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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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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生命

天道在第一次封閉六識後究竟對花神做了什麽,祁空最終也是不知曉的。念力的躁動使得祂在神殿裏閉關的時間長了許多,中途醒過幾次去往花神神殿都撲了個空。祂封閉六識,又沒了感知花神存在的能力,六道廣闊,再想尋花神的蹤跡只怕是難。

但難也不能難在連著幾日不歸神殿,祁空隱隱生出花神竟是在躲祂的念頭,只礙於無從印證。

“大人來得可是不巧,”小仙童垂著羊角辮掃玉階上的落花,“花神大人下凡去了。”

又去?

祁空終於察覺出不對勁來。花神入六道輪回本是為了促進怨氣轉化,這樣一來減輕六道陰陽本身調節的負荷,祁空作為天道便能輕松許多,得以從沈睡中醒來;而花神若是歸位於天道,陰陽流轉再次承受不住,祁空便又陷入沈睡。

竟還成了無解之局。

倒也不盡然,花神歸位與天道沈睡之間有一個微妙的時間差,若是把握住了,倒也可見上一面。就如上回祂與花神在佛堂中那樣。

可小仙童搬著裝落花的背簍問祂,大人可有什麽要緊事,她轉述給花神大人時,祂又不知該說些什麽。

好像與花神見面才是祂的欲想。

這樣的心思讓祂自己都吃了一驚,心亂地擺手讓小仙童自去了。天道足尖點地,輕身一躍便飛上桃樹枝頭,驚了滿樹飛花。

小仙童尚不知自己方才的地白掃了。天道背著日光闔眸,像是淺眠,實則心中亂得很,甚至以為花神尚在凡間輪回,自己的陰陽之力便又壓不住了。

花神此舉,究竟為何意?

祂開始往前倒推自己與花神的每一次見面,在佛堂祂袖間惑人的花香,擡眼時的盈盈笑意……瑤池吃醉的三千年桃花酒,日後送了祂幾場浮生大夢。那桃花酒祂後來擇日向王母討了來,至今仍埋在自己殿中的桃花樹下,不知何時才能重見天日。

可鬼門不穩,六道動蕩遠未結束。

思慮至此,祁空心想擇日不如撞日,趁著今日去將鬼門的死氣清了。反正左右祂與花神不會同時身處天道,多拖下去也是無益。

豈料祂正準備動身,剛從樹枝上坐起,卻見不遠處遙遙行來一人。

青獅馱身,手中持劍,竟是近來偷閑偷得甚至想下凡普渡的文殊。

“文殊?”祂與這位菩薩並不相熟,尋常左右不過觀世音在側才談上幾句,但祂知曉花神與這位倒是相交甚篤。

文殊頷首算是見禮,祁空半瞇起眼問她:“來尋花神?祂不在。”

文殊卻道:“祂方才與我傳音。”

祁空沈默半晌,一句“祂怎麽不給我傳音”被硬生生咽了回去。祂自己也覺出這幅狀況不對,但竟不知當如何是好。

當下只說:“我與你一道。”

二人一同上了玉階,祁空垂眼看晶瑩剔透的平整石塊,不知在想些什麽。文殊將青獅安置在了玉階下方,此時它正溫順地逗不遠處飛來的桃花精玩。

祂心亂得很,連文殊敲響神殿大門的聲音也沒留神聽,自是不知曉花神從門後緩步行近,推開了殿門。

分明文殊站在前邊,祂第一眼看見的卻好像是失魂落魄的天道,瞬息之間忘記了掩飾眼中神色:

“你怎麽……”

祂卻透過表象看見別的什麽,許是天道混亂的本源嚇到祂了,祁空從未見過祂如此豐富的神采,卻連分辨那是什麽也做不到。

祂好像墜入溫軟的懷中。

沈睡,夢魘,半夢半醒之間又被拉入深淵。祂仿佛向來習慣如此,分明知曉自己身在夢中,可天道言出法隨的本能卻時刻提醒著祂。祂害怕夢境終有一日成為現實,盡管二者的差別於祂而言並無太大分別。

——都是表象。

可祂卻無論如何也說服不了自己相信表象的虛幻性。春草枯了明年還會再發,凡人沒了肉身魂魄還可以再入輪回,可意識消弭後真的能等到一個重生的機會嗎?

意識好像與旁的存在都不同,清除後再也不是原本的存在了。

天道尚逃不過這一關。

祂好像於此才意識到凡人執著於此生的念想。祂害怕花神在某一世輪回中徹底失了記憶,而這一次自誕生之初第一眼見的人不是祂。

祂們走上毫不相幹的兩條路。

這個終局讓祂每每驚醒,又好似從未真正醒來,意識昏沈,大抵仍在夢中。

祂聽得簾帳微動,珠鏈輕響,卻被一人握入手心之中,止住了清脆樂聲。

觀世音又未經應允隨意踏入自己殿中:“……祂說祂本可以解決,只是要過些時日。你何必如此?”

花神像是無聲地笑了一下——天道篤定祂笑意深不達眼底,似乎只是客套:“祂是如此說的?”

觀世音如實稱是。

“我去看過了,”花神坐在了祂的榻邊,“死氣綿延數百裏,深難以見其盡頭。天道念力中陰陽盡數相合,怎能渡化如此多的死氣?”

是了,自己當時也想,合該是邪神的本源與這鬼門更近些。

“左右只能留一個,”天道好像察覺到一只手正不安分地撥著自己的睫毛,祂語氣淡淡,“你知曉,我們並不會真正消亡。”

……

祂好像聽到一聲很輕的嘆息,帶著些許灼熱溫度的。祂猜想自己不知為何仍舊維持著人形,否則不該感到比自己的體溫要高出許多的風。

大夢初醒。

祂不再記得夢中的一切,只在醒後第一時間去到佛堂,好像那年一樣,有一個紅衣的影子盈盈而立。

但帝釋天告訴祂,花神仍在人道,轉生未歇。

祂又問,善逝呢?

帝釋天講善逝亦轉生於人道普渡蒼生去了。

天道訝然,卻又覺這似乎是情理之中的事。祂憶起自己當年隨口一說,天道言出法隨,從未有過差錯。

祂又想,下五道動蕩大抵仍未結束,鬼門一日在,陰陽之氣便一日不得安寧。

帝釋天卻很驚訝地看著祂,欲言又止:“大人,動亂已經結束很久了。”

天道一楞:“很久……是多久?”

“五百年有餘。”

帝釋天卻見祂依舊茫然,這才想起天道並無限制性的時空概念,只好換了更為具象的計數方式:

“天道新飛升神佛共計一百餘人,人道歷經三朝,畜生道妖王更疊八任……”

天道卻只問他,花神在哪一世界。

“這……”帝釋天撓了撓頭,“大人不如去尋司命,取下五道的命簿來看。”

“多謝。”祂轉身,消失在石柱後。

從司命那兒討來命簿並不算什麽難事,司命卻趁機抓了好幾千年銷聲匿跡的祁空來做苦力,塞給祂這些年堆積的許多命簿,讓祂尋花神此生命格時順便將積壓的公務理了去。

命簿由天道過目本也應當,祁空推脫不過,卻沒想到司命口中的“許多”幾乎堆成了一座小山。

“怎生這樣多?”祂微皺起眉。

“大人有所不知,”司命溫和地道,就好像塞給祁空如此多命簿的不是自己,“下五道動亂雖已結束,可在動亂中死去的生靈不少,先前六道輪回投胎亦需排隊之事,大人也知曉。只是這等待投胎的魂魄實在是多,一二十年前才都安排下去,命簿都未供您審核呢。”

祁空屬實是沒想到自己一覺睡了這麽久。天道往日是閑,可再少的工作堆積五百年也是一時半會兒完成不了的,祁空差點沒擡腳就走。

“大人,”可司命從身後撲了上來,一面叮囑一面不住地將裝有命簿的儲物袋往祂的儲物袋裏塞,“這些是五百八十三年前投胎的,這些是五百八十二年前投胎的,這些……”

祁空耐著性子才沒一腳踹開司命。估算著凡人不過百年的命數,祁空從一百年前的命簿開始找起,的確是找到了花神的命數,卻沒想連著好幾本都寫著早夭。

祂這才覺出不對來。

後來方尋得十七年前的一本命簿上寫著阿修羅女與人道男結合所生之女尚未離世,現下在舊朝行宮之中,因著身子弱,倒是一直沒被那年過五旬的皇帝碰過。

兩朝交戰,花神轉世所在的一方已然氣數已盡。

天道並不輔佐失了氣運的帝王,祁空也無法改變滅朝的未來。但祂卻隱秘地抱有一絲欣喜,好像這樣就能讓失了天佑的帝王早死一些。

祂粗略翻過既有年歲,十七歲後,命簿自此分頁,祂再往後翻,卻只見一片空白。

祁空不由得愕然,剎那間明白了一件事:

——花神的命運,當由祂親手書寫。

哪怕祂如今只是無念力傍身的凡人,甚至連自己曾高居三十三重天之上也不記得,祂的命運仍舊是逆天而行。

與天道抗爭,然後呢?

雙方都無從知曉的未來,究竟何以斷定勝負?

天道化身默然許久,提著尚未讀完的命簿就近跳下凡間,憑著天道的氣運降落在一棵槐樹上。濃密的枝葉遮住視線,陽光透過葉片間的縫隙灑進來,祂好像也感受到一絲人道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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