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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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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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和九年元月廿三,新帝登基,改年號永康,大赦天下。

昭元門外,我更換好朝服靜靜地等待。

玄色直襟長袍上是暗色龍紋金絲描邊,極盡古樸沈郁,腰間是鑲嵌玉石的緞帶,旁邊系著那日謝筠相贈的玉佩。長發束起,頭戴冠冕,細細的流蘇珠鏈垂落眼前。

君王十二旒,遮掩了我部分的視線。

把眼睛遮住,是為蔽明。傳聞是因為君主不能將臣下看得太清楚,所以才會有此存在。畢竟人無完人,水至清則無魚。

端正肅穆站了太久,我整個人都僵硬了太多,身後是烏泱泱近萬人聚於此,我不能出任何差錯。緊張了許久,忽然用餘光瞥見謝筠卓然而立的清雋身影,心下安定許多。

按照慣例,新皇登基,應該先去祭拜先皇,然後靈前繼位。但趙潁人還活著,所以同司禮監商議後決定稍作變更。

圜丘壇始建於前朝,巋然而立數百年,巍峨莊重。我仰首立在壇角,只覺得被壓得難以喘息。定了定神,我慢慢拾級而上,踏過一級又一級的漢白玉長階,待到最後一階後,我緩緩轉身。

千裏江山如畫。萬頃清空,天地浩渺,山青雲白,蕩去我心中殘存的最後一分濁意。

百官分列兩側,謝筠站在首位,容色端肅。待內官宣讀詔書完畢,鐘鼎長鳴,謝筠作為百官之首,拂袖而跪,緊接著,群臣叩拜。

長風吹拂,天地同靜,我立於上首,垂眸俯瞰,受萬民景仰,四方臣服,群臣叩首,皇權天授。

仿佛神祇悲憫人間,在接受信徒的朝拜。我的心情微妙難言。

原來是這種感覺。

但我總覺得缺了點什麽,我的目光從密密麻麻的臣子中穿過,最終在首位那人身上頓住。

是了,他應該站在我的身旁,而不是和其他人一樣伏跪於底下。我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會,接著在司儀內官驚恐的目光中,順著那白玉石階,慢慢向下走。

直至他身前定住。

眾臣叩首,即便禮官半天都沒有任何動靜,也無人敢擡頭起身。我靜靜地俯視著謝筠,這人連伏跪的姿態都顯得比旁人從容出眾。

我猜想他應該看見了我的皂靴,但他並沒有擡頭,依舊規矩地行禮。

“謝相。”我道。

他身體輕顫了一下,我笑著將他扶起來,以示對世家的尊重。

“陛下…?”

我語含笑意,環視四周,放平語速:“如今四海皆安,朕與謝相君臣相得,實乃朕之福,想必你我定能攜手共創盛世。”

謝筠頓了頓,輕聲道:“會的。”

我隨意掃視了一眼旁邊跪得依舊安穩的大臣,聽見傳來幾聲衣袍細碎的摩擦聲,笑了笑,我這話就是為了說給他們聽,這給他們吃的定心丸。

我微微瞇眼,做完了戲,接著回身淡淡掃了一眼內官,略略頷首,看他如夢初醒一般回過神來。

“眾卿平身——”耳畔是內官尖細的聲音。

我又回頭看了一眼謝筠,同他對視一瞬,緊接著又重新走回了高臺。

*

我當時形容我同謝筠的關系,是君臣相得,雖然是說給旁人聽的,其中有做戲的成分,但也確實是發自內心。

我同他的關系很融洽和諧。

所以我很懇切地對謝筠說,我們會是一世君臣。這是我對他的期許和肯定。

但讓我沒想到的是謝筠溫柔的面色分明地冷了下來,搞得我有些不知所措。

而且先前我還可以對他過於親密的舉動和專註的神情視而不見,畢竟身份擺在這裏,他就算不滿於此也奈何不了我。

而且我覺得他自己能想通,糾結於無妄情愛只是庸人自擾。

只是現在我愈發覺得他在變本加厲,這讓我有些不悅。

譬如,他開始幹涉一些他不該幹涉的事情,讓我很困擾。

雖然我一直以來因為身體原因,不想耽誤其他女子,所以沒有娶過妻,我也並不重祍席之欲。但皇權更疊至今,就沒有哪一位帝王空置後宮的。

而且,沒有皇後也沒有後妃,內宮事務我要交給誰處理?

所以他的為難簡直讓我感覺莫名其妙,我被他氣得心口一陣疼。

我不知道他想從我身上索取些什麽,是同等的愛意嗎?我覺得他在強人所難。

在又一次的不歡而散中,我幾乎是口不擇言道:“謝筠,你是想造反嗎?如果朕違背你的意思,你是不是想軟禁朕架空朕?”

謝筠垂眸不語。但我幾乎是在說完的瞬間就後悔了,我素來八面玲瓏慣會掩飾情緒,這種說話不過腦子的情況以前從未發生過。但是這些天和謝筠相處時我的情緒卻屢屢失控。

“抱歉…”我心中萌升起幾分愧意,下意識開口補救。其實這些天他的操勞和辛苦我看在眼裏,我知道什麽事都是有代價的,他為我籌謀,肯定有所圖,而我不該為這點小事傷了臣子的心。

謝筠素來喜怒不形於色,我辨不清他的神情,但見他向我走近了幾步,心裏有些發怵,可我已經站在墻根處,避無可避,便直起身硬著頭皮看向他。

“陛下。”我聽他輕聲道。

我一陣不安。

“臣很敬慕您,所以,不要再說這種話了,好嗎?”他閉了閉眼,輕聲懇求道。

我心緒未平。

他這是在示弱嗎?我睜大眼怔怔地看著他。但他的這個距離近得已經有些失禮了,我只能倉皇地挪開視線。

我沒有開口,也沒有承諾他什麽。在無邊的沈默蔓延開來後,謝筠低聲告退了。

目送著他的身影遠去,強撐著的我不由自主地向前傾倒,緊接著如同一片枯葉,脫力地向下滑,只勉力用手撐了一下才顯得不那麽狼狽。

我覺得我實在是拿謝筠沒什麽辦法,他是我的軟肋,但凡是換一個人這麽威脅我,就算不讓他屍骨無存也得和他魚死網破。我倚在墻面,有些茫然地凝視虛空,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麽會這麽在意他的想法。

而對此我無可奈何。

*

一個月後,我從宗室過繼了一個年幼的孩童,賜名趙瑄,親自放在身邊養著,也算是堵住了天下悠悠眾口。

而我和謝筠都默契地沒有提及那日雙方的失態和不愉快,一如既往的君臣和樂,只是是否如表面那般平和,而我們各自心裏到底想著什麽,恐怕沒人會知道。

那個孩子確實是很聰明伶俐,很討人喜歡。他雖然年紀尚幼,但已經是記事的年紀了,所以剛進宮的時候能看出來,他很緊張。但他很聰明,知道怎麽討好我。

雖然我一開始對他態度冷淡甚至稱得上冷漠,對他的存在不置可否,他依然怯生生地依偎在我的腿邊,想要同我親近,然後又在回到自己宮殿裏後,夜深人靜時一個人偷偷躲起來哭。

聽到宮侍向我稟報這個消息的時候,我心下覆雜。因而後來我每每見到他都有種看到當年的我自己的感覺,所以我有幾分心軟。

我開始學著去當一個慈父,抽出空餘時間去陪他,親自教他讀書,時不時也會將一些好東西往他的宮裏送去。

他的性子慢慢變得活潑了很多,和我很是親近,我每日在批閱奏折時,他就在旁邊同我絮絮說著宮中的一些趣事。

因為我不願拘著他,所以他也能出宮了。這些天經常和我說宮外的見聞。

我身邊冷清慣了,這樣的陪伴對我來說也是一種安慰。

雖然有很多大臣上疏讓我多過繼幾個作為皇嗣,但都被我駁回去了。因為我是很認真地將趙瑄作為儲君培養的。

我對他多少存了些彌補和傷懷過去的自己的意思,因而我有時會擔心我對他是否過於溺愛,但好在他很爭氣,表現得格外勤學好問,從來沒讓我操過心,就連那些苛刻古板的老學究對他也很是認可。

到了尋常孩子開蒙的年紀,他已經熟背詩經了,這也讓我有些驕傲。所以在為他尋找授業的師長時,我頗費了一番心思。

太年輕的不行,學問不夠;太年老的也不行,死板固執。思來想去一圈,我腦海裏有了一個人選——

謝筠。

他的學識毋庸置疑,也足夠靈活變通、因材施教,而且我見過他教導謝恪等謝氏子孫,所以他應該也算是經驗豐富。

我對他寄予厚望。

聽到這個任命的時候,謝筠有些錯愕,不過還是接受了。

說起來,從那天的尷尬情形之後,我同謝筠的接觸就少了很多,我也有些想他了。授業第一天,我批註奏疏時屢屢走神,在第三次用墨汁弄臟奏折後,我放下了筆。

我扔筆的動靜有點大,內官有些發懵地上前。我組織了一下措辭:

“今日是阿瑄第一天上課,朕有些放心不下他。”

內官了然,於是我擺駕東宮。

*

殿外,宮人面色惶恐地向我行禮,我屏退了他們,示意不要通傳也不要上前打擾。

東風翩然而過,吹落幾片桃花,清香彌漫。春意深深,我踏過青綠的庭院,在窗前停了下來。

謝筠的聲音溫柔清冽,如山澗清泉流淌,講的內容也很有趣,循循善誘地啟發式教學,聽得我都有幾分入迷。

我觀察起他。謝筠今日穿了一身煙青色常服,不再那麽高不可攀,顯得平易近人了許多,看著芝蘭玉樹一般。我不由得想,他這般姿容,站在桃花林中,也當是十分般配的吧。

在窗前楞神半天,看他有轉身的動向,我忽然害怕自己被他看見,索性又趕緊走了。

過了幾個時辰,趙瑄終於放課了,遲疑片刻,我著人將他叫到我面前,想要關懷一下他的課業。

沈吟片刻,我問道:“和謝相學得如何?今日朕去你那看了一眼,看你們相處得很融洽,朕就放心了。”

他看起來忽然有些委屈,抿抿唇道:“父皇,您騙我,您今日來的時候根本不是來看我的。您明明一直在看著謝先生。”

聞言我有些驚訝:“你知道朕來了?”

聞言他更受傷了:“您看,您連我看到您了都不知道,還騙我說是來看我的。”

我一時之間無言以對,只能沈默。

好在趙瑄沒有太糾結於這種無關緊要的小事,轉而說起了他在課上的見聞,我總算是松了口氣。

他的眼裏閃著光,不停地稱讚著謝筠,看來他很滿意這位先生。

那樣就好,我松了口氣。盡管甚至我自己都不清楚我為什麽會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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