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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花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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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花影

在那之後天道盛傳花神與祁空關系不合,甚至到了相看兩厭、見面就幹的地步。對此,除了拜訪花神外根本足不出戶的當事人是不知曉的。直到有一次祂心血來潮參與佛堂議事,在蓮座上打瞌睡時,與進門的花神遙遙對視一眼。

祂半瞇起眼睛試圖看清來人,大抵是因為逆光,只分辨出祂頭後光圈似的神格。

在祂凝神看第二眼之前,被觀世音往前挪了一步擋住了視線。

“幹什麽?”祁空瞥她一眼。

“站久了活動一下。”觀世音不動聲色地道。

趁著二人說話的機會文殊已經將花神拉到一邊去了,祁空只來得及捕捉到角落一片殷紅的衣擺,和地上垂落的倒影,消失在石柱後。

“你們聊,我先告辭了。”

祂徹底失了睡覺的興趣,起身來就要往外走。觀世音想攔祂又不敢,餘光瞥見坐在主位的善逝默許,才追著祁空幾步出了佛堂。

“方才說的人間動亂,你可有決斷?”玉凈瓶裏的甘露隨著她有些急促的腳步蕩漾,差點沒將楊柳枝晃出來。

祁空莫名其妙,都沒分她半個眼神:“幹你什麽事?”

“哎我就是問問,”觀世音也覺得這個話題起得不好,但既然已經拋出來了倒不如問問,“萬一人道又向我許願我好做選擇嘛。”

祁空覺得她純屬沒話找話:“你該怎麽來就怎麽來啊,我要是提前說好就算洩露天機了,會影響整個六道運行秩序的。”

“……行,”觀世音早知道會是這個回答,祁空永遠都用這句話來敷衍了事,盡管她也知道祁空所言非虛,“你怎麽突然要走?”

“繼續聽下去也沒意思,”祁空打了個哈欠,“善逝那家夥一句話能分成三句講,從聽到他的聲音起我就沒醒過,睡醒好幾回了。”

“再說,”祂似笑非笑,“你怎麽跟著我出來了?”

觀世音說不過祂,繞這麽大一圈還是回到原點:“我這不是怕你跟那誰……祂打起來嘛。”

“誰?”祁空隱約覺得諸神佛好像誤會了什麽,“花神啊?”

“還能有誰?”這回疑惑的成了觀世音,“你們不是關系很差嗎?”

祁空驀地頓住腳步,長久的沈默開始醞釀。久到觀世音以為祂是被說中了,都想好怎麽開口勸作為同僚要和睦相處了,祂方才擱下一句:

“你聽誰說的?”

“很多人吧,大家都這樣說,”觀世音想了想,“好像起初是有負責灑掃的小沙彌從花神神殿玉階上掃出一大片彼岸花瓣——帶念力的那種。”

她的眼神逐漸審視起來:“如果不是打架,哪兒會來那麽多外溢的念力化作彼岸花?”

祁空有理說不清,總不能說花神為神時日尚短連自己的念力都掌控不好吧,這就好像是在說雖然祂念力強大但其實控制能力還不如哪位尊者帶在身邊的小仙童。

花神要是知道可能會連夜提著傀儡線來把祂砍了。

見祁空不答,像是被問得啞口無言,觀世音也沒多驚訝。畢竟祁空的處事風格大家都清楚,若不是礙於天道本源的緣故,想必受過祂氣想報覆的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花神多好啊,祂那是有出手的底氣。

“要我說,你們還是握手言和的好,再不濟也別見面就打傷了和氣,”觀世音絮叨的毛病又犯了,“世事輪回,我們都還得存在許多年呢。更何況你們與日月同壽的,更是不會有真正意義上消亡的那一天……誒你去哪兒?”

祁空已經踩著園林風景樹的枝幹飛出很遠,只留下一句:“去打架。”

觀世音:“……”

阿彌陀佛,真是造孽。

祁空沒費什麽力氣便找到了那抹火紅的影子。怨氣的存在感與諸天神佛大相徑庭,祂幾乎不用凝神去探尋就能夠感知到對方存在,至於空間的分隔對祂而言更不是阻礙。

“……人道又快到了放榜的時候,唉,我最近都沒睡幾個好覺,每天都被祈願聲吵醒……”她們大抵只是在聊天,祁空聽見文殊抱怨公務太多,忙完白天還被拖起來開會雲雲。

“正好讓他們體會一下求不得,”花神折下手邊一朵花枝來,淺粉色的桃花在祂觸手的瞬間被染成艷紅,“人道中人多貪婪,若真有那麽多功名讓他們中,那八苦豈不是說來玩。”

祂將花枝在文殊發間比劃兩下,許是覺得不妥,又隨手丟掉。花枝在土裏重新生根,破了原有桃樹排列的秩序。祂卻趴在欄桿上撐著頭,漫不經心地道:“真中了功名,能守住的又有幾個?”

微風拂過她耳側碎發,至高存在並不如其餘神佛一般有著較為統一的打扮,祁空見她墨發不過用白玉簪子隨意一挽,火紅色的裙子又襯祂本就白皙的膚色,竟顯出幾分病態來。可祂神色淡淡,說著這般無情的話,又好似本該如此。

“話是這樣說,”文殊笑了一下,“但因果輪回自有報應,今生的功名皆為前世報償,真有作奸犯科,也合該由酆都定奪才是。”

花神應了一聲,也不知是聽了還是沒聽,大抵只當一陣風從耳邊吹過了。祂現在能夠說好長一串條理清晰的話,想必在這些天適應了不少神佛的相處模式。

她們在園中多轉了一會兒,文殊沒有觀世音那樣愛操心,與花神聊的話題大抵也就是天道何處的桃花開了,聽說忘川河邊的彼岸花又往岸上擴了好幾裏雲雲。

到最後大抵是人間燒香的信徒又多起來,文殊無奈地與祂作別,回殿裏處理祈願去了。

花神又伸手折了一支桃花,看也不看就往身後扔:

“好看嗎?”

祁空閃身躲過,伸手捏住“暗器”,差點被打個正著。桃花在祂手中逐漸褪回原本的淡粉,邊緣處打磨光滑,陰陽之氣抽幹了其中衰敗,成為永不雕謝的存在。

“花開得正好。”祂道。

花神頓了片刻,頭也不回擡腳便走,卻被祁空繞了一圈堵了回來。

祂擡眸看了某位至高存在一眼,半個字也不想說。

“我去過你的神殿,你準備什麽時候禮尚往來一下?”

花神往後退了半步,答非所問:“偷聽乃小人所為。”

“你若不來,天道都將我們關系差傳遍了。”

花神卻道:“強人所難有失偏頗。”

“那日玉階上的彼岸花……”

“住口,”花神沒什麽波瀾的神情終於被祂撩撥出一絲波動,“你若再多說一個字,我就……”

祁空覺得有趣:“就如何?”

“……”花神瞪祂一眼,不說話了。

祂轉身欲走,卻聽後面的人道:“你的神殿不是那個方向。”

祂還能不知道自己神殿在哪個方向嗎?不過是正路被某人堵著罷了,她偏要……

“那個方向是我的神殿。”

花神覺得自己不理祂的決定真是再正確不過了,這分明就是蠻不講理、強詞奪理、多管閑事……總之就是不可理喻!

但祂停頓的片刻已經被祁空從身後攬住了,冰涼的觸感難以忽視,祂好像被施了定身術一般怔在原地。

“別動。”聲音近在咫尺。

祂下意識閉上眼,輕顫的眼睫像一只振翅欲飛的蝴蝶。瞬息之後,冰冷退去,發間好像多了什麽。

“好看嗎?”祂轉身,天道手中執著一面水鏡。

方才那支桃花綴在自己發間,淺粉好像臉頰的輕薄春色。

……分明是自己折的花枝,這根本就是借花獻佛。

祂沒什麽底氣地回道:“好看與否,都是表象。”

“喔,表象,”祁空點頭,好像很同意祂的話一般,“多謝道友雅正。”

花神覺得自己不能落荒而逃,顯得像是做了虧心事一般,於是很是有理地說:“客氣客氣。那道友可否往旁邊挪一挪,容我借過片刻?”

“不可。”

“為何?”

“因為……這個角度正好,”祁空慢悠悠補上後半句,“我在賞花。”

祂方才已說過好看與否都是表象,若非冥頑不靈,此刻賞的不是表象,就只能是本質。

放眼四周,草木眾生有佛性,卻未得道,無談本質。

花神開始後悔今天出門了,下回從神殿離開前定得蔔上一卦。

可對方是天道,天道想找祂,那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

祂久久默然,祁空才不會錯過這樣好的機會:“什麽時候發現我的?”

花神哼了一聲,低聲道:“……一直都知道。”

是了,祁空想,正如自己不用耗費神思就能感受到祂的存在一樣,祂於自己,也是相同。

祂聽聞下五道有雙生子一說,傳言心靈相通,能夠感知到彼此存在,如同一體。

祁空心念微動,未曾意識到自己柔了語氣:“那為何不說?”

花神擡眼看祂:“說了你就會走?”

祁空笑了一聲:“不會。”

花神不解,語氣中已染上幾分不耐:“那我為何要做無用功?”

“因為我想知道,”祁空溫聲道,“你同我一樣,知曉彼此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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