁人可以相比了。

諸伏景光也笑了起來。

“走吧。接下來就是上門取證,找出‘犯人’。”

每個社團有哪些成員,指導老師是誰,部活室所在地,每年的預算等等,降谷零全都一清二楚。

得益於驚人的記憶力,不過片刻間,他的大腦中便浮現出田徑社的基本資料以及部分社員的名字。

來了。每當這時,都會感嘆學生會幹部的優勢啊。諸伏景光忍不住心想,掌握全校社團情報什麽的,對於推理游戲來說,簡直是外掛級別的強大。

雖然作風不同,但兩人都屬於行動派,當即決定出發前往目的地。

然而,計劃趕不上變化。

“降谷,福田老師叫你去他辦公室。”同班同學從窗戶裏探出頭,招了招手。

降谷零有些無奈地應了一聲。

優等生一向深得老師偏愛,不得不缺席取證之旅,剩下的任務只能交給好友去完成。

——之所以會發生以上情景,說來話長。

時間倒回十分鐘之前。

兩人解決完午飯,路過校園中庭時,無意中聽到幾個同學圍坐在樹蔭下,吐槽花壇裏郁金香被人偷摘了的事。

“今天正好輪到我給花壇澆水。因為那幾株郁金香近期正好開花了,我就比較留意……”園藝社的學妹井口美香說道。

“會不會是園藝部的其他成員摘的呢?”

“不可能。”井口的語氣很篤定,“園藝部這兩天只有我一個人在。昨天晚上這些花都還好好的。”

說到這裏,學妹露出有些生氣的表情,“這可是前輩辛苦栽培的成果,怎麽能不問自取呢!”

降谷零彎下腰,一邊觀察著花壇,一邊摸了摸下巴問道:“井口同學是什麽時候澆花的呢?”

“早上八點多。”學妹答道。

聽到這句話,諸伏景光心中便有數了。

而他的幼馴染顯然也有了結論,站起身與他對視了一眼。

今日推理游戲的題目有了:找出偷花賊。

這是他們從國中起就開始的慣例環節。

一開始只是出於興趣,用邏輯推理的方式解決學校或生活中遇見的小問題,比賽誰先得出正確的結論。

結果由於誰也不服輸,這場游戲曠日持久,互有輸贏的狀態延續至今。

大概男孩子之間的友情就是這樣,親近默契的同時,又不乏競爭與對抗。

哪怕是諸伏景光這樣看起來毫無攻擊性的溫柔性格,骨子裏依然有著屬於自己的熱血和自尊。

上了高中之後,哪怕分在了不同班級,加入的社團也不一樣,各自都結交了新朋友,他們之間的感情也沒有任何疏遠。

不僅僅是因為認識得早,有經年累月的羈絆,也是由於出身經歷的特別,讓他們比同齡人都更加成熟。

在身旁同學還在為每天中午吃什麽、每個月末的小測驗煩惱之時,他們就已經定下了未來的志向。

為了那個志向,他們熱衷於觀察學校裏的人和事,以此鍛煉自己的觀察推理能力。

上學的路上,站在電車裏也不閑著。他們會根據一個人的衣袖、褲子、鞋子、臉上的表情、手指甲、大拇指與食指之間的繭子等等,來判斷周圍乘客的職業和經歷。

這樣的鍛煉看起來有些幼稚無聊,但卻能使一個人的觀察能力變得越發敏銳。

閑話暫擱。

關於偷花賊為什麽是田徑社的人,其實很容易判斷。

從現場來看,采摘的痕跡有點粗暴,不像是提前計劃好的行動。花壇裏的泥土有踩踏的痕跡。

早上八點以前一般是體育社團的部活時間。排球部、網球部之類的球類社團一般都在自己的場地早鍛煉,足球社和棒球社則是在操場。

據他所知,只有田徑社裏的長跑運動員才會繞著整個學校跑,路過花壇時順勢采幾枝花的可能性就很大了。

最重要的是——

花壇邊的水池裏,有清洗汙泥的痕跡。

田徑社的人通常很珍惜自己的運動鞋。因此才會寧可冒著被發現的風險,也要洗幹凈自己的鞋。

縮小範圍之後,就是確定犯人身份。

諸伏景光打算先去找田徑社的同學打探打探情報。

他不是熱衷於社交的人,一向作風謹慎低調,但在年級裏依然頗有人氣,走到哪裏都能說得上話,打探情報完全不是問題。

至於原因——

友善隨和,謙遜耐心,善於調節氣氛,說話語氣溫和,盡力避免冒犯別人。

在集體活動中願意承擔苦活累活。運動會和文化祭的時候,因為被老師和同學拜托了一起策劃活動,連著幾天熬夜也毫無怨言。

這樣的人,哪怕是不熟的同學,也都會評價良好吧。

誇張一點說,“好人”這個詞,簡直就像是為諸伏景光量身定制的。

不過,和誰都能說上話,並不意味著朋友多。

事實上,真正稱得上是他朋友的人屈指可數,甚至比看起來有脾氣、有棱角的降谷零還要少。

這就是諸伏景光,一個看似隨和,實則心防很重的內向少年。

教室裏。

午休時間,穿著制服的學生們三三兩兩坐在一起閑聊。

“掉隊的人?”

田徑社的副隊長白井想了想:“今天早上晨跑,確實有人中途離開過……”

他擡眼看向諸伏景光。

“我記得應該是二年級的町田君,說肚子不舒服,要去一趟洗手間,之後好久都沒有歸隊。”

“大概是幾點的事呢?有印象嗎?”

白井答道:“應該是七點多的時候。因為八點是集合時間。”

作案時間充分,嫌疑很大啊。

諸伏景光追問道:“那他有沒有什麽特別的表現,比如鞋子濕了之類的……”

“諸伏君怎麽知道?”白井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諸伏景光沒有解釋,只是笑著道了聲謝。

在沒有確定的證據之前,他不想把推測隨意說出口。

倘若其中有什麽誤會,這樣做無疑會給町田帶去麻煩,在其他同學面前制造不好的印象。很多流言蜚語就是因為不負責任的言辭才產生的。

就算推測屬實,偷竊這種不光彩的事流傳出去之後,究竟會對一個少年的人生產生怎樣的影響,他並不清楚,也不敢妄下斷言。

——擁有如此慎重成熟的想法,在同齡人裏無疑屬於少數。

諸伏景光決定去一趟低年級的教學區,繼續驗證自己的推理。

剛下樓走到二年A組外面的走廊上,一個聲音叫住了他。

“諸伏前輩。”

他循聲轉過頭,對上一雙含笑的眼睛。

叫住他的少女和身旁同學打了聲招呼後,就快步從教室裏走了出來。

“前輩怎麽有空來二年級?”

說話間,她的身姿隨著距離的接近,映入他的視野。

黑色長發微微卷曲,海藻般披散在肩上,整潔服帖的水手服,在女生之中算是高挑的身材。

以及,非常有辨識度的外表。

細眉長眼,唇珠微翹。用“綺麗”來概括似乎太過籠統簡單,但又找不出更合適的詞匯來形容。是無論男生女生都會評價是古典美人的程度。

她的氣質也十分特別。

旁人大概只能用沈穩、氣場強之類模糊的形容詞。但在諸伏景光眼中,削肩細腰的身形,端莊挺拔的站姿,凜凜的步伐,舉手投足間無比利落,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這些都是長期習武之人的特征。

但是據他所知,她並沒有參加柔道社、空手道社之類的武道社團……

短暫的分神間,少女已經走到他面前。

“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嗎?”

“不——”

客氣的話語才剛起頭,在對方滿懷期待的註視下,諸伏景光頓了頓,收回了下意識的拒絕,轉而微笑道,“確實有件事想麻煩你,鶴田。”

聽到這句話,少女像是滿意了似的,唇邊的笑意加深了一些。

鶴田花歌。

學校裏出類拔萃的優等生,大概沒有人不認識她。

每次考完試,張貼在布告欄的排名表上,最前面的三個人中,肯定會出現她的名字。而且是全科優秀,無懈可擊。

不僅次次考試年級前三,各種智力、才藝比賽也接連獲獎,在學生會、社團裏還身兼數職。

——這些成就,光是達成其中一項,都會令人覺得辛苦艱難,更別提做到全部。可她卻偏偏做到了。

聽說她家裏也很有錢,是名副其實的千金大小姐。

盡管她從不炫耀家世,待人溫和謙遜,但架不住身邊同學一雙八卦利眼總能發現蛛絲馬跡。

在過去一年中,諸伏景光在各種場合都聽到過關於鶴田花歌的種種事跡。

他所在的學校是遠近聞名的升學高中,但校園裏聚集的依然是單純熱情又好奇心旺盛的青春期少年少女。外表優秀的運動健將和優等生理所當然會成為課餘飯後的談資。

其實單論知名度,他的幼馴染降谷零一點也不遜色,甚至更勝一籌。

外表耀眼帥氣的混血兒,全科優秀的年級第一,網球社曾經的運動明星,現任學生會會長——這些頭銜隨便拎出來一樣,都是令女生追捧、男生羨慕的成就。

所幸年級不同,這兩人沒能成為競爭對手。否則以zero不服輸的要強性格,搞不好會發生學生代表爭奪戰之類的輕小說劇情。

若說這兩個風雲人物有什麽交集,那就是開學儀式上他們都作為各自年級的學生代表上臺發過言,以及——在學生會是上下級的關系。

在旁人眼中,這樣優秀的少年少女一定是同類人,站在一起無比和諧,能讓人感到雙倍的養眼。

抱有這種八卦想法的同學不少。哪怕這兩人在學生會辦公室裏聊幾句閑話,都能被當作緋聞傳出去。

但是在諸伏景光看來,這兩人其實有著本質上的不同。

作為與降谷零一起長大的幼馴染,鶴田花歌同一個社團、關系相熟的前輩,他有著相當程度的發言權。

如果說zero是認真的天才、好強的優等生,那麽鶴田花歌就是壓抑自己、拼盡全力活著的努力家。

無論多小的事情,都會用最認真的態度對待,做到無可挑剔。

從不拒絕別人的拜托,在被拜托的事情上也總是盡心盡力。

自己遇到困難或倒黴的時候,會反過來笑著安慰身邊的人。

對身邊每一個朋友都抱有近乎珍惜的善意,幫生病的同學補課,犧牲自己的休息時間也會準備詳細的筆記。

光是想象一下她背負的壓力和勞累程度,都會覺得不可思議。

更難得的是,明明取得了如此優秀的成績,她卻待人溫和有禮,幾乎從不與人起爭端,看起來脾氣很好的樣子。

但這並不意味著她性格溫柔。

事實上,比起溫柔,諸伏景光覺得她更像是處事成熟、冷靜克制。

在那層平易近人的面具之下,他感覺到了一種隱藏真實自我的疏離。

沒有人比諸伏景光更明白這意味著什麽。

十五六歲的青春期是叛逆的。隨著身心的成長,人逐漸擺脫孩童時期的天真爛漫,有了各種各樣的成長煩惱。討厭束縛,討厭被評價,也討厭不公平,期待別人理解和關註自己。

能在青春期做到不驕不躁、行事穩妥成熟,一般都有著非同尋常的經歷。

比如他自己。

成為老師家長眼中懂事的好孩子,被班裏的同學戲稱為“老好人”,並非完全因為天生性格柔軟。

曾經體驗過無私的愛,擁有過美好的家庭,卻過早地失去了這些,直面了死亡,於是懂得了失去和珍惜,明白了世間的殘酷和命運的無常,因此才會比同齡人更成熟內斂。

孤兒的身份和被收養的處境讓他沒有任性的資本。他很清楚,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無條件包容自己。

歸根結底,所有的“懂事”,只不過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

那麽鶴田花歌呢?

一個看起來生活富足、眾星捧月的富家千金小姐,又為什麽如此努力,如此“懂事”?

之所以會對她抱有好奇心,註意到其他同學沒有發現的地方,除了細致的觀察能力外,完全是出於……私情。

他有點在意她。

至於是哪種在意,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或許是因為在同一個社團樂隊裏相處久了,內心深處產生了一點朦朧的好感。

或許是因為她和他的幼馴染總是被一同提起,緋聞不斷。

又或許是隱隱感覺到她對他的態度也有些特殊的親近。

這種微妙而模糊的感覺,像是在人群中遇見了只有彼此才能察覺到的同類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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