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的眸子沈得恍若外面濃重的夜色，縱然再多的光亮，也點燃不了那雙眸子一般。

他的身子驀然晃了晃。

杜淵澤伸手扶住他。

他輕微擺擺手，從杜淵澤手中掙脫出來，目光一一從面前跪著的三人面上掃過。

從痛惜，到無奈，再到失望，最後擡眸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仿佛跨越了亙古的光陰，落在我眼底。

我忽然明白，他是不可能殺了齊姝環和絮兒的，縱然齊姝環一再試圖殺了我，甚至險些害死王爺，縱然她的惡毒在王爺面前表露無遺，可終歸，王爺有那麽多不得已，他欠了絮兒，欠了齊姝環，欠了非影，一條條命，無力償還。

最關鍵的是，我們都還活著。

就只要我們都還活著，齊姝環也好，絮兒也罷，都不可能得到應有的懲處。

可是王爺啊，你知不知道，我在重新回到這裏前，經歷過什麽？

你知不知道，我用了十幾次的生命才換來如今這次跟她對峙的機會？

可你卻要放過她。你欠他們的，卻要我拿命來還！

我能理解他的所思所想，甚至能夠理智地分析原因，可感情上卻怎麽都接受不了這樣的結果。我所受的那些，難道都是白受了嗎？

可沒人給我答案。

我知道，甚至連一直討厭齊姝環的杜淵澤，都不會取走她的性命，因為我還活生生地躺在這裏，不過帶著滿身的傷罷了，可罪不至死。我因為她們而失去的那二十多條命，簡直就像是一場笑話。

不知是不是因為我眼底太過濃烈的哀慟和幾乎要噴湧而出的濃烈的恨意，王爺忽然冷冷說了句：“你們都先出去。”

等著他最後決斷的眾人沒想到他會說出這麽一句話來，皆是一怔，一時間無一人有任何動作，都直楞楞地看著王爺。

“出去！”王爺驀然拔高聲調，聲調冷若寒霜，身子再次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賀王最先回神，轉身直接往門外走，可扭頭看到跪在地上的齊姝環，又忍不住來扶她，卻被她不留情面地推開。

齊姝環最後擡眸深深看了眼王爺，起身自己走了出去。

絮兒和非影跟在她身後。

其次是賀王。

最後才是杜淵澤。

他看我和王爺一眼，輕微地嘆了口氣。他是唯一一個能夠理解王爺為何會有如此舉動的人，也是唯一一個能理解我感受的人，可他什麽都做不了，只在出去的時候順手關上了門。

房內便只剩下我和王爺，彼此相對無言。

“你想她死？”沈默許久，王爺開口，卻是這麽一句話。

我不想對他掩飾我的意圖，直言道：“是，她不死難消我心頭之恨！我知道你要跟我講一堆道理，一堆苦衷，可是我都不想聽。我和她之間，你只能選一個，她，還是我？”我知道自己這話顯得有些無理取鬧，可我還是說出了口，只因我滿腔的郁悶無從紓解，只能寄望著從王爺這裏尋求一絲慰藉，又或者再給心上添上一刀。

王爺面露苦笑：“我並無此意。”

我並不信他這番說辭，嘴角微微勾起，卻是一個冷淡的弧度：“我不留情面要將她趕盡殺絕，我知道你會怎麽看我，你不必掩飾自己的情緒。無論你覺得我蛇蠍心腸也好，心狠手辣也罷，我都不會改變我的心意。我就是這麽睚眥必報，一點都不善良不仁慈，所以，你會怎麽做？”

我恨不能把我的心給他看，讓他知道那裏印刻了多少的傷痕，好讓他能夠理解我，我為何非要置她於死地不可，但我不能。

王爺在我床邊坐下，面色有些蒼白，顯然他的身體支撐了這麽久已然到了極限。

雖然我在氣頭上，卻在看到他的動作時，還是忍不住露出擔憂的表情來，甚至想要伸手去扶住他。但終歸還是放下了手。

他捕捉到我這一連串輕微的動作，淡淡搖了搖頭，似乎帶著欣慰，又似乎帶著無奈：“我不過問了一句，你就說了這麽多，看來在你心裏，我已無多少信譽可言。”

我一楞。

王爺動了動，朝我又緩慢地靠近一些，手指輕輕摩挲著我的臉頰，眼神如水溫柔，聲音如同細沙，帶著酥酥的麻：“你無需妄自菲薄，說出這樣的話來激我，我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我明白你對她的恨，若是可以，我也想殺了她給你洩憤……”

我知道，他這句話後面必然跟著一個但是，心裏被冷漠給漸漸包裹得嚴實合縫。所以，他說了那麽多，還是要放過她，還是要在我的心裏再插上一刀。

王爺察覺出我目光中的寒意，輕微嘆息了聲，“她心機深沈，手段毒辣，這些我都一清二楚，可我仍舊沒辦法殺了她。不僅因為她救過我的命，還因為她走到今天這一步和我脫不了幹系。我若在知曉她心意的那一刻就滅了她的希望，事情就不會發展成這般。是我給了她看似可能的希望，再把它毀滅。我沒辦法讓她替我承受這過錯帶來的後果。所以小水……”

他看著我，眼神無奈而落寞，“我想懇求你，饒她一命，也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

懇求？這個詞讓我有些陌生，甚至感到無所適從。

眼前這個人是王爺，一直以來都驕傲自持的王爺。他身份尊貴，是天之驕子，從來是別人求他的份，可如今卻因為齊姝環來求我。她在他心中果然非同一般，不是嗎？

否則他怎會放低自己的身份，對我說出這樣的言語？

我感覺自己像是生吞了一口黃連一般，連舌頭都泛著苦：“所以，在我和她之間，你選擇了她，是嗎？”

我的話讓王爺明顯一怔，他大約沒想到我會理解成這般，著急地想要解釋，“小水，你別誤會，我並非此意……”

“在我看來，你就是這個意思。”我從他的手掌中掙脫出來，眼神執拗，帶著傷痛，語氣堅決到不願做出一絲一毫的妥協，像是在與人置氣，但我知道我沒有，我只是難過，滲透進骨子裏的難過，“王爺，你說這麽多，不就是想要我放過她嗎？”

“你有沒有想過，過去的那一夜夜我是怎麽過來的？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都在擔心絮兒會不會來殺了我，害怕得幾乎睡不著覺？你從來不肯相信我，甚至於在看到我傷口的時候還是想要相信她們……你在乎過我的感受嗎？你對我的承諾從未兌現過。你向來只是說說而已。”

我的淚撲簌簌地落，將被子一拉整個頭埋在裏面。

我看不見王爺的表情，只感覺到他將我連被子帶人整個攬進了他懷裏，沒做任何解釋，只一句話：“是我的錯，我會彌補。”

我的心防在他這句話裏崩塌得一塌糊塗。

我想要尋找一個宣洩的口所以說出違背事實的言語，但心裏清楚，王爺他在乎我。若非如此，他不會不管不顧地陪我一起跳崖；以他的身份，如今也大可不必給我任何交代，直接把人給放了。我除了哭鬧，威脅著離開他，我還能做些什麽？

若我能夠威脅到他，不還是仗著他喜歡我嗎？我根本不可能離開他，雖然這一點他並不知道。

可他並沒有這麽做，他把人全部趕走，卻把決斷權交給了我。

只不過，即便我能理解能夠分析，也不代表我能夠做到，能夠原諒。那兩個人曾是我噩夢的根源。我不願做一個壞人，可人若犯我，我必犯人，這是我的底線，我不能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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