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驀然擡頭看他，連咳嗽都忘了，啞著聲音道：“走？你要我走去哪裏？”

他握緊玉佩，手上青筋畢露，卻站起身背對著我，似乎連再看我一眼都不願意：“去哪裏都好，只要別再本王面前出現。這枚玉佩本王今日收回，它只能保你這一次的命，卻絕無下次！”

我艱難地從地上站直身體，搖搖晃晃地看著他決然的背影，心裏並無撿回半條命的慶幸感。若不在他身邊，那我留在這裏還有什麽意義？可是，若我死了，豈非更沒有半點機會？

不，我不能死在這裏！

我最後又深深看了他一眼，跌跌撞撞地沖出了門。

我埋著頭往前沖，一路上撞到不少人，卻也沒擡頭看上一眼，也沒說一句對不起。

我似乎聽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卻不想理會，直到有人攔在我身前，擋住了我的去路。

我恍惚地擡頭，眼前之人卻是非影。

他看著我，眉頭微微皺了皺，問我：“你怎麽了？”

“我沒事啊。”我努力想對她笑，卻猝不及防地流了滿臉的淚，沒人安慰你的時候你還能強作無恙，可一旦聽見熟悉的聲音，面對熟悉的容顏，以及熟悉的溫柔的時候，所有的委屈就像是破了一個口，使勁地往外冒。

我不想在他面前丟人，可眼淚越擦越多，怎麽都控制不住，到最後痛哭失聲：“王爺他……他不要我了。”

非影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發生了什麽事？”

我張張嘴，卻說不出一個字。我不能告訴他，他若知道，會對我露出一樣嫌惡的表情，會一樣想要殺了我。我不能好不容易才從王爺的手中撿回一條命又折在他手中。我得活下去，我必須要活下去！

我胡亂抹抹臉：“沒事，我惹王爺生氣了，所以他趕我出府。”我急切地想繞過他繼續往外走，卻被他拉住胳膊。

我使勁掙脫，他雖然松了手，身子卻再次移到我眼前，如同磐石一般穩穩地擋著我的路。

我推推他，他沒反應，實在推不開他，只好喪氣道，算了，你不動，我動。換了個方向繼續走，卻再次被他給擋在身前。

我終於忍無可忍地開口哀求他道：“你讓我走好不好？求求你什麽都別問了！”

非影固執地站在原地：“你身無分文，又情緒不穩，離開了王府，你能去哪裏？”

他問的我一楞，呆呆地看著他。說實話，我還真未曾想過這些。

我能去哪裏，我大約是無處可去的吧。

他見我如此便知我毫無計劃，緩了語氣道：“你別逞一時之氣，造成無法挽回的局面。王爺他本就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人，你回去跟王爺把話好好說清楚，好好道個歉，他不會不要你的。”

“我道過歉了，我什麽都說了，他不願意原諒我……”我吸吸鼻子，把流出來的眼淚憋回去，“他說他不想再見到我。若我再出現在他面前，他會殺了我。”

非影似乎楞了一下，才道：“我雖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麽事情，但世上許多的遺憾與不完美，皆是因為誤會所致。我此前從未見過他對一個女子如此用心用情，他對你的心是毋庸置疑的。即便他此刻生氣，說了許多氣話，但過不了多久便會後悔，你需要給他一些時間想清楚……”

這還是他好感度清0之後，第一次跟我說這麽多的話。

不過我知道，他並非喜歡我，亦或真想要安慰我，他只是見過我與王爺之間的相處，不想王爺日後後悔罷了。

我看著非影，由衷感激他現在的言語，可終究他根本不知道我做了什麽，也不知道那件事對於王爺和他來說，有多麽嚴重。

我深吸一口氣道：“非影，謝謝你告訴我這些。可是我做的那件事不值得他的原諒，他也不會有想明白的那日，你讓我走吧。”

非影還想說什麽，卻被一人的聲音給打斷：“讓她走！”

王爺不知道什麽時候過來了，又聽了多久。

我回頭只看到他鐵青的臉色，顯然他此刻怒意深沈。

非影卻完全沒註意到他的臉色一般，執意問他：“王爺，您真的舍得？”

王爺看著他，冷冷道：“你僭越了。”

“是，屬下擅自幹涉王爺您的私事，實屬僭越。”非影誠懇地承認錯誤，但眼神卻執拗，說出口的話卻沒半分妥協，“可是屬下不願王爺您日後追悔莫及，所以寧願主動領罰，今日這些話也不得不說。”

“本王知道你要說什麽。”王爺的視線淡淡地落在他面上，又移到我臉上，有些譏諷道，“你知不知道她做了些什麽？她的所作所為根本不值得你為她求情！”

非影微楞：“屬下確實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情，但屬下不希望您沖動之下做出無法挽回的事情。若有什麽誤會，還是當面解開的好。”

我看著非影，心中淒然一片，其實他一直都是那個他，是當初的我過分苛求了些，才會覺得他變了。他一直都是那麽體貼溫柔之人。

“你這般維護她，可是對她動了情？”王爺忽然問出這麽一句話。

非影像是沒有想到王爺會這麽想，苦笑道：“王爺您怎會這麽想？屬下明知她是您的枕邊人，又怎會對她生出任何別樣心思？屬下這麽做，只是為了您，並無其他。”

“為了我？”王爺冷冷一笑，“若是為了本王，你就該不問緣由地服從本王的命令，而不是質疑本王的決定！你這麽做，難道不是為了你自己？你擔心她被本王趕出府，你會再也見不到她，是不是？”

王爺這樣的想法讓我哭笑不得，非影他怎麽可能會對我動情？這個世界裏，誰都可能會愛上我，只有他不會，這一點我比誰都清楚。不過，在外人看來，他這樣無端的維護我，確實不太尋常。他再這樣無知無覺下去，王爺只怕怒意更深。我不願意他因為我而惹來王爺懷疑，遂道：“你們都別說了，我這就走。”

我轉身欲離開，王爺忽又開口叫住我：“站住！”

我回頭看他，心中竟升起渺茫的期許，期望他能改變剛才的決定將我留下。

他道：“本王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若肯說出那人是誰，本王可以當做之前的事情都沒發生過。”

我心中略過一陣淒涼的澀意，若是為了我自己，若那個人不是太後，我無論如何都會告訴他，絕不會有半分隱瞞。可是，偏偏那個人是他的親生母親。已經見過他多麽痛苦的我，又怎麽忍心再讓他經歷一次？即便終究有一日他會知道這真相，卻不能通過我傳達給他。

我只能搖頭：“王爺，您知道，我不會說的。”

王爺看著我，眼中的怒火似乎下一刻就要破體而出，卻生生被他阻隔在眼簾之外。他緊緊閉了閉眼，吐出一個字來：“滾！”

我的眼睛不覺又開始酸澀起來，為免在他們面前哭出來，讓我最後的尊嚴也蕩然無存，我咬咬唇，扭頭狂奔。

這一次沒人再來攔我，我跑出了院子，跑出了大門，跑到了大街上，跑到一條熟悉的小巷裏，然後將頭埋在膝蓋裏，失聲痛哭。有人經過想問問我怎麽了，我卻埋著頭一個字不肯說，那人無奈之下只好離開。

一個又一個的人來到我身邊，卻一個又一個地無奈地搖頭離開。

他們不會懂我經歷了什麽，我也無法跟陌生人說我失去了什麽。

直哭到日落西山，我再也沒有眼淚可流的時候，我才脫力地坐在了地上，看著一條街之隔的王府的屋頂發瘋地想王爺。想他現在在做什麽，會不會氣得吃不下飯，想他說過的話，想他曾經的溫柔和最後的殘忍。

後來又不自覺地想到，太後會不會知道他將我趕出了府？她會露出怎樣的表情？會不會嘲笑我隱瞞真相的愚蠢？她是會派人來替王爺取走我的性命，還是由我自生自滅？

想著想著我竟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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