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早就知道，我跟環兒的穩重性子天差地別，根本學不了她。如今被拆穿，倒也不算委屈，畢竟我做這件事，確實有個人私怨在裏面，他怪我，無可厚非。我該站在他的角度想想的。

我嘆口氣道：“奴婢知錯。”

王爺又問：“你錯在何處？”

“錯在不該挾私怨處罰過重，錯在未曾稟告王爺便擅做決定，錯在自視甚高，也錯在擅自猜忌冤枉他人。”我一字一頓地認真回稟自己的過錯，本以為已經剖析得足夠透徹，王爺卻還是不滿意似的，又問我，“沒有其他的了？”

我看著他，不太明白他還想要我怎樣。

難道他非要殺了我不可嗎？

就因為我處罰了幾個下人，維護了沈霜和小園？

王爺，你即便再討厭我，再猜忌於我，也不該看不到我的本意是好的啊。

在你心裏，我便只剩下蛇蠍心腸了嗎？

我忽然很難過，為環兒，也為了自己。

環兒跟了他那麽久，作為太後的眼線卻從未加害過王爺，喜歡上王爺卻從未表明過自己的心意，將王爺府裏的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條，幾乎算是半個女主人。可他呢，知道她的真實身份後，就全盤否定她做過的一切，不記得她的半分好。

而我，前後以兩種不同的身份接近他，真心想要對他好，他卻一一次次懷疑我，殺了我。

不知是不是我眼中的悲傷之色太過濃重，王爺淩厲的眼神驀然柔和了幾分，語氣仍舊帶著失望，只不過和剛才相比，顯然有了些人情味，不再那般冷冰冰的：“環兒，本王給過你機會，若你肯說出實情，本王定會信你。可為何你明知霜兒是何人，卻替她隱瞞，甚至還刻意維護她？你這樣，要本王如何信你？”

我的眼睫顫了顫：“王爺，您是何意？”

“昨夜，你房內進了賊，你為何不說實話，反而有意遮掩？”

我一楞，他怎麽會知道我房裏進了賊？

難不成此事在他掌控之中，甚至於，那賊根本就是他派來的？

所以他才會問我，是否果真是風吹動書頁的聲響。

我張張嘴想說話，卻被他先一步阻斷道：“你所料不差，那賊進你房中，確是本王有意為之。”

“為什麽？”我不解地看他，“您懷疑我？”

“確切來說，本王是懷疑她。”王爺指了指跪在門外的霜兒。

我此前的猜測全在此刻被證實。原來，周媽對霜兒的境遇不管不問，確實是王爺的授意。他懷疑她，所以在試探，她能忍到什麽地步。

可這又與我有什麽關系？

王爺道：“本王知道，太後一直忌憚本王，所以一再派眼線進府監視本王的一舉一動。起初本王從未疑心於你，直到太後命你服侍，這才知曉你竟也是眼線之一，當初只覺得失望憤怒，卻並未將你拆穿，一方面是本王自認行為處事無愧於心，並不忌憚她的猜忌；另一方面卻是以為這一年本王待你並不薄，你或許肯真心維護本王。那一夜，刺客進府，你替本王擋刀，本王起初以為那不過是你知曉本王發現你身份，而刻意做出的假象罷了……”

我想說，並不是那樣的，我是真的不想你死。

可王爺卻沒給我開口的機會，自顧道：“後來發現並非如此，那刺客並非太後派來，所以暫時打消了對你的疑慮。而後來，本王讓你傳遞消息，本是試探。你確實沒讓本王失望，將消息原原本本傳遞了出去。本王以為能夠信你，可偏偏昨夜之事你瞞而不報，今日又故意維護她……”

我苦笑：“王爺，您真的想信我嗎？若是，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試探？您故意讓她進我房內，難道不是依舊在懷疑我？其實我再努力，只要有一絲絲破綻，您都會將以往的判斷全部推翻。因為您早已不再信我，所以無論我做什麽，都沒有用，對嗎？”

王爺看我道：“本王本是為了試探她。只不過，這件事確實利用了你。”他轉頭看向門外一言不發的沈霜，“本王此前一直對她的來歷存疑，但並沒有證據能夠證明。而她也一直隱忍，任何苦難折磨都逆來順受。或許她以為這樣便能打消本王的疑慮，可偏偏也就因此露出了破綻。常人若是遭逢那樣的對待，怎會沒有絲毫怨言，她卻沒有，一句都未曾抱怨過……”

沈霜忽地擡頭看他，像是想明白了什麽：“所以您故意讓我聽見，您將兵符放在了環兒房裏這句話。”

“沒錯。”王爺低頭看她，眼中帶著幾分諷刺之意，“而你果然去了。”

“您以為我和她同是太後的人，認識她，所以才在發覺了她的存在後，替她隱瞞。”我忽然間明白了，若我跟沈霜不是一夥的，發現不對勁自然會將此事上報，可偏偏我將此事隱瞞了下來。可我當時並未看到沈霜樣貌，我只是單純覺得此事有蹊蹺，又不確定那人意圖，才下意識隱瞞，卻不想反而遭致王爺的懷疑。

我有些想笑，王爺他還真是心思縝密啊。而今天替沈霜懲罰阿繡，行為反常，更是把我自己推上了風口浪尖。

一環扣一環，可偏偏我無從辯駁。

我本意確實是維護沈霜，只不過和王爺以為的原因並不相同，但那樣的真相，不會是王爺想知道的，於是我只能沈默。

王爺看我，有些失望似的：“你無話可說了？”

我回視他，眼神反倒平淡了幾分：“王爺您既然心中早有決斷，如今奴婢說什麽，還重要嗎？”

王爺看了我一會，忽地半蹲下身來與我平視：“若你覺得本王的判斷有誤，大可說出來。”

我深吸口氣道：“王爺，您可曾想過，我跟霜兒此前可能並不認識呢？她雖然進房了，但有可能我根本沒醒？我迷迷糊糊中聽見的異響不過是幻覺。至於救下霜兒，也可能僅僅只是看不慣阿繡的所作所為，想要給她一個教訓，跟霜兒本身是誰並無幹系。您從一開始就認定了我會維護她，沒有為我設想過其他可能的情形。王爺，您若不信我，留著我何用？還不如一刀殺了我！”我說著說著有些委屈，眼中有淚悄然落下。

王爺沈默地看了我片刻，方道：“你說的對，本王既然疑心於你，就不該留你在身邊。這無論對你，還是對本王而言，都只會兩敗俱傷罷了。”他倏忽起身，對外面喊了聲：“來人！”

有侍從應聲而入，王爺冷聲道：“殺了她！”

“這……”侍從為難地看了我一眼，手中握著的刀不自覺抖了抖，但轉頭看王爺決絕的神情，只好咬牙道了句，“對不起了，環兒姑娘。”舉刀便朝著我刺過來，但那一刀卻沒能紮在我身上。

沈霜在千鈞一發之際，擋在我身前替我挨了那一刀。

她腹部中刀，瞬間鮮血四溢。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切，一時間忘記了反應。

她捂著流血的傷口艱難地擡頭，沖王爺道：“我與環兒此前確不相識。昨夜她也未曾醒來，並不知曉到她房內的是我。當然……”她露出一抹淒絕的笑來，有血從她嘴角流出，那抹血色反倒襯得她平淡無奇的五官多姿多彩起來，“王爺你可以不信我……我只是說出我所知道的，不願見無辜之人……為我而死……”

“我早知府內還有……其他眼線，可我並不知曉……她是誰……直到剛才……”腹部的血不停從她指縫流出，她說話愈發艱難。我捂住她腹部想要替她止血，卻徒勞無益，只能任由她的血染滿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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