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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子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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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子命大

“當年為什麽說不理我就不理我了?”

這個問題折磨章成歡太久,現在終於可以問了,不過他有些害怕,他問了不代表別人就想回他,如果不回倒沒什麽,最怕又不理他了。

佐子遲左手手心已經被握出了汗,想掙脫出來沒有辦法,右手手肘靠在自己彎曲的膝蓋上,晃了眼自己大腿上的血漬,把視線停在窗戶外還沒亮起來的天上。

半晌後說:“你爸爸來找過我。”

章成歡坐好看他:“我爸爸?他說什麽了?”

“沒說什麽,找人把家裏弄亂了,然後說不要影響他兒子的學業。”佐子遲問,“你當時學習下滑很嚴重嗎?因為我?”

章成歡沒回他的話,他不信他說的話,質疑他:“就因為這個?你說出來自己都不信,以你的性格你會因為我爸爸找你你就再不跟我說話?”

“我什麽性格?”

“說不清楚,總不是別人威脅你你就妥協的性格。”

“是嗎…”佐子遲扯了嘴角,一分鐘後說,“我就是別人一威脅就妥協的性格,你爸爸甚至都不用威脅說要讓我和我媽媽在這個城市不好活,他只需要說離我兒子遠點就行了。”

章成歡捏他的手緊了緊,表示他的不滿。

佐子遲再次想要掙脫出來,還是沒能成功。

章成歡冷笑問他:“既然如此,你直接說不就完了,用不理我來折磨我算什麽?”

“折磨你?”佐子遲稀奇瞧他一眼,笑了,“只有你知道班主任和我的關系,當時班級裏也只有你知道我媽媽是個瘋子。”

“你什麽意思?”章成歡楞了楞,“你以為那些話是我說出去的?”

“孟季闊說出去的。”

“什麽?”

“可那些話是你跟她說的,”佐子遲的笑有些輕蔑,“她也來找過我。”

“?”章成歡不可置信,這簡直就像逃避責任反過來對他的汙蔑,不悅質問:“我什麽時候跟她說這些話了?”

“喝醉酒說的。”

“?!”

章成歡身體往前,一臉無辜茫然地瞧著他的臉,努力在確認他說這話臉上的表情是不是在撒謊。

佐子遲右手手指輕輕劃過了他的臉龐。

“你是不是不知道你有個毛病,喝醉酒藏不住事兒,夢季闊生日那天是不是在她家喝酒了?之後她問你到底跟我什麽關系,你就一五一十全說了。”

“這…”章成歡瞠目,“這不可能!”

“行了。”佐子遲用力扯自己的手,不想談論,“這些都不重要了。”

“不重要?”章成歡把他手握緊了往床頭一磕,“那什麽重要?我再不重要也不是你說不理就不理的!”

佐子遲用了最大了力氣把他的手掙脫開,去拿自己的衣服要穿,被章成歡一把抱回去按在床上,言辭不可抗,脾氣不可抗。

“我讓你走了?”

“章成歡!”佐子遲瞪了眼,“你是不是忘了你差點兒死我手裏!”

“可我沒死!”章成歡聲音比他還要大,把他雙手束縛在他頭頂,臉湊近了盯著他,聲音沈冷,“這都不是你不理我的理由,誰人犯個錯會遭到樣的懲罰?你捅我一百刀都比你不跟我說話來得強。”

“……”

“你當時就求你說那麽一句話,就一句,就算你說再不想見我也好,恨我也好,可你就是不說,就那麽折磨我…”

章成歡說著話,身體開始發抖,是近幾年一激動就發冷的毛病,好像是積攢了多年的悲痛情緒在某一天才會有所反應。

之後他聽不得電話的吵鬧,聽不得人與人之間的糾紛,甚至聲音過大的電視聲都會讓他通體發冷,腦袋發脹。

“你冷嗎?”

佐子遲感知到他手和腿都冰涼。

“你為什麽還沒死?”章成歡問,“他們都說你從樓下摔下來死了,一地的血。”

“瘋子命大。”

佐子遲輕聲說,當是一個很好的解釋。

章成歡松了他的手,把身體側臥在他身旁,像個小孩兒從旁人身上汲取溫暖。

佐子遲給他蓋了被子,把自己也蓋在裏頭,遲疑了一會兒,提醒他:“我是個瘋子,章成歡。”

“你想說明什麽?”

“我的生活是你毀的,盡管不是你的本意。按照我的計劃,高中畢業我就帶我媽媽去另一個城市,一邊打工一邊讀大學,養她到老,離開讓她傷心的地方是唯一的指望,我希望她能再回到以前…

“在我八歲之前看到的我媽媽,她的周圍充滿了歡笑,笑是那麽的清亮,我好希望她能再次出個門,看看外頭的陽光,花兒,鳥兒…呵呵…雖然好幾次我都想逃,不管是自己一個人沿著一條路一直走一直走,看看自己能走到哪,還是坐上一列火車,任由它帶著我逃遠…

“最後都沒能成功,我沒辦法丟下她。”

章成歡被子緊了緊,他不願意承認自己的出現對他來說是個錯誤。

“可你出現了,你還愛探聽別人的私事,打聽不清楚就難受,我曾經告訴自己該離你這種好奇心強的人遠一點。我有一種預感,幸苦維持好些年平靜的生活會毀在你手裏,好幾次接到你的電話我都想直接掛了,可我忍不住又要去回應你。”

“你不喜歡我,一開始就不喜歡我,那為什麽跟我在一起?”

“你說錯了,我喜歡你,”佐子遲偏頭去看他的臉,不過眼神沒有聚焦在現在,好似在透過那張臉去看過去的一處情景,他看見了,於是笑了,“從小學四年級你把我從樹上救下來的那一刻起。”

“什麽?小學?”

“我被人綁了手,吊在了一棵樹的樹枝上,他們拿我當靶子當沙包玩兒呢。我那時候搞不懂為什麽我周圍總出現喜歡以欺負人為樂的小孩兒。尤其是知道我有個瘋子媽媽以後,他們可能覺得欺負一個瘋子的孩子是理所應當的…

“欺負了過後也不會有人找他們麻煩,老師也不會為了一個瘋子的孩子去責罰一個木工店的小孩兒也好,教育局某個部長的兒子也好,一家飯館老板的兒子也好。老師還會說:你到底怎麽惹他們了,他們不欺負別人就欺負你?”

“我們小學一個班的?”

章成歡試圖去想起他小學時候發生的一切。

“不是一個班。”

佐子遲想坐起來去抽支煙,被章成歡抱緊了腰,還是怕他走,他又只好躺在原位,去看天花板上的燈,之後繼續告訴他那個放學後傍晚發生的事。

“你那個時候抱著個足球,看見了他們蒙著眼拿棍子走過來打我,那是一種游戲,誰打中了我的腦袋就贏得他們當天帶的卡牌或者糖。你開始踢足球,一腳一個,朝他們的屁股踢,臉上踢,直到他們流了鼻血,捂著屁股跑了…

“你和你的朋友把我從樹上解下來,然後看了我身上受的傷,之後像個老大似的沖著你的小弟說:你,去給他買幾個創可貼過來,你,把你的外套脫了給他披上,還有你,去買倆冰淇淋過來,快去!”

“不對啊,我…我那個時候,救的是個女孩兒,”章成歡想起什麽,一骨碌坐起身去看他的臉,不可思議往後仰了仰身體,“你是那個女孩兒?”

佐子遲也坐起身去拿床頭櫃的煙盒,他卷的煙比較平整,又細又長,遞給他一支,自己點燃了一支,抽口煙瞧著他。

章成歡煙還沒點,還在瞧著那張臉,似乎想起了什麽重大的細節,拿煙指著他。

“你當時的冰淇淋融化,掉我手上,你親了我!”

佐子遲笑了笑,繼續抽煙,問:“親你哪兒了?”

“手…”章成歡盯著自己的手,摸了自己的嘴,“你說我嘴上也有冰淇淋,還親了我的嘴巴!”

“噗——哈哈哈哈…哈哈…”佐子遲夾煙的手捂著嘴,“你當時還覺得自己遭了侵犯,站起身指著我說:你誰家女孩兒,太不矜持了!”

章成歡咬了咬自己的手腕,痛得嗷嗷叫了兩聲,張著眼盯著佐子遲。

佐子遲見他不可置信又無法確認是否為真的行為舉止,繼續笑,笑完彈了煙灰幫他去確定。

“我說了,是夢,再過兩個小時就會醒。”

“不,不準醒。”

“你說了不算,你知道你夢裏有個習慣吧?”

“什麽?”

“會變得像個孩子。”

“胡說,你怎麽知道我夢裏是什麽樣?”

“因為我在你夢裏。”

佐子遲吐出來了煙霧模糊了章成歡的視線,他把眼前的煙往兩邊掃,上前把佐子遲擁在懷裏。

是孩子就好了,任性妄為總會被原諒。

他任著他的性子說:“不行,我不允許你再出現在我夢裏,你必須待在現實裏,必須。”

佐子遲沒說話,只抽煙吐煙。

章成歡問:“初中呢,你在嗎?”

“在啊,”佐子遲的聲音變得悠遠,“經常看見你,到高中了我們分在一個班,我還挺開心的,天天都能看見你,你都沒怎麽變。不過從初中開始我就有一套盡量避免別人發現我的能力,就像你說的,活得像個幽靈…

“沿著墻壁走,學校什麽活動都不參加,在老師面前哭哭家境,拜托他們把我安置在角落離門最近的位置,下課鈴聲一響就出門,不跟人說話,把自己的臉遮起來。老師也知道,像我們這種家庭的小孩兒只要不惹事,成績還好,就讓我在班級裏這麽存在也給他們省不少麻煩。”

“要是那天我沒發現你,你就從我生活裏漏掉了?”章成歡有了一種危機感,“你可是第一個親過我的女孩兒…不,男孩兒。”

“我說過了,我是個瘋子,不該漏掉嗎,你要是那天沒發現我,你就不會挨那一刀了,你不是說我折磨你嗎?不認識我,我還怎麽折磨你?”

佐子遲把煙杵滅,把後腦勺靠在床頭上,脖子那麽一歪,去看窗戶外,淡然著語氣。

“人飛不起來,看鳥兒那麽飛也是好的…我就那麽遠遠看著你這樣鬧騰,那樣蹦跶,就挺好。”

“要是就那麽把你漏了,我肯定會後悔…”

“你不會,”佐子遲打斷他,“你既然都不知道我的存在,談什麽後悔。”

倆人沒了話,時間還在走,不知道過了多久,才重新開始有了對話。

“你這十五年生活得好嗎?”

章成歡也把頭靠在墻上去看他看的方位。

“好…”

“可我不好。”

“怎麽了?”佐子遲轉過頭,“工作不如意?結婚了嗎?婚姻不幸福?”

“我現在做什麽都沒辦法提起興趣。”

“啊?”佐子遲有了揶揄他的心情,“你周圍已經沒有讓你好奇的人和事了?”

“我哪是什麽人和事都有興趣的?”

“那你是對這個世界喪失了興趣?你想過死了?”

“倒是沒想過,”章成歡淒苦笑了笑,“我爸爸還在呢,可能等他走了我會去想。”

佐子遲把頭發往後攏了攏,他現在的頭發比以前任何時候都要長,不知道是不是依舊活得像個幽靈。

他慢悠悠告訴章成歡一席話。

“還是不要感受那種心境的好,我當時不想跟你說話的主要原因,是怕一說我自己會崩潰。那個時候我的生活全都被打亂了,你那天看見了,打我媽媽的是校長的老婆,威脅說讓我們搬出這座城市,學校後來打算開除我。班主任再不敢過來以照顧我媽媽的名義給我錢,我得計劃出去工作,養著我媽媽。”

“校長?”

章成歡再次聽到了這個詞。

“班主任剛開始是代替校長來看我跟我媽媽的。從我懂事起,先是校長,後來班主任也常來。可我媽媽說他是我爸爸,一會兒又說校長是我爸爸。他們不來以後,我媽媽開始問我是不是不需要她換取生活費了,又開始說一些離開現世的話,還問我準備好沒有…

“而你呢,你一直過來打擾我。當時我的狀況是,腦子裏全是聲音,一刻也不得安寧。你越靠近我,那些聲音越大,後來是你說讓我殺了你的,不怪我,你要是聽見我腦子裏的聲音,就不會說這種話了。”

“它跟你說了什麽?”

“說著毀滅的詞,殺了我媽媽,殺了你,殺了我,這一切才能結束。這種狀況常有,它很早就成為一種習慣一直陪著我,一般都發生在我本來拼湊好的生活被打亂,零零碎碎地再也拼不好,前方沒有路無法再往前走的時候……你…不該再靠近我…”

佐子遲拿手捧了章成歡的臉,笑著去提醒他。

“這是個夢,夢醒了就該回到你自己的生活中去,你當年沒有死成,就該好好珍惜這條命。我現在告訴你當年我最想跟你說的一句話:你離我遠一點章成歡,你不該出現在我的生活裏。可我當時說不出口,我有著一份貪念,想擁有不該屬於我的東西,我現在說給你聽。離我越遠越好,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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