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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谷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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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谷蘭

宋晚是被一陣咳嗽給硬生生從夢中鬧醒的。起先嗓中漫過的血腥味被她習以為常咽了下去,到後來卻兀地一陣反胃,直惹得她咳出淚來。

“慢點,”一只手托在她身後將她半扶起來,她沒力氣掙開,只當是不知哪個面生的小宮女,心道這聲音倒是有幾分熟悉,“吃口茶緩一緩吧。”

她就著女人的手吃了茶,發苦的口中緩緩漫過一縷回甘。她昏昏沈沈覺出這並非自己宮中用得起的茶葉,終於品出不對味來,下一刻惶然睜眼。

楞住了。

太驚訝以至於一時忘了言語。與此同時更多的細碎的回憶湧了上來,諸如臨別那日她讓自己等她到春日槐花開時,還有京城路遠風寒的叮囑。她以為那不過是用來哄自己的花言巧語罷了,沒想到人死之後竟真有再見生前思念之人的機會。

——她大抵是死了吧。

記憶好像出現了某種難以描述的錯亂。最後的時日昏昏沈沈,前朝尚且自顧不暇,更不會有人對後宮中病入膏肓的妃嬪噓寒問暖。清疏的菜肴每日都是那些,照著太醫院好些日子前開的方子煎的藥也同樣的苦。倒春寒來勢洶洶,炭盆卻空了好些時日。

所以,如今或只是她的幻覺而已。

可馬車的顛簸又無比真實,那人身上淺淡的香氣令她心安,就連風力彌漫的清苦藥味也是混著蜜餞甜香的。她怔怔盯著祁空看了好一陣,終於使得對方就近坐下來,微微低頭,附在耳邊輕聲問她:“怎麽了?”

宋晚——已經徹底脫下“昭儀”這層束縛的,開口才察覺自己仍舊有些說不出話:“我不是……死了嗎?”

祁空從桌上摸了個精致的小罐子,用銀勺舀了秋梨枇杷膏餵她。馬車內部的空間足夠大,地上鋪著一看就價值不菲的絨毯。她沒見著擺在外邊的炭爐,可車內也是極暖和的。

“‘靜昭儀’是死了,”祁空捏著手帕擦凈她嘴角沾上的一點,“可宋晚還活著呀。”

一番解釋後,宋晚總算是理清了事件的經過。

祁空省去了她解決的幾樁麻煩事,只挑重要的簡略著講。宋晚靠在她懷中,腦海中大致勾勒出她買通給自己煎藥的宮人,講湯藥替換成假死藥,再將自己接出宮的故事。

可她分明記得自己失去意識時尚是孟春,醒來卻見祁空已經換上輕衫。她餘光朝窗外瞥了一眼,草長鶯飛,竟已是仲春之末了。

這一覺睡了好久。

其中具體細節她沒問,畢竟祁空是神仙精怪,總會有她們人類理解不了的處理問題的手段。可她一想到自己的“屍體”在棺槨中失蹤了,總還是有幾分擔心身邊宮人的安危。尤其是棠鵑,到最後也守在她床前,她待她好似親姐妹一般。

她自是沒有親人尚在世了,往後只孑然一身。

“我宮裏的人呢?”她咬著下唇,神色有幾分慌張,生怕聽見什麽不好的消息。

“嗯?”祁空笑了一下,“還想著她們呢。放心,前朝現在正愁銀錢,說是要放一批宮人出宮。那幾個小姑娘都領了銀子,出宮尋個好去處了。”

宋晚這才放下心來。她安靜地垂著眸子,那模樣祁空見了心中有幾分憐惜,指尖撥了撥她的眼睫:“不問我帶你去哪兒?”

豈料宋晚只是稍微往後躲了躲,後也由她去了。

“哪兒都好,”她緩緩眨了下眼,“反正也無處可去了。”

祁空好半晌才察覺她的失落,自己於人類的情感一事向來不敏銳,可卻從宋晚的反應知曉自己定是又說了什麽不該說的。她揉著宋晚的指節,柔聲道:“是我的不是。”

宋晚卻沒想到她認錯態度如此誠懇,可是觀她神色,若問一句“是哪兒的不是”,恐怕也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不過她也沒想為難祁空,不過是自己又多想了吧。不論她究竟是神妖精怪,將自己從那不見天日的地方救出來,讓她從此認她作信仰也無妨。

更何況……更何況將她們連在一處的情緒,好像是話本裏說的“心悅”。

想到此處,她不由得悄悄擡眼看將自己攬在懷裏的人。丹鳳眼略微上挑的弧度是宮廷裏最負盛名的畫師也描不出的,細密的眼睫垂落下陰影,眸中盈著點點星光。唇瓣微抿,她曾……

宋晚驀地收回了視線。

春和景明,車窗外暖意漸濃。宋晚有時午後小憩被鳥雀的啼鳴鬧醒,半瞇著眼睛犯困,問祁空她們到哪兒了。

“可是馬車顛簸得厲害?”祁空理了理她身下的墊子。

“唔,還好,”宋晚揉了揉眼睛,將瞌睡帶出的淚意抹去了,“就是有些乏了。”

祁空掐指一算:“再忍忍,不過兩日便能到了。”

她也不知祁空帶她去哪兒,不過何處她都是願意的。最後馬車在一處山間院落前停下,她扶著祁空的手走出來,目光觸及這方不大的院落時一亮。

“我們便住在這裏麽?”門沒落鎖,事實上方圓好幾十裏都杳無人煙,最近的城鎮須得馬車跑上許久才到,也不用擔心匪寇,“你買的院子?”

“嗯……算是吧,”祁空含混應了,這處當然是她照著圖紙用念力生造的,不過結果都差不多,“喜歡麽?”

當然是喜歡的。宋晚在皇宮裏待著郁悶,也不愛與旁人相交,隱於幽靜的山中是再好不過了。只是出行不便,日常吃食用品購買都得進城去,還是有些麻煩。她面上不說,心裏卻有些擔憂,可她進屋看了櫥櫃,這點疑慮也煙消雲散了。

“想要什麽都告訴我,”祁空從身後攬住她,親了親她的側臉,“我帶你進城去買,或我直接變出來也行。”

宋晚簡直要化在她懷裏,小聲說道:“說變就變,你是神仙嗎……”

“是呀,”祁空嗅她發間的彼岸花的香氣——這等魂魄本身帶有的印記,宋晚本人多半是不知曉的,“你一個人的,你說是就是。”

宋晚被她鬧得癢,最後佯怒才從她懷裏逃出來。祁空幽怨的眼神還黏在她身上,宋晚甚至沒察覺自己軟了聲音:“該用飯了——我好餓。”

一頓飯吃得心不在焉,宋晚病還沒好全,只能揀些清淡的菜式。至於桌上的飯是——多半也是祁空變出來的。她分明瞧著小廚房鍋碗瓢盆一應俱全,可想來也是這人照著民間常用的通通覆制了一番,會用當然是不可能的。

她瞧見祁空吃飯前,先從桌上的小盒裏舀了一勺細灰,嗅著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煙火氣。想著這樣的日子還要過上許多年,她便也開口問了:“這是什麽?”

“香灰,”祁空坦蕩答道,“我吃不慣人道的東西,你多擔待。”

“喔,”宋晚若有所思,咽下一箸春筍,“加了這個便能吃了嗎?”

“倒也不是,不加也能吃,”祁空想了想,解釋道,“但加了能嘗到味道。”

原是如此,宋晚想,難怪尚在行宮時,她吃那碗酸梅湯前猶疑了片刻。

“那……你可有想吃的菜?”她假裝自己只是隨口一提,實際上桃花眼眨了好幾下,“左右平日無事,我做些好了。”

祁空輕笑一聲:“好啊,我想想,回頭告訴你。”

宋晚想了想,提出要求:“我想吃什麽,你也得學。”

祁空放下箸,確認宋晚是認真的,方無可奈何般地道:“好吧。”

誰能想到花神下凡後是這副性子?

想她天道前半輩子呼風喚雨執掌生殺……如今為著花神一句話,就算想要什麽都能變出來,也得乖乖學著做羹湯。

山間四季總比塵世喧囂過得慢些。雖說人道總說“大隱隱於市”麽,可小隱於野,沈湎桃源世外,亦別有一番樂趣。況且,人類一生匆匆幾十年,於神明而言不過彈指,可於世人倒也漫長。天道樂得浮生偷閑,只將雜事拋卻了才好。

盡管她偶爾也不得不抽身,可那是極少數時候發生的事,最長也不過分別一個月的時間。

宋晚拉著她在院子裏外種了好些花。或許是為著花神天生的植物親和體質吧,祁空瞧著有些確實種得……不太像是能活的樣子,可最後都奇跡般地存活下來,春日花發滿枝,熱鬧得很。

只是有一件事她很不爽。一次她外出歸來,還在院門外時,從門縫裏窺見宋晚哼著曲子澆花,滿院的花樹草木看著矜持,實際上都嚷嚷著“花神啊啊啊”“大人碰我了大人祂一定是愛我”“嗚嗚嗚我要好好修煉以後一直陪在花神大人身邊”,吵得她深深嘆了口氣。

宋晚聽到動靜,放下木勺拉開門:“你回來啦。”

彼時祁空滿身風塵,可疲倦卻在撞進愛人含笑的淺茶色眼睛時一掃而空。

她將宋晚攬進懷中,擡手揉了她的發頂:“嗯。”

宋晚悄悄踮腳,這一世她其實沒比祁空矮多少,卻總愛被身高腿長的某人揉進懷裏。祁空微微低頭,順勢與她接了個綿長的吻。

“唔,”宋晚沒什麽攻擊力地抗議,“頭發被揉亂了!”

“沒關系,”祁空悄悄與她咬耳朵,“不如拆了,免得一會兒更亂。”

她抱輕飄飄的某人進了屋,取下那支溫潤透明的步搖擱在一旁的小幾上,然後合上簾帳。

宋晚半瞇著眼睛,眸中泛起水霧,上挑的眼梢染著紅,伸手扯散她腰間雙耳結。

槐花香散,滿室旖旎。春日漫漫,餘生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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