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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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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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子嗣眾多,我是其中最不顯眼的一個。出身一般,天資一般,不說放在天家,就是放在普通百姓家中,也是相當平庸的。

其實我倒也並不真的愚鈍,倘若我願意在學業上刻苦一番,也許能博得父皇和諸位先生的喜愛,但是我早早就悟得了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的真理。

或許博取寵愛是小孩子的天性,曾經在我剛開蒙沒多久的時候,我也試圖表現的聰明伶俐。但很快我就發現了我的幾位皇兄並不如表現的那般真心誇讚我,於是趨利避害的本能讓我歇了爭寵的念頭,表現的貪玩一些。

然後我就發現,我的那些皇兄皇弟們,面對我時的笑容真心了許多。

又能躲懶又能避開潛在的危機,何樂而不為呢。

不過這其中的尺度得把握好,既不能顯得太過出挑,吸引眾人的眼球,又不可太過頑劣,這樣容易受到斥責,那便與我的初衷相違背。

我的目的也是順利達成了,所有人在站隊參與奪嫡的時候,根本想不起我這麽一號人,好不容易提到了我,咂摸了半天,也只能用四個字來形容我——

乏善可陳。

於是我平靜地度過了人生中的前十幾年。在這期間,我唯一的愛好就是和所有人保持良好而若即若離的關系。曾經的我是被迫,現在的我樂在其中。我在一場場私宴中揣摩人心,察言觀色,然後在追憶曾經童年深厚的兄弟情誼時恰到好處地表上忠心。

而在氣氛濃時,我再恰巧裝作被酒嗆著了。我身體本就不好,如此一來,蒼白的面色上便會浮現病態的血色紅暈,更是直觀地展現出我所想演給他們看的——

我身體都這麽不好了,還在這同你喝酒,這是多麽感天動地的情誼。

於是賓主盡歡。他們被我成功忽悠住了,感動不已,又難免愧疚,自然而然地忽略掉我整晚說了這麽多廢話,實際上對於是否站隊支持的事並沒有任何實際性的表態。

其實我和他們打好關系,目的倒不在今後誰登基了能給我加官進爵什麽的——廢話,登基之後慢慢回過味來不就發現我這個兄弟除了深夜陪聊給予精神支持的情誼以外,實則是個錢也沒出力也沒出的廢物。

我只希望他們留我一條命,給我攆出京城,我拿塊偏遠的封地,從此山高皇帝遠,隨他們去吧。

*

最後和我預想的差不多,我的三皇兄在這場奪嫡之爭中取得了最後的勝利。先帝子嗣有十餘位,我行七,其餘的死的死廢的廢。剩下來的,五皇兄心灰意冷、求仙問道去了;八皇弟被貶為庶人不知所蹤;九皇弟早早躲到嶺南封地去了。

而餘下的仍在京中的皇子,只有我年齡最大。剩下的年齡都太小了,根本不曾參與過這場爭奪。

所以我很忐忑,生怕這位三皇兄翻臉無情把我處理了。

好在後邊的事情一堆,父皇在重病時立下皇儲,之後不久就駕崩了。三皇兄既要忙著準備國喪,又要馬不停蹄地安排接下來的登基事宜,根本沒空來過問我的事情。我尋思著等登基大典過後,趁著他忙著清洗朝中勢力,我趕緊上表請回封地,如此也不顯眼。

天色如晦。窗外一陣狂風刮過,風雨飄搖,接著一道閃電在瞬間將屋內照亮。我蹙眉關上窗,最近天色實在太差,像是在昭示著京中即將變天。

我定定地看著面前匣子中的書信,輕輕摩挲著。這些都是三皇兄先前在隨軍出征時寫給我的,我再次仔細品鑒了一番。

字跡雋秀,鋒芒內斂,如此賞心悅目,果真是字如其人。

其實我同趙潁的關系真的算是相當不錯,他母族的勢力反正比我強得多的,但是他的母妃早逝,所以我們倆的相處多少帶點同病相憐的真心。所以按理來說,他登上大位我應該很高興,但是我現在是真的迫切地想要走。

因為面對他的時候我總是有種掌控之外的不安感。

他太溫和了。當我面對其他人的時候,哪怕他們的性格會比趙潁惡劣一百倍,但是我能摸清他們的喜好和底線,能夠投其所好,也能規避雷區,至少在安全的範圍內隨我怎麽蹦跶都不會有事。

但是趙潁不一樣,我和他相處交好十七年,對他卻幾乎稱得上一無所知。

我喜歡和他人交際往來,在觀察別人的時候,會讓我有從靈魂俯視對方的快感,讓一個人從對我充滿戒備到毫無保留,那種主導感讓我發自內心地感到安定。

但是面對他卻讓我感覺整個人被完全看透的不安,我甚至懷疑我的那些心眼在他面前被一覽無餘。

我的直覺曾伴我平安度過每一場大大小小的危機。現在,我也依然決定相信它。

我工工整整地寫下請回封地的奏疏。落下最後一筆,我吹了吹墨,從頭到尾認真讀了一遍,自我感覺情真意切,兄弟情誼與君臣情誼躍然紙上,覺得大概差不多了。

*

三皇兄被立為太子和父皇駕崩的消息是一起傳到我這來的。那時正不巧,我在宮外,消息被封鎖了,所以我得知的時候已經很晚了。我腦子一片空白,只循著本能往宮裏趕。狂風肆虐,大雨如註,我趕到的時候沒註意地上的坑窪差點一個踉蹌撲倒在地,好在有人扶了我一把。

“殿下,當心。”

我擡頭,認出面前的人是謝筠,一身深色官袍,行色匆匆卻不顯狼狽。

我定了定神,感激一笑,來不及我細想,便見謝筠錯身匆匆離開。喪鐘長鳴三聲,我回神,見百官聞聲取下帽纓,跪在殿前吊唁。

所幸人多天色暗,我也找了個不甚顯眼的位置跪下,環顧四周,應該沒什麽人註意我。

天色昏暗陰沈,我相信其實大部分人都同我一樣無心哀悼,或者說是更為接下來的變動而感到或惶恐或興奮。

後來,在登基大典過後,我依照我原本的計劃將那封奏疏上表。果不其然,在得知我要去北疆的時候,趙潁擔憂的眼神落在我的身上,毫不掩飾自己的憂慮,道:

“阿蘅,你的身體太差,我不放心。那裏不適合你。”

我微微一笑,婉言謝絕了他為我換個封地的好意。可能他也沒想到我會這麽執著吧,三請三辭的戲碼結束後,趙潁還是嘆息著答應了我的請求。

最後一次請別,我們二人深談許久,推心置腹,追憶往昔,談到最後彼此都落了淚,連我都有五分動容。他握著我的手,輕聲道:

“千萬當心。”

從殿內出來的時候,我又遇到了謝筠。謝枕流,多有名氣,無數世家子弟的噩夢。君子六藝門門功課皆是出類拔萃,將克己和審慎刻入了骨髓。無論何時見都是光風霽月的君子模樣,是讓人望塵莫及的存在。

謝家權勢頗重,已經有威脅皇權的趨勢。我知道趙潁登基後肯定是要積蓄實力削弱世家的勢力,那他就不得不答應我的請求,畢竟,他需要有個人替他掌管兵權,分庭抗禮。

我點頭朝他打了個招呼,接著毫不留戀地走了。沖散了連日來籠罩在我心頭的陰雲,心情是這幾日來難得的輕松。

我終於要離開這個讓我沒有任何歸屬感的上京城了。

*

八年時間轉瞬即逝,我不負趙潁的期望,收攬了軍權並在軍中積威甚重。或許我天生便在軍事上有些天賦,我戰無不勝。總而言之,十萬大軍駐紮西北,胡人不敢南下肆虐,大周百姓終於得到了百年來未曾有過的寧靜和安逸。

民間稱我為“定北王”,而我也聽說百姓甚至為我編造童謠來稱頌我的功德,並在民間流傳甚廣。

這同時也讓我隱隱感到不安。

自古帝王所擔憂的無非是內憂和外患。現如今外患已經解決,那麽就要從內開始整頓了。

而我最近心悸得厲害,總是有種山雨欲來的憂慮。

我自幼時身體素質就比同齡的孩子弱一些,不過那時倒也還好,精神狀態好,還算精力充沛,並不影響我上陣殺敵。

但是這幾年不大行了,陳年舊傷堆在一起,再加上我也沒太當回事,現在身體越來越差。好在現在也不需要我親自上陣了。

我倚在床沿,蹙眉抿著苦藥,聽著身側醫官對我的嘮叨。人一上了年紀就喜歡絮叨,我知道他是為我好,所以只能耐著性子聽。

忽然副官宋殷請見,我如釋重負,揮手讓醫官退下,總算是感覺耳邊清凈了許多。

“怎麽了?”我咬了口梅幹,驅散口中的澀意,擡眼看向來人。

宋殷躬身遞上一封書信。

我接過打開,潦草掃了幾眼,大致明白上邊說了什麽,忍不住想要冷笑幾聲。

趙潁在信中說,久不見吾弟甚是思念雲雲,並表示希望我今年過年入宮陪他。

天家皇族一向親情淡漠,也許早幾年他是真的想念我吧,但現在這都八年過去了,突然思念,還是在形勢這麽敏感的時候,恐怕我們彼此都心知肚明什麽緣故。

他的想法我大概也能猜到,無非是覺得我功高蓋主,威脅到他的皇位了,想要收攏兵權,又感覺名不正言不順,於是讓我先回去讓他好試探一二。

想到當年臨走時同他的那般推心置腹,現在想想也真是可笑。

這算什麽?用完就扔?

可我捫心自問從未有過造反的念頭,面對他的疑心病,我頗感憤怒,卻也無可奈何。

思慮片刻後,我的舊疾又犯了,重重地咳了幾下,接著不由自主地向前傾倒,整個人都在簌簌地不斷顫抖。

我瞥見宋殷有些發慌,便連忙擺了擺手示意無事,稍微緩了緩,三言兩語講了一下信裏的內容,便見宋殷眼睛睜大了些,接著抓著我的手連忙道:“不可,將軍不能去。”

我有些好笑,沒去計較他的失儀,隨口讓他下去了。他似乎還有話想說,但是忍住了,轉身退下。

我看出他眸中閃爍的不甘,感嘆他還是太年輕了,接著自顧自倒了杯剛烹煮好的茶。水汽氤氳,我垂眸看著新茶的葉芽在碧色茶湯中翻滾浮沈。

他能想到的,我自然也能想到。只是這樣一直躲著也不是辦法,趙潁遲早是要拿我開刀的,他想借此機會試探我,而我也想去探探他的底。

這麽多年,我雖然遠離京城,但也在京中布置了情報網,畢竟防人之心不可無。所以對於朝中動向,我不至於說是了如指掌,但也是大致明了的。趙潁的變化挺大的,或者說也許是不再掩飾自己了,他近年的行事作風隱隱有些乖張,一些集權手段太過暴力,弄得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謝崢死後,謝家就掌握在謝筠的手裏了,他比謝崢更穩,手段也更高超。而替趙潁掌管軍權的我,因為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在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上違逆過幾次他的意思,可能也讓趙潁感到危機,覺得我不受控了。

畢竟軍權終歸還是掌握在自己手裏會更加穩當。

我輕聲嘆息,真是物是人非,曾經溫和的兄長竟然也會變成如今這般模樣。以前的我不會為任何事而難過,哪怕是那些與我交好的兄弟或死或殘,或瘋或傻,我也沒有感到絲毫難過,就算他們真心待我好過。

我抿了口茶。這些年來,我愈發喜歡追憶往事,而面對這些記憶時,我竟然生出了不曾有過的哀嘆和傷感。

可能是因為我的身體不好,畢竟也許我的人生已經走過大半了。

我的思緒不斷發散,苦茶的清香在屋內彌漫開。我忽然再次想起了謝筠。

他是謫仙一般的人物。

我同他關系一般,交集不深。我曾試著想要結識他,倒也無關所謂支持站隊什麽的,只是單純的崇拜罷了,所以我特地挑了上巳佳節時送了一篇賦給對方。

在本朝這是一種風雅,無關身份,幾乎所有有身份的人都會借此結交摯友知己,因而也不會讓人覺得有結黨之嫌。

我自詡才情還算不錯,那篇賦我也是很認真寫的,但是謝筠的表現很平淡,單純的平淡,像是他收到眾多請帖中最平常的一份,溫柔中帶著些敷衍,似乎只是看著趙旻的情面盡力維持著禮貌,看著我近乎尷尬的神情還帶著些不易察覺的憐憫。

他也沒有什麽失禮,但溫和得像是照顧我的面子一般。我有些恨他的高高在上,對他的反應很失望。

於是也就不了了之了。

我想可能有些人生來就是兩條不相交的平行線,所以後來也慢慢釋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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