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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神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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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神蹤

觀世音回了天道,無念果然已經不在佛堂之中了。她上到金頂,屬於祁空的那盞長明燈火光暗淡了許多,卻仍舊燃燒著。她多瞥了一眼,這才發現燈盞中充當原料的竟並非意識性存在,而是實體。

什麽實體能夠起到與記憶等同的功效?觀世音不清楚女媧石能不能燃,現下她當解決的問題是如何處理疑似花神原身的彼岸花瓣。

她往玉凈瓶中看了一眼,發現甘露水竟快要幹涸,不多的一捧花瓣有生命似的汲取著靈泉中的念力,而她竟一直沒能察覺。

至高存在的能力果然不能用常理來解釋。

金頂中亦無多的容器可挑,觀世音思索片刻,從一旁的桌上拿了空的燈盞——不知是哪位道友空置的,將玉凈瓶中的甘露水與彼岸花瓣一同倒了進去。

幾乎是在花瓣與燈盞相觸的瞬間,長明燈中竄起一簇微弱的火苗。觀世音一驚,忙用念力在周圍築了一道結界,以免其中散發的獨屬於花神的念力影響到旁的燈盞。她以為這火苗很快便會熄滅,卻沒想等了約有一炷香功夫,火苗仍舊紋絲不動地燃燒著。

這與祁空的那盞長明燈倒是很像。二者都沒放記憶進去,燃燒的都是物質性的材料,在火種卻遲遲不壞,倒讓人艷羨起祂們念力的特殊來。

左右一時半會兒沒有更好的容器替換,觀世音瞧著長明燈沒什麽問題,臨走前順手將它擱在了祁空那盞燈的旁邊。

讓祂們至高存在互相禍禍去吧。

金頂風雪依舊,她很快被堆積的祈願忙得將這事兒拋之腦後,卻沒想那彼岸花瓣不比祁空長明燈中石做的道心,到最後竟是只剩了灰燼。

——火苗驀地熄滅。

宋晚睜開眼看見的便是這副場景,魂魄出竅被拉入其他人的過往,這種事她可真是再熟悉不過了。仔細算來,自己那所謂的前幾世、甚至天道與花神的過往,都是在這樣無可作為的旁觀中度過的。

可這一次……好像有什麽不一樣。

她茫然被雪山頂上反射的陽光晃了眼,竟是瞧見桌上有兩盞長明燈——屬於祁空的那一盞,和……

花神的。

可更令她驚訝的是,她下意識伸出手時竟真碰到了燈盞,指尖被灼熱的溫度燙了一下,皮肉微微泛著紅。

殿外傳來微不可聞的腳步聲——這是天道神佛行路時慣有的特點,祂們中的大多數原身重量都是極輕的。

這一認識突兀地浮現在腦海中,可當她真正閱過這句話後,又恍惚以為這好像是自己本來就有的認知。

“你說你最近覺淺,特地跑上天道來找我,就是為了這種事?”熟悉卻與記憶中有一些偏差的聲音響起——這份記憶又屬於誰?

“我夜裏總聽見重物墜落的聲音,”這道聲音是祁空錯不了,只是摻著疑惑,“並且時常整夜地響,我原先找不到源頭,後來才知曉這聲音竟是出自……”

“出自你本有的身體?”觀世音原是玩笑的語氣,半晌後沒等到祁空回覆才驚訝地補充一句,“當真?”

說話間二人已經走進金頂,宋晚分明站在桌前,她們卻像沒看見似的徑直與她擦身而過。

祁空神色淡然地從桌上取了屬於祂的長明燈,半瞇著眼睛觀察片刻:“燈也沒出問題啊。”

觀世音的神情卻有些古怪:“那聲音是否不分白天黑夜,一直在響?”

祁空不假思索:“對。”

“可是出自你的心……左側肋骨之上?”她話臨出口改了說法。

“正是,”祁空一只手摁了上去,帶有幾分疑惑地道,“且時快時慢。後來我知曉了,在遇到某些事時,這聲音便快一點……”

觀世音嘴角抽了下,打斷祂:“你說你方從凡間回來,可是花神重新轉世去了?”

“正是,”祁空第二次道,“你是如何得知?”

觀世音看上去有些不想搭理祂,神色從難以置信到果真如此,變幻莫測。

她問道:“你知曉下五道生靈都是有心的麽?”

祁空被問住了,祂似乎從未思考過這個問題——或者說,從沒想過有一天“心”這個器官會出現在祂身上。盡管這顯然與生靈的心臟不能相提並論,可……天道為何會生出這種東西?

這一問題很顯然無法從觀世音處獲得解答,甚至善逝也給不出答案。祂聽聞西天鬥戰勝佛的原身同樣是石頭,也不知祂有心沒有……

思緒驟然飄得很遠,直到祂被自己的心跳聲吵醒回神,觀世音問祂與花神相處得如何了。

祂將在人道那皇帝行宮中看到的景象一一說道來,隱晦地略過了自己略施法術讓太醫改了花神的醫方一事。觀世音卻若有所思:“我聽說,花神下凡歷劫,原便是不會受一道交合之苦的。”

祁空卻沒聽過這一說法,正向觀世音詢問時,卻見她似乎收到傳音,眉心微蹙,道:“人道東海祈願……海神讓我一道過去看看,失陪了。”

祁空見她幾步消失在金頂外,只得嘆了口氣。

但祂又是閑不下來的性子——尤其是當遇到與花神有關的事。觀世音方才的話惹得祂又了幾分興趣,天道司命的簿子祂看過了,卻不知“花神不會受交合之苦”這一說法從何而來,放眼六道陰陽中管著命格的地方,除開司命,也就只剩下陰司了。

祂遂下陰間去。聽聞天道造訪,五殿冥王客客氣氣地將祂請進了殿裏;聽聞是來看生死簿的,又客客氣氣地跟祂說這個看不了。

“大人,實不相瞞,這生死簿上設了結界,我們平日裏輕易也看不了,”閻羅王苦著臉端著滾燙的茶水,“就連負責編寫的陰差們,也只知道自己負責的那一塊內容。而這內容自身就設有結界,一旦說出口,那可是天打雷劈永不超生的。”

“天?”祁空嗤笑一聲放下茶杯,茶水濺在木桌上洇出大兇的卦象,祂卻不分半個眼神,“我便是天。”

閻羅王拗不過祂,酆都大帝此時並不在陰間,也只能由祂去了。

可祂翻遍了生死簿,卻沒能在上邊找到宋晚的名字。

“大人要查的人姓甚名誰,籍貫為何,是人類還是妖獸?”沒隔多久閻羅王又湊了上來,“我來替大人找吧。”

祂憑著記憶說了靜昭儀的姓名籍貫,“宋晚”這個名字在她短暫的一生中幾乎沒有被用過,好在祂還記得。

“大人……可有記錯的地方?”閻羅王翻找了許久仍舊一無所獲,“生死簿上並沒有這號人。”

其實不會記錯的,單是阿修羅族與人族混血這一項,就足以精準定位到幾個人身上,可她們的生卒年月無一能與宋晚對上。

花神的命格並不歸陰司管。

這個認識讓祂兀地又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好像那個最終的答案呼之欲出。祂一把抓住閻羅王衣袖,問道:“這些時日的投胎的生魂,可都登記在冊了?”

閻羅王不知祂為何突然變了神色,只下意識答道:“都在生死簿上了。六道轉世輪回是自然記載,絕不會有遺失錯漏……”

沒有。

沒有關於花神的記載。

祂深吸一口氣,隱藏在心底的疑惑在此時終於得道解答,仿佛有一道悲喜交加的情緒攥住了祂初生的心臟,有那麽幾瞬的功夫祂甚至說不出話來——

花神沒有真正地入輪回。

生生死死,魂魄飲孟婆湯、過奈何橋只是順著六道規則的必經之路,而祂的魂魄絕非凡間生靈可比擬,更不會受陰司評判功過,竟是直接越過了這一環節。

祂的每一世都是超越六道規則的存在,祂的一生於世上並非真正存在,而只是憑空捏造出的身份,供祂的魂魄驅使以經歷苦痛、消耗怨氣。死後從肉身中脫出,魂魄幹幹凈凈地進入下一副殼子。

歷史上真的有靜昭儀這個人嗎?

或許與她有過接觸的人會下意識給出肯定的答案,可當他們重思曾經相處的細節,往事卻如煙散去。任何文字中都不會有關於她的記載,她就像從未存在過一般,只是規則本身制造的群體幻想。

無數個時空碎片拼湊出祂的一生。

不知花神是否知曉此事——祁空想到祂的不告而別,或許是早已意識到祂自身並未真正離去。下五道的生活並不屬於祂,而屬於每一道魂魄的碎片。它們在飄蕩中破碎,前往渺如沙海的三千世界,每一片都是她,卻又不是祂。

時空中或有重疊,可人海茫茫,她們不會與彼此相遇。

——若真有那麽一天,離世界意志本身的消亡也就不遠了。

從始至終與天道有著交集的,都只是花神本身的意志。

天道長久的沈默與莫測的神色讓閻羅王心裏愈發沒底,生怕這位祖宗在陰司鬧事。卻見天道忽地笑了一聲,邁步從藏書閣出去了。

閻羅王將生死簿拋給一旁的陰差歸位重新鎖好,追在祂身後問道:“大人不找了?”

卻聽祂說;“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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