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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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陸臨意：“你房間燈沒關。”
吳悠山沒糾結陸臨意奇奇怪怪的回答。她睡了一天，現在渾身不舒服。
吳悠山起身去衛生間洗漱，打算下樓給自己找點吃的。
從衛生間出來，陸臨意還在自己的房間。
陸臨意：“剛起床？”
吳悠山：“嗯，昨天通宵了。”
陸臨意自然看出吳悠山臉色不好。她嘴唇沒有血色，眼裏全是紅血絲。
兩人一起走到樓梯口，停在陸臨意門前。
吳悠山對她說：“晚安。”自己走下樓梯。
陸臨意看著吳悠山的背影，只是瞟了一眼房門，就跟著吳悠山一起到了一樓廚房。
吳悠山回頭看見她：“你不睡覺？”
陸臨意：“餓了。你想吃什麽？”
吳悠山：“面。”
陸臨意開火給吳悠山煮面。
鍋裏的面剛剛好盛出一碗，陸臨意將面放在吳悠山面前。拉開她對面的椅子坐下。
吳悠山安安靜靜地吃完面，反胃的感覺才壓下去了一些。
陸臨意坐在她對面一心兩用地看手機，見吳悠山吃好了，她問：“怎麽通宵了？”
吳悠山：“和老三他們打游戲。”
陸臨意：“嗯。”
吳悠山：“那我回房間了。”她把碗筷收進水池，“我明天洗。”
陸臨意沒理她，放水把那個碗給洗幹凈收好。
結果聽見了吳悠山站在自己身後和自己說了聲謝謝。
聽得陸臨意額頭上的青筋直跳。
吳悠山回到臥室，鎖上門，把自己悶進被子。
空調開得很低，吳悠山醞釀半天沒有睡意，裹著被子坐直，打開投影隨便挑了一個完結的動漫。
聲音開得很小，吳悠山只是看著畫面。
陸臨意敲門的時候，她動漫的片頭都沒來得及跳。
“什麽事？”
陸臨意：“沒事。”
吳悠山皺著眉頭聽著音箱裏歡快到離譜的音樂，偏偏門外說完一句沒事就真的再沒有了動靜。
她搖搖頭，還是掀開被子打開門，看見陸臨意已經轉身留下的背影。
吳悠山也不管陸臨意聽沒聽聽到，把著門聲音很小地沖著背影開口：“什麽事？”
陸臨意手裏拿著熱好的牛奶和溫開水轉身。
吳悠山看著她手裏的東西問：“給我的？”
陸臨意：“嗯。”
吳悠山讓開一點位置，讓陸臨意自己進房間把托盤放下。
陸臨意進臥室先起了一陣雞皮疙瘩，她擡頭看了一眼顯示十六度的空調。
墻上的動漫被暫停了，看著標題第一集的字樣，陸臨意估計吳悠山要看上一晚上。
她放下托盤，從腦子裏挑挑揀揀才湊出一句：“你生理期快到了，這幾天不要熬夜。晚安。”
吳悠山聽到這話沒忍住笑了一聲。
她看著陸臨意忽然問：“陸臨意，你明天是不是不用上班？”
陸臨意：“嗯。”
吳悠山：“那你陪我看動漫嗎？”
陸臨意忽然察覺，自己陰差陽錯地認識了一個很不得了的人。
她像是第一次見到大海的小孩，被再三叮囑有危險的後，還是要追尋著海浪聲，光著腳走到海浪追趕的沙灘。
海浪的步伐一旦大了，小孩心生畏懼要退後幾步，一旦海浪有退回的趨勢，她又要指著浪花往前走。
吳悠山問她時帶著點小心翼翼，陸臨意拒絕的話就無法說出口。
她在猶豫的那一秒鐘裏，想的不是該怎麽拒絕不會失了分寸，而是要怎麽答應下來才不會顯得過界。
吳悠山只給了陸臨意一秒的時間，見陸臨意沒有反應就把人往門外推。
“我會早點睡的，晚安。”
陸臨意站定：“我想知道我坐哪？”
吳悠山指了指床，兩人各坐一邊。
墻上放的動漫陸臨意沒看過，吳悠山點擊重新播放，沒有跳過片頭。
動漫的pv很歡樂，吳悠山跟著音樂左右搖晃。
陸臨意看她裹在被子裏，圓鼓鼓的，像一只團成團的兔子。
收回目光，陸臨意在房間裏找空調遙控器。
吳悠山：“在找什麽？”
陸臨意：“空調遙控器。”
吳悠山：“你冷？”
陸臨意：“嗯，冷得發抖。”
吳悠山攤開一邊的被子，問她：“那一起蓋？”
陸臨意：“你喝酒了？”
吳悠山：“我從剛剛到現在就吃了你給我煮的面。”
陸臨意拿起被子的一角重新把她裹好，比剛剛還要嚴實，吳悠山伸手都困難。
兩人就這麽坐了一會，陸臨意不知道吳悠山看下去多少內容，她自己反正是什麽也沒進腦子。
進度條走到中間，吳悠山把下巴藏進被子，只露出一雙眼睛。
“我不要你陪我看動漫了，你回去吧。”
陸臨意聽著女主角十分有朝氣的聲音，沒有轉過頭，而是問吳悠山：“什麽？”
吳悠山重覆一遍；“我不想看了，你回去睡覺吧，今天謝謝你。”
陸臨意拿起放在旁邊的遙控器，按下暫停。
轉頭看向吳悠山，望著吳悠山那雙眼睛。
吳悠山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從被子裏面掙脫，搶過遙控器，把音響開得很大，又把動漫重頭開始放。
吳悠山：“晚安。出去的時候記得鎖門。”
吳悠山現在全神貫註地看著已經播第三遍的片頭。
陸臨意沒辦法和她對視。
吳悠山抱著自己的腿，左手晃著遙控器，下巴架在膝蓋上。
現在是真的把自己團成一團了。
陸臨意終於找到放在書桌上的空調遙控器調高空調溫度。
吳悠山聽見溫度上調的提示聲也沒說陸臨意多管閑事，一雙眼睛依舊直直盯著屏幕。
一分多鐘的片頭終於播完，陸臨意還是站在原地不動。
陸臨意：“等你睡著了我再走。”
吳悠山操作遙控器又把聲音調大。
女主角原本甜美的聲音變得刺耳。
吳悠山忽然跳下床，去了衛生間。
陸臨意站在臥室等了一會，她放在桌面的羊奶的溫度早已經涼透了。
書桌前，陸臨意對著墻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吳悠山考完試，把墻上的所有便簽都摘下了。
數學公式，英語單詞，錯別字，連同陸臨意寫的那四個字一起被清理掉。
現在墻面只剩下好朋友寫給她的畢業贈言。
陸臨意低下頭，看書桌上還放著的幾本厚厚的參考書，最右邊是一個綠色筆筒。
零星放著幾只筆，陸臨意站得高，自然看見裏面的塞著的紙團。
她當初寫字的時候力度不輕，黑色的墨水浸透紙背，她對自己的字跡還是熟悉的。
筆筒裏團成一團的廢紙，僅依靠露出來的筆畫可以猜到，陸臨意就猜到這是她最開始寫給吳悠山的便簽。
整面墻的便簽撕下來不會只有這一小團。
陸臨意不知道吳悠山是獨獨忘記扔掉這幾張，還是特意留下的。
衛生間的門打開，陸臨意擡起頭。
吳悠山站在那問她：“你怎麽還沒走？”
沒等陸臨意回答，吳悠山走向床頭櫃拿上手機和耳機往房間外走。
陸臨意走到過道，吳悠山已經進了另一個房間，她稍微落後一步聽見了房門反鎖的聲音。
這棟別墅只有吳悠山一個人平常不會有客人來，吳博峰就算來歸杳也沒打算宿在這裏。別墅裏沒有多餘的客房。
上次路過見到家政打掃，陸臨意才知道這間房是類似放映廳的地方。裏面應該會有能休息的地方。
陸臨意放下想要敲門的手，去吳悠山的房間把空調和投影儀全部關了。
回到自己房間，手放在門把上又放下下樓。
她給自己接了一杯水，灌下一大口。
陸臨意打開外賣軟件，在超市裏買了一大堆東西，幾乎把超市的零食區掏空了。
外賣員給她送來外賣時，陸臨意費盡全身力氣把東西提上二樓，放在放映室的門口。
【門外放了零食。我回房間了】
陸臨意腦子裏亂七八糟，翻來覆去睡不著覺。
其實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糾結些什麽。假設她不知道吳悠山喜歡女生，她就能借著這層身份和吳悠山友好相處嗎。
陸臨意太了解自己，她不論是做什麽都會有私心。只是現在吳博峰明顯要拿自己威脅吳悠山的手段讓陸臨意覺得頭疼。
吳悠山最近的一舉一動，陸臨意不是什麽都感覺不到。
吳悠山靠得越近，陸臨意越害怕。
怕這小孩好不容易喜歡一個人還話要被欺負，又怕吳悠山只是一時興起真做了選擇以後後悔。更怕吳悠山是沒有分清她們這層身份下的真正感情。
究竟是移情還是真的心動。
陸臨意心裏清楚得很，之前她之所以敢什麽話都對著吳悠山說，只不過是借著吳悠山和她不同頻的僥幸，這樣最後她能心安理得，吳悠山也不會受到傷害。但偏偏她知道了，吳悠山也喜歡女生。
她利用自己年長者的身份獲得的一切便利，所有的舉動都算不上道德。如果吳悠山只把她當長輩看待那陸臨意還能繼續自欺欺人，但如果，吳悠山從來沒有把她當長輩，那陸臨意就是一個卑鄙的強盜。
因為自身的荒誕理由不由分說地闖進小孩的生活，搶走本該屬於小孩平靜的生活，搶走本該屬於小孩的一場平凡但熱烈的戀愛經歷。
陸臨意想著吳悠山那雙看向自己的眼睛，不停地問自己，吳悠山希望自己是什麽樣的身份待在這個家裏。
是能給她親情慰藉的長輩，還是因為自己過界行為導致的無法分辨感情的心動對象。
愧疚和懷疑交替著壓在陸臨意的身上，她舍不得開口也下不了決心只好用加速分離的方式逃避分離。
如果陸臨意能像之前一樣躲得開吳悠山還好，偏偏她看出吳悠山不高興了。
陸臨意來到客廳，在客廳枯坐到天亮，給自己灌下苦味十足的咖啡。太陽升起，陸臨意動了動自己有些僵硬的脖子起身給吳悠山做早飯，留下一張便簽離開別墅開車前往江春煙和陸鴻兩人的家。
陸臨意沒和兩人提前打招呼，兩夫妻開門見到門外站的是自己女兒興奮得不行。上午九點的時間，硬是說快到飯點了讓陸臨意留下來吃中飯。
陸臨意進門問了幾遍兩位老人的身體的狀況。她把最近幾天的檢查報告看過一遍，發現江春煙的數值甚至比自己的還要健康。
為了不讓江春煙揪自己的錯處，陸臨意在他們反問自己之前轉移話題，說中午想喝海帶排骨湯。
江春煙聽到連忙催陸鴻下樓去買海帶。
陸臨意：“媽，還要買什麽我跟我爸一起去。”
江春煙把她趕到客廳看電視，說她如果實在無聊可以幫她繡十字繡。
陸臨意從茶幾上找到很大一塊繡布，她媽從前幾年就在繡的一幅千裏江山圖，到現在為止完成了有四分之一。
陸臨意另起一頭，從右下角的空白處開始落針。
江春煙看她真的拿起了自己的十字繡，站在她身後，盯著她下手。
陸臨意稍微歪了歪手，江春煙就要攔她。
陸臨意把針線遞給她：“你繡給我看。”
江春煙坐在她旁邊先是穿針，分明是十字繡，陸臨意看她媽媽的針腳像是結陣一樣，看得她眼睛都花了。
陸臨意：“……”
陸臨意：“媽，你這不是十字繡吧？”
江春煙：“嗯，繡著玩的。你小時候的衣服都我幫你補的。”
陸臨意：“好厲害。”
江春煙：“你媽我能不厲害嗎。”
江春煙繡到一半不繡了，把東西全部收好放回茶幾，拉著陸臨意去廚房幫忙。
陸臨意看一眼時間，今天江春煙女士可能打算做一桌滿漢全席。
江春煙找出家裏已經很久沒有用的蒸籠，打算做雞蛋糕。
陸臨意：“今天什麽日子啊？”
江春煙：“不是你這個小沒良心的回來的日子？”
陸臨意幫忙蒸飯的時間，陸鴻買完海帶回來，也進廚房幫忙。
陸臨意沒幫一會兒被夫妻兩個趕出去。
陸鴻：“出去歇著，輪不到你做事。”
這倆夫妻平時沒少說她不會做家務，真要到陸臨意想做了兩人又不讓了。
十年前說她年紀小，現在還是說她年紀小。只有提到相親的時候說她年紀大。
陸臨意坐在餐桌上，玩手機打發時間。
今天開飯依舊是和江春煙爭奪盛飯權利的一次較量，陸臨意故意放水，江春煙看上去心情好了不少。
陸臨意刻意放慢自己的吃飯速度，這樣等江春煙和陸鴻吃飽也不會盯著她到底有沒有把那碗飯吃完。
陸臨意聽話地喝完兩大碗海帶排骨湯，江春煙和陸鴻看她吃飯是幾粒米幾粒米地入口也沒說什麽。
飯後陸臨意主動攬下洗碗的活，江春煙把殘局留給陸臨意去客廳看電視。
陸臨意和陸鴻將衛生做完，也走到客廳。
陸鴻坐在江春煙左邊，陸臨意坐在一側的單人少發上，面對著夫妻倆。
電視裏播的是狗血偶像劇，江春煙經常因為看這種奇奇怪怪的劇情哭得稀裏嘩啦。
陸臨意握緊拳頭，偷偷吸一口氣。
江春煙忽然看向陸臨意。
陸臨意一口氣梗在心口。
江春煙：“你今天回來不是為了氣我們兩個的吧？”
江春煙的語氣沒有一點玩笑的意味，聽得陸臨意腦子嗡鳴發熱。
她張張口，剛想開口。
江春煙繼續說：“小意，爸媽年紀大了。”
陸臨意有一瞬間覺得其實江春煙早就知道了只不過這麽多年在和她演戲。
陸臨意把目光轉向陸鴻，陸鴻看上去倒是有點一頭霧水，根本不知道母女兩個在打什麽啞謎。
陸鴻：“小意是遇到了什麽事嗎？”
陸臨意坐直身子：“爸媽，我要向你們坦白一件事。”
陸鴻變得嚴肅，江春煙神情痛苦。
陸臨意：“爸媽，我喜歡女生。”
陸臨意這句話說得不算大聲，陸鴻先是皺眉問了一遍她剛剛說了什麽。
江春煙整個人都有些焦躁了。
陸臨意深呼吸，看著兩人的神情。
她起身走近一些，一只手牽住江春煙一只手牽住陸鴻。
第一句話說出口，接下來的話就變得不是那麽艱難。
陸臨意現在腦子裏沒有恐慌沒有難過，她只想把所有的東西全部告訴他們，但不知道為什麽眼淚不由自主地流出來。
等陸臨意註意到時，它們已經要流過臉頰落到地上。
江春煙緊緊抓住她的手，像是想從自己的女兒身上汲取什麽力量，陸臨意幾乎要誤以為江春煙這是在鼓勵自己。
擡起頭，江春煙的眼神蘊含著濃烈的情感，她小幅度地搖頭，陸臨意看到真相，江春煙這是想讓自己停下。
江春煙想讓陸臨意閉上嘴什麽也不要說。
陸臨意收到這個訊息，只覺得內心一陣乏力，可她做不到去苛責自己的母親。
他們愛得太明顯，不止愛自己到十八歲，陸臨意深知江春煙和陸鴻會永遠愛自己。
所以陸臨意才一直開不了口。
她近乎卑劣地想如果他們不愛自己就好了。這樣她就能大鬧一場，說明自己的態度不管不顧地放任自由。
但他們偏偏愛自己，最愛自己。
在得知江春煙早就察覺到了不對勁這一點更是讓陸臨意覺得自己寸步難行。
她原本掙紮粉飾太平的幾年分明就是她和江春煙互相抽皮剝骨鋪下的平靜路。
陸臨意現在就像一臺移動破碎機，要不管不顧地敲碎這條路。陸臨意自己的骨頭混雜在廢棄道路裏可以不要，江春煙卻不行。
陸臨意不顧江春煙的阻攔鄭重地說：“爸媽，我喜歡女生。不是最近的事，從很早之前就開始了，我一直瞞著沒告訴你們。”
陸鴻還在努力理解剛剛陸臨意說了什麽，江春煙尖叫起來：“陸臨意！”
陸臨意趕緊拉著她拍她的胸口：“媽，別激動別激動。”
江春煙揮開她的手，瞪著陸臨意，她沒有再說些什麽。江春煙從陸臨意上了初中以後就沒見她哭過。
現在陸臨意的眼淚跟不要錢一樣往下流，江春煙瞪了一會再也看不下去轉過頭。
陸鴻終於反應過來，他的左手被陸臨意牽著，右手高高舉起要打陸臨意，陸臨意看那八巴掌要往自己臉上落也沒躲，誰知道最後落在了自己的手臂上。
啪！
十分響的一聲。
陸臨意現在是真的有些難過了。
這一聲響後，客廳裏沒有了動靜。沒有拉上窗簾的窗戶從外投下過分耀眼的正午日光，微風吹得紗簾輕動。
一家三口依偎在一起，這分明是一個再平常再平和不過的午後，但所有人都在難過。每一個都是你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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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臨意：“你房間燈沒關。”
吳悠山沒糾結陸臨意奇奇怪怪的回答。她睡了一天，現在渾身不舒服。
吳悠山起身去衛生間洗漱，打算下樓給自己找點吃的。
從衛生間出來，陸臨意還在自己的房間。
陸臨意：“剛起床？”
吳悠山：“嗯，昨天通宵了。”
陸臨意自然看出吳悠山臉色不好。她嘴唇沒有血色，眼裏全是紅血絲。
兩人一起走到樓梯口，停在陸臨意門前。
吳悠山對她說：“晚安。”自己走下樓梯。
陸臨意看著吳悠山的背影，只是瞟了一眼房門，就跟著吳悠山一起到了一樓廚房。
吳悠山回頭看見她：“你不睡覺？”
陸臨意：“餓了。你想吃什麽？”
吳悠山：“面。”
陸臨意開火給吳悠山煮面。
鍋裏的面剛剛好盛出一碗，陸臨意將面放在吳悠山面前。拉開她對面的椅子坐下。
吳悠山安安靜靜地吃完面，反胃的感覺才壓下去了一些。
陸臨意坐在她對面一心兩用地看手機，見吳悠山吃好了，她問：“怎麽通宵了？”
吳悠山：“和老三他們打游戲。”
陸臨意：“嗯。”
吳悠山：“那我回房間了。”她把碗筷收進水池，“我明天洗。”
陸臨意沒理她，放水把那個碗給洗幹凈收好。
結果聽見了吳悠山站在自己身後和自己說了聲謝謝。
聽得陸臨意額頭上的青筋直跳。
吳悠山回到臥室，鎖上門，把自己悶進被子。
空調開得很低，吳悠山醞釀半天沒有睡意，裹著被子坐直，打開投影隨便挑了一個完結的動漫。
聲音開得很小，吳悠山只是看著畫面。
陸臨意敲門的時候，她動漫的片頭都沒來得及跳。
“什麽事？”
陸臨意：“沒事。”
吳悠山皺著眉頭聽著音箱裏歡快到離譜的音樂，偏偏門外說完一句沒事就真的再沒有了動靜。
她搖搖頭，還是掀開被子打開門，看見陸臨意已經轉身留下的背影。
吳悠山也不管陸臨意聽沒聽聽到，把著門聲音很小地沖著背影開口：“什麽事？”
陸臨意手裏拿著熱好的牛奶和溫開水轉身。
吳悠山看著她手裏的東西問：“給我的？”
陸臨意：“嗯。”
吳悠山讓開一點位置，讓陸臨意自己進房間把托盤放下。
陸臨意進臥室先起了一陣雞皮疙瘩，她擡頭看了一眼顯示十六度的空調。
墻上的動漫被暫停了，看著標題第一集的字樣，陸臨意估計吳悠山要看上一晚上。
她放下托盤，從腦子裏挑挑揀揀才湊出一句：“你生理期快到了，這幾天不要熬夜。晚安。”
吳悠山聽到這話沒忍住笑了一聲。
她看著陸臨意忽然問：“陸臨意，你明天是不是不用上班？”
陸臨意：“嗯。”
吳悠山：“那你陪我看動漫嗎？”
陸臨意忽然察覺，自己陰差陽錯地認識了一個很不得了的人。
她像是第一次見到大海的小孩，被再三叮囑有危險的後，還是要追尋著海浪聲，光著腳走到海浪追趕的沙灘。
海浪的步伐一旦大了，小孩心生畏懼要退後幾步，一旦海浪有退回的趨勢，她又要指著浪花往前走。
吳悠山問她時帶著點小心翼翼，陸臨意拒絕的話就無法說出口。
她在猶豫的那一秒鐘裏，想的不是該怎麽拒絕不會失了分寸，而是要怎麽答應下來才不會顯得過界。
吳悠山只給了陸臨意一秒的時間，見陸臨意沒有反應就把人往門外推。
“我會早點睡的，晚安。”
陸臨意站定：“我想知道我坐哪？”
吳悠山指了指床，兩人各坐一邊。
墻上放的動漫陸臨意沒看過，吳悠山點擊重新播放，沒有跳過片頭。
動漫的pv很歡樂，吳悠山跟著音樂左右搖晃。
陸臨意看她裹在被子裏，圓鼓鼓的，像一只團成團的兔子。
收回目光，陸臨意在房間裏找空調遙控器。
吳悠山：“在找什麽？”
陸臨意：“空調遙控器。”
吳悠山：“你冷？”
陸臨意：“嗯，冷得發抖。”
吳悠山攤開一邊的被子，問她：“那一起蓋？”
陸臨意：“你喝酒了？”
吳悠山：“我從剛剛到現在就吃了你給我煮的面。”
陸臨意拿起被子的一角重新把她裹好，比剛剛還要嚴實，吳悠山伸手都困難。
兩人就這麽坐了一會，陸臨意不知道吳悠山看下去多少內容，她自己反正是什麽也沒進腦子。
進度條走到中間，吳悠山把下巴藏進被子，只露出一雙眼睛。
“我不要你陪我看動漫了，你回去吧。”
陸臨意聽著女主角十分有朝氣的聲音，沒有轉過頭，而是問吳悠山：“什麽？”
吳悠山重覆一遍；“我不想看了，你回去睡覺吧，今天謝謝你。”
陸臨意拿起放在旁邊的遙控器，按下暫停。
轉頭看向吳悠山，望著吳悠山那雙眼睛。
吳悠山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從被子裏面掙脫，搶過遙控器，把音響開得很大，又把動漫重頭開始放。
吳悠山：“晚安。出去的時候記得鎖門。”
吳悠山現在全神貫註地看著已經播第三遍的片頭。
陸臨意沒辦法和她對視。
吳悠山抱著自己的腿，左手晃著遙控器，下巴架在膝蓋上。
現在是真的把自己團成一團了。
陸臨意終於找到放在書桌上的空調遙控器調高空調溫度。
吳悠山聽見溫度上調的提示聲也沒說陸臨意多管閑事，一雙眼睛依舊直直盯著屏幕。
一分多鐘的片頭終於播完，陸臨意還是站在原地不動。
陸臨意：“等你睡著了我再走。”
吳悠山操作遙控器又把聲音調大。
女主角原本甜美的聲音變得刺耳。
吳悠山忽然跳下床，去了衛生間。
陸臨意站在臥室等了一會，她放在桌面的羊奶的溫度早已經涼透了。
書桌前，陸臨意對著墻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吳悠山考完試，把墻上的所有便簽都摘下了。
數學公式，英語單詞，錯別字，連同陸臨意寫的那四個字一起被清理掉。
現在墻面只剩下好朋友寫給她的畢業贈言。
陸臨意低下頭，看書桌上還放著的幾本厚厚的參考書，最右邊是一個綠色筆筒。
零星放著幾只筆，陸臨意站得高，自然看見裏面的塞著的紙團。
她當初寫字的時候力度不輕，黑色的墨水浸透紙背，她對自己的字跡還是熟悉的。
筆筒裏團成一團的廢紙，僅依靠露出來的筆畫可以猜到，陸臨意就猜到這是她最開始寫給吳悠山的便簽。
整面墻的便簽撕下來不會只有這一小團。
陸臨意不知道吳悠山是獨獨忘記扔掉這幾張，還是特意留下的。
衛生間的門打開，陸臨意擡起頭。
吳悠山站在那問她：“你怎麽還沒走？”
沒等陸臨意回答，吳悠山走向床頭櫃拿上手機和耳機往房間外走。
陸臨意走到過道，吳悠山已經進了另一個房間，她稍微落後一步聽見了房門反鎖的聲音。
這棟別墅只有吳悠山一個人平常不會有客人來，吳博峰就算來歸杳也沒打算宿在這裏。別墅裏沒有多餘的客房。
上次路過見到家政打掃，陸臨意才知道這間房是類似放映廳的地方。裏面應該會有能休息的地方。
陸臨意放下想要敲門的手，去吳悠山的房間把空調和投影儀全部關了。
回到自己房間，手放在門把上又放下下樓。
她給自己接了一杯水，灌下一大口。
陸臨意打開外賣軟件，在超市裏買了一大堆東西，幾乎把超市的零食區掏空了。
外賣員給她送來外賣時，陸臨意費盡全身力氣把東西提上二樓，放在放映室的門口。
【門外放了零食。我回房間了】
陸臨意腦子裏亂七八糟，翻來覆去睡不著覺。
其實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糾結些什麽。假設她不知道吳悠山喜歡女生，她就能借著這層身份和吳悠山友好相處嗎。
陸臨意太了解自己，她不論是做什麽都會有私心。只是現在吳博峰明顯要拿自己威脅吳悠山的手段讓陸臨意覺得頭疼。
吳悠山最近的一舉一動，陸臨意不是什麽都感覺不到。
吳悠山靠得越近，陸臨意越害怕。
怕這小孩好不容易喜歡一個人還話要被欺負，又怕吳悠山只是一時興起真做了選擇以後後悔。更怕吳悠山是沒有分清她們這層身份下的真正感情。
究竟是移情還是真的心動。
陸臨意心裏清楚得很，之前她之所以敢什麽話都對著吳悠山說，只不過是借著吳悠山和她不同頻的僥幸，這樣最後她能心安理得，吳悠山也不會受到傷害。但偏偏她知道了，吳悠山也喜歡女生。
她利用自己年長者的身份獲得的一切便利，所有的舉動都算不上道德。如果吳悠山只把她當長輩看待那陸臨意還能繼續自欺欺人，但如果，吳悠山從來沒有把她當長輩，那陸臨意就是一個卑鄙的強盜。
因為自身的荒誕理由不由分說地闖進小孩的生活，搶走本該屬於小孩平靜的生活，搶走本該屬於小孩的一場平凡但熱烈的戀愛經歷。
陸臨意想著吳悠山那雙看向自己的眼睛，不停地問自己，吳悠山希望自己是什麽樣的身份待在這個家裏。
是能給她親情慰藉的長輩，還是因為自己過界行為導致的無法分辨感情的心動對象。
愧疚和懷疑交替著壓在陸臨意的身上，她舍不得開口也下不了決心只好用加速分離的方式逃避分離。
如果陸臨意能像之前一樣躲得開吳悠山還好，偏偏她看出吳悠山不高興了。
陸臨意來到客廳，在客廳枯坐到天亮，給自己灌下苦味十足的咖啡。太陽升起，陸臨意動了動自己有些僵硬的脖子起身給吳悠山做早飯，留下一張便簽離開別墅開車前往江春煙和陸鴻兩人的家。
陸臨意沒和兩人提前打招呼，兩夫妻開門見到門外站的是自己女兒興奮得不行。上午九點的時間，硬是說快到飯點了讓陸臨意留下來吃中飯。
陸臨意進門問了幾遍兩位老人的身體的狀況。她把最近幾天的檢查報告看過一遍，發現江春煙的數值甚至比自己的還要健康。
為了不讓江春煙揪自己的錯處，陸臨意在他們反問自己之前轉移話題，說中午想喝海帶排骨湯。
江春煙聽到連忙催陸鴻下樓去買海帶。
陸臨意：“媽，還要買什麽我跟我爸一起去。”
江春煙把她趕到客廳看電視，說她如果實在無聊可以幫她繡十字繡。
陸臨意從茶幾上找到很大一塊繡布，她媽從前幾年就在繡的一幅千裏江山圖，到現在為止完成了有四分之一。
陸臨意另起一頭，從右下角的空白處開始落針。
江春煙看她真的拿起了自己的十字繡，站在她身後，盯著她下手。
陸臨意稍微歪了歪手，江春煙就要攔她。
陸臨意把針線遞給她：“你繡給我看。”
江春煙坐在她旁邊先是穿針，分明是十字繡，陸臨意看她媽媽的針腳像是結陣一樣，看得她眼睛都花了。
陸臨意：“……”
陸臨意：“媽，你這不是十字繡吧？”
江春煙：“嗯，繡著玩的。你小時候的衣服都我幫你補的。”
陸臨意：“好厲害。”
江春煙：“你媽我能不厲害嗎。”
江春煙繡到一半不繡了，把東西全部收好放回茶幾，拉著陸臨意去廚房幫忙。
陸臨意看一眼時間，今天江春煙女士可能打算做一桌滿漢全席。
江春煙找出家裏已經很久沒有用的蒸籠，打算做雞蛋糕。
陸臨意：“今天什麽日子啊？”
江春煙：“不是你這個小沒良心的回來的日子？”
陸臨意幫忙蒸飯的時間，陸鴻買完海帶回來，也進廚房幫忙。
陸臨意沒幫一會兒被夫妻兩個趕出去。
陸鴻：“出去歇著，輪不到你做事。”
這倆夫妻平時沒少說她不會做家務，真要到陸臨意想做了兩人又不讓了。
十年前說她年紀小，現在還是說她年紀小。只有提到相親的時候說她年紀大。
陸臨意坐在餐桌上，玩手機打發時間。
今天開飯依舊是和江春煙爭奪盛飯權利的一次較量，陸臨意故意放水，江春煙看上去心情好了不少。
陸臨意刻意放慢自己的吃飯速度，這樣等江春煙和陸鴻吃飽也不會盯著她到底有沒有把那碗飯吃完。
陸臨意聽話地喝完兩大碗海帶排骨湯，江春煙和陸鴻看她吃飯是幾粒米幾粒米地入口也沒說什麽。
飯後陸臨意主動攬下洗碗的活，江春煙把殘局留給陸臨意去客廳看電視。
陸臨意和陸鴻將衛生做完，也走到客廳。
陸鴻坐在江春煙左邊，陸臨意坐在一側的單人少發上，面對著夫妻倆。
電視裏播的是狗血偶像劇，江春煙經常因為看這種奇奇怪怪的劇情哭得稀裏嘩啦。
陸臨意握緊拳頭，偷偷吸一口氣。
江春煙忽然看向陸臨意。
陸臨意一口氣梗在心口。
江春煙：“你今天回來不是為了氣我們兩個的吧？”
江春煙的語氣沒有一點玩笑的意味，聽得陸臨意腦子嗡鳴發熱。
她張張口，剛想開口。
江春煙繼續說：“小意，爸媽年紀大了。”
陸臨意有一瞬間覺得其實江春煙早就知道了只不過這麽多年在和她演戲。
陸臨意把目光轉向陸鴻，陸鴻看上去倒是有點一頭霧水，根本不知道母女兩個在打什麽啞謎。
陸鴻：“小意是遇到了什麽事嗎？”
陸臨意坐直身子：“爸媽，我要向你們坦白一件事。”
陸鴻變得嚴肅，江春煙神情痛苦。
陸臨意：“爸媽，我喜歡女生。”
陸臨意這句話說得不算大聲，陸鴻先是皺眉問了一遍她剛剛說了什麽。
江春煙整個人都有些焦躁了。
陸臨意深呼吸，看著兩人的神情。
她起身走近一些，一只手牽住江春煙一只手牽住陸鴻。
第一句話說出口，接下來的話就變得不是那麽艱難。
陸臨意現在腦子裏沒有恐慌沒有難過，她只想把所有的東西全部告訴他們，但不知道為什麽眼淚不由自主地流出來。
等陸臨意註意到時，它們已經要流過臉頰落到地上。
江春煙緊緊抓住她的手，像是想從自己的女兒身上汲取什麽力量，陸臨意幾乎要誤以為江春煙這是在鼓勵自己。
擡起頭，江春煙的眼神蘊含著濃烈的情感，她小幅度地搖頭，陸臨意看到真相，江春煙這是想讓自己停下。
江春煙想讓陸臨意閉上嘴什麽也不要說。
陸臨意收到這個訊息，只覺得內心一陣乏力，可她做不到去苛責自己的母親。
他們愛得太明顯，不止愛自己到十八歲，陸臨意深知江春煙和陸鴻會永遠愛自己。
所以陸臨意才一直開不了口。
她近乎卑劣地想如果他們不愛自己就好了。這樣她就能大鬧一場，說明自己的態度不管不顧地放任自由。
但他們偏偏愛自己，最愛自己。
在得知江春煙早就察覺到了不對勁這一點更是讓陸臨意覺得自己寸步難行。
她原本掙紮粉飾太平的幾年分明就是她和江春煙互相抽皮剝骨鋪下的平靜路。
陸臨意現在就像一臺移動破碎機，要不管不顧地敲碎這條路。陸臨意自己的骨頭混雜在廢棄道路裏可以不要，江春煙卻不行。
陸臨意不顧江春煙的阻攔鄭重地說：“爸媽，我喜歡女生。不是最近的事，從很早之前就開始了，我一直瞞著沒告訴你們。”
陸鴻還在努力理解剛剛陸臨意說了什麽，江春煙尖叫起來：“陸臨意！”
陸臨意趕緊拉著她拍她的胸口：“媽，別激動別激動。”
江春煙揮開她的手，瞪著陸臨意，她沒有再說些什麽。江春煙從陸臨意上了初中以後就沒見她哭過。
現在陸臨意的眼淚跟不要錢一樣往下流，江春煙瞪了一會再也看不下去轉過頭。
陸鴻終於反應過來，他的左手被陸臨意牽著，右手高高舉起要打陸臨意，陸臨意看那八巴掌要往自己臉上落也沒躲，誰知道最後落在了自己的手臂上。
啪！
十分響的一聲。
陸臨意現在是真的有些難過了。
這一聲響後，客廳裏沒有了動靜。沒有拉上窗簾的窗戶從外投下過分耀眼的正午日光，微風吹得紗簾輕動。
一家三口依偎在一起，這分明是一個再平常再平和不過的午後，但所有人都在難過。每一個都是你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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