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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世重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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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世重逢(下)

後來作為幽魂游蕩在人間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到像是過完了半生。

可又好像沒有過去多久,我對時間的流逝已經徹底失去了感知。

因為趙蘅不到三十歲就死了。

我不知道那時候的我是什麽心情。

大概是解脫吧。

可惜我已經喪失了所有的情緒和知覺,人世間的一切於我而言都像是一場荒誕不經的夢,激不起我分毫波瀾。

我看著趙蘅像是看著陌生人一般,我不知道當時為什麽他能那般牽動我的心神。

好在一切終於結束了。

但當我一睜眼,又回到了宣德二十三年。

我的心情跌宕起伏,從一開始驚異於重獲新生,到後來慢慢平覆下來。我現在只想去親手了結這一切。

可我冷眼看著趙蘅在水中浮沈,又覺得不該如此。倘若他死了,那就只留我一人在無邊噩夢裏掙紮,這對我來說太殘忍了。

我活的太久了,化作孤魂的那幾年,他是我殘存於世的全部意義。離了他,我活著又還有什麽意思呢。

*

我又一次救了趙蘅,盡管我沒有再如前世一般主動插手他的人生。

但我無時不刻都在關註他。

有時候我覺得我已經病得無可救藥了,我想將他的心挖出來一寸一寸揉碎,再將他關在我的身邊永不見天日。

我想親手毀了他。

時過境遷我早已不是當年的自己,只能勉強維持著表面的正常,然後再在難以入眠的每一個夜晚,一幅又一幅地繪出他前世的模樣。接著告訴自己,再等一等。

至少不該是現在。

和我所料的差不多,他很聰明也很厲害,即便沒有我特意插手,依舊能過得很好,如魚得水,甚至還能同趙旻交好。

我的態度很冷淡,但他依舊無知無覺地想接近我,對我笑意盈盈毫不設防。時間久了,我甚至都忍不住被迷惑,前世的他和今生的他似乎不該被聯系在一起。現在的他如此年幼,又何其無辜。

可我割舍不下,難以甘心。輾轉反側的每一個夜晚,瀕死前的片段便會在我的腦海中一遍遍重覆。

我將他的賦連同這些年被我收集的他的手稿放在一起封存了起來。

原本一切都在沿著我預想的方向發生,可能唯一出差錯的是趙蘅沒有如前世一般登上帝位。

其它的其實和我所料的不差。沒有我的幫助,他只能勉強自保,根本無法同趙潁他們爭奪。而這也正和我意,一個普通的閑散王爺才能任我控制左右。

但讓我深感意外的是,他在所有人都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自請外放。

我沒有想到,他那樣的人會主動去那麽偏的地方。

甚至是到他走的那天我才得知這個消息。待我孤身上馬疾馳趕到的時候,他人已經走了許久。

我翻身下馬,望著他出城的方向,終於有種超脫掌控之外的茫然。

他去的是我無法觸及的地方。

我曾經覺得他會很快回京,畢竟我不認為他那樣嬌貴的人能忍耐多久,可讓我沒想到的是,他竟然在那呆了八年。

可他以前分明是那麽金貴的一個人。

八年,一日比一日難熬,我麻木地重覆著與前世相同的每一件事,唯一不同的是曾經的我有繼續下去的理由。

我只能去一遍遍地看趙蘅的畫像,加深對他的印象。

於我而言,比恨意更可怕的,是他在我的記憶裏逐幀模糊。

甚至到了後來,我自己都分不清,我真的還恨他嗎。

我想見他,這個念頭在我的腦海中不斷翻湧著。

逐漸瘋狂的念頭在我重新見到趙蘅時,喧囂纏綿愛恨交織的情感都逐漸平覆下來。我知道現在的我只不過是披著一副君子皮囊的惡鬼,但是在面對趙蘅的時候,可以短暫維持著正常的表象。

我不想去嚇到他。只要他能一直在我身邊就好。

他所欣賞的無非是那一副君子皮囊,他喜歡的一切我都能展現給他看,只要他能呆在我身邊。

他罵我是個瘋子,但他說的也沒錯,很早以前我就瘋了,我無法反駁。

我不想去嚇到他,倘若他是前世的趙蘅,我會忍不住把他折磨到只會哭。但這段時間的相處我發現他確實改變了很多。

與前世截然不同的經歷真的讓他變了很多。

所以我努力克制著,不去傷害他。

趙蘅被囚在宮中,得到消息的我並不意外,我原本很冷靜地計劃如何將他帶出來,但當我見到他的那一瞬間卻發現我冷靜不下來。

他本就容貌秾麗,盡管隨著年歲漸長那種男生女相的精致已經逐漸淡去,但這艷紅色的婚服將他的容貌襯得更加蒼白鬼魅,搖搖欲墜的身形很容易勾起他人的施暴欲。

或許我早就該意識到的,前世的時候趙潁就很喜歡湊在趙蘅的身邊,也許從那時起就已經懷著那樣隱秘的心思。

只是前世趙蘅繼位了,沒有人敢去動他。

我忽然很厭惡趙蘅這好到奇異的人緣。

壓下心底各種惡意的想法,我垂眸細細打量著他,就這樣很快被他的裝束勾去全部的心神。

他這樣穿很好看。

我掩去眼底的情緒,溫和地開口安撫受驚的趙蘅,一連幾天都不動聲色地陪在他身邊,一點點滲透進他的生活,讓他去習慣我的存在。

他很依賴我,這正是我期望的。

我陪著他去逛燈會。雖然我一直都不喜歡人流眾多的地方,但是陪在趙蘅的身邊卻讓我心情平靜很多。

這樣的平靜讓我曾不止一次地想過,如果能一直這樣安穩,如果他能一直在我身邊,我可以當前世的一切從未發生過。

如果他真的改變了的話。

八年的分別近乎磨平了我激烈的恨意,我現在可以很平靜地面對與趙蘅有關的一切。

可後來我是怎樣發覺他其實完全沒有任何變化的呢?是和前世一般無二的野心,還是繼位後對我一如既往的忌憚?

也許都有。

那日在密室內被他撞破了那些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堪入目的心思,但我卻覺得解脫般的如釋重負。

和前世截然不同的是,現在的我可以興致盎然地觀察著趙蘅的神情。他的神色中果然夾雜著慌亂驚恐和難以置信。

他的表現竟讓我生出幾分扭曲的快意。

我終於不用再去掩飾我的想法。看著他那般的畏懼和躲閃,我忽然很不明白前世的自己為什麽一定要去恪守君臣之道,為什麽要那般小心謹慎。

自那日被他當面撞破了一切後,今生的一切都顛倒了過來,處處謹慎的人變成了他。我饒有興致地看他面對我雖尷尬不自在但又不勉強應付我的模樣,樂此不疲。

他面對我時眼底總是閃爍著隱隱約約的躲閃,盡管笑容是一如既往的溫和,但帶著生怕越界的謹慎。

其實我也覺得我們能做好一世君臣。我太了解他了,我們之間在許多方面都是如此契合。

但這種短暫的和諧還是破裂了,從他要選妃立後那日開始。

我無法接受。

趙蘅,你又怎麽能拋下我一個人,你應該和我共享這永世孤獨。

面對我他的笑容越來越勉強。他是慣於偽裝的人,到最後也終於掛不住笑意同我徹底撕破了臉皮。但很奇怪的是,我很喜歡見他面對我情緒失控的模樣。

他看著我口不擇言地質問著我,嘴裏說出的近乎是誅心之言:“謝筠,你是想造反嗎?如果朕違背你的意思,你是不是想軟禁朕,架空朕?”

我想造反嗎?順著他的話,我很認真地捫心自問。

我想我大概沒有這樣的想法,我想要的有且也只有一個。就算真的有造反的念頭,這於我而言也只是途徑,而不是目的。

我不語。趙蘅方才應該是動了怒的,眼中泛著水光,眼角都在微微發紅,說完一串話後急促地喘息著。

但他可能也反應過來了,話過了腦子後有些後悔,下意識觀察起我的反應。覺察到這一點的我微微偏頭,低眉斂目,流露出隱而不發的受傷。

兩世為人,我的心如死水一般再難泛起波瀾,趙蘅的話其實根本傷不了我分毫。趙蘅慣於偽裝,而我也不逞多讓,我再熟悉他不過,一如我如此熟悉自己。

我知道他會因為我這種克制的情緒而心生愧疚。

我想,我果然猜對了。他狼狽地道著歉,我不去看他,低聲向他表著忠心,這讓他的愧疚更深了幾分。

他下意識地想彌補我。可能趙蘅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早已在不知不覺間變得對我如此上心。

再後來,他的種種舉動和前世逐漸重合。

趙潁死了,我沒想到他的態度這麽平淡。

他們的數年情誼曾經如此真摯。所以我猜想面對他的死訊,趙蘅可能會恨他,也可能會後悔,再或許會陷入回憶與懷念。

可我無論如何也沒想到他會是這樣輕描淡寫的態度。甚至都稱不上是故作冷漠,而是徹底不放在心上,完全不值一提。

他的冷心冷情讓重生一世的我都自愧不如。他的態度讓我也有幾分心寒。

自那日的齟齬爭執後,他疏遠了我。我想我也應該好好冷靜一下。

他接連幾日的表現很荒唐,成日召些戲子在宮中,雖然沒有耽誤國事,其他人也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不知為何我總是隱隱有些不安。

所以那日我進宮了,借著共商國事的幌子。但當我匆匆趕到推門而入看到的卻是趙蘅被一個緋衣身影抵在身下,如瀑的青絲淩亂散落在身下,面若桃花,衣衫不整,二人似乎還是情投意合。屋內熏著暧昧的暖香。

我想我對趙蘅或許還是太溫柔了。

向前走了幾步,他應該是看見我了,所以才會那麽驚恐慌亂。

我垂眸看著他,輕輕笑了一聲,有些憐憫地看他瑟縮地朝後退。

那種不堪的情緒快要將我整個人撕碎,我頭疼欲裂,那一刻我的感知幾乎同周圍剝離。

毀滅欲在我心中不斷膨脹。

趙蘅拼命搖著頭。

可是,那又如何呢,即便我真的要做些什麽,他也只能忍受吧。

他無法反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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