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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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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生日

祁空從石凳上起身,卻有些站立不穩地扶了一把桌子。

難怪世人總說喝酒誤事,狄俄尼索斯的葡萄酒後勁大得很,祂早該想到。

奈何眼下木已成舟,盡管祂神識不太清明,卻只得掬一捧涼水醒酒,臨走前阿芙羅狄忒在身後喊祂:

“不多留一會兒嗎?”

年輕的少女眼神楚楚動人,挽留的神色讓人難以將拒絕的話語說出口。祁空知她並非有意如此,只是神性使然。

神性使然。

祂再度揉了揉太陽穴,這會兒倒是頭疼起來。其餘諸神有的已經喝得爛醉,為數不多還站著的勾肩搭背,說至盡興之處手舞足蹈,看上去也不比祂清醒多少。

“不了,”祁空喃喃道,隨即揚起聲音,“替我多謝狄俄尼索斯的好酒,改日再會!”

祂說著,身形隱沒在滔天的海浪之中。祂的原身無形無象,不受時空管束,也是到這種時候,分出一縷念力來,頗為勞神,才在旅途之中品出微妙的漫長。

“我送送你。”阿芙羅狄忒還算清醒,擡手掀起一陣法力來,祁空知曉她在為自己賜予航海的庇護。

祂乘著特意為祂準備的洋流一路到了華國邊境,方一進入海域,便被一股肅殺冰冷的氣息染了周身念力。祂微微顰眉,分出三成本源來護著自己,仔細感受那縷不善的氣息後,又將庇護添至五成

祂從那氣息中感受到怨恨、痛苦,和不惜一切代價的毀壞。

那時六道之中尚未有除天道之外的至高神明誕生,是以祂也並不知曉至高存在誕生時大多未完全開化靈智,神識浸在混沌之中,全憑本能做事。來者不善的力量並非試探或是挑釁,而僅僅只是控制不住的外溢。

祂在來的路上甚至將狄俄尼索斯的建議納入考慮,若是邪神硬要擾亂現有秩序與祂作對,倒不如直接武力鎮壓,隨便找個六道縫隙封印了事。祂出生即貴為天道,沒有任何與平等存在者打交道的經歷,新的存在讓祂忐忑不安,說到底源於本能。

盡管有阿芙羅狄忒的海上庇佑,祂順著氣息的指引來到邪神誕生地時還是晚了。入目是滿地焦土、看不出原型的廢墟和無數枉死的冤魂,兀鷲從不遠處飛來,停在祂無形的身體之上,卻沒找到心儀的食物,只因一切都已化歸塵土。

虛無,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莫大的哀傷幾乎將祂淹沒,每往前走一步,就有更多殘缺的魂魄抱住祂的手臂,拉住祂的大腿,它們跪在地上求神明拯救,卻連血肉這樣原始的祭品也獻不出。

鬼群中不知是誰開了頭,眾生一同痛哭起來。

那聲音吵得祂心煩,祂本不是掌管情緒的存在,卻也因如此龐大的力量而心神震蕩。邪神出世好大的排場,竟將天生天養的萬畝花海一同用真火燒了幹凈,連帶著方圓千裏的生靈被波及,魂魄殘缺不堪,永世不得超生。

驀地,扒在腿上痛不欲生的力道消失了。

魂魄的消散恍若輕煙裊裊,祁空楞神,茫然捧起,卻在下一刻被風吹散。陰陽相生走到盡頭還養於太虛,聽上去簡單,其中七情六欲卻也被一筆帶過了。

祂轉身擡眸,順著火紅的裙擺往上,剛出世邪神明艷動人卻又冰冷的臉,就這樣猝不及防闖入祂的眼瞳。

火紅的裙裝掩了祂的身體,衣袖有些長,只露出染血的指尖。祂的面容好像阿芙羅狄忒,瞬息之間祁空幾乎要辨不出祂們的分別,但本源卻在更深處喚醒了她的判斷,阿芙羅狄忒絕沒有這樣冷冽的氣息。

皮相於祂而言並無分別,真正起著決定作用的只能是構成一切的本源,存在於理念世界的唯一。

但那滴血的指尖惹得祂微微恍神,就好像只是這一眼,某種不可言說的、猶如深淵一般的恐懼便要將祂吸附,化身為對象的一部分。念力在體內運轉,游走在冰冷的經脈之間隱隱灼熱,祁空方定下心神,迎上對方漠然的眼。

“你……”祁空本想直呼邪神,話未出口卻兀地想起祂興許不愛聽,就像祂不願意他人用天道稱呼自己一樣,代號透露出一種無生命無意識的敷衍感。

“這些都是你做的?”祂最終放棄了稱呼,想來這種特殊存在的稱謂,需要與天道諸神一同商討。給予稱謂像是賜名,為神聖的存在披上世俗的衣袍,從此對連神佛都茫然不知如何應對的存在祛魅。

然而祂聞言只是偏了下頭,連眼睛都不曾眨。祁空猜祂還沒能適應這具身體,像人道新生的嬰孩不谙世事,卻憑本能抓住了伴生物,銀色細線在她的指尖纏繞,染上鮮血的部分無端讓人想起忘川河邊搖曳的彼岸花,也是這樣的紅,在風中輕曳。

細線纏得那樣緊,血液像浸透棉線一般層層暈染,崩出觸目驚心的弧度。祁空一時間不知如何作應,那血液既有邪神自己的金紅色,又有無辜魂魄刺目的紅。

祂久不答言,祁空自然以為祂是被自己質問,現下無話可說。

祁空便忽地從心底生出淡淡的厭惡來,來勢洶洶地席卷了神識。祂像是疲累,為六道操勞許多時候,到頭來又一個至高存在誕生卻是違逆天道留不得。祂倦怠地擡了眼皮,右手作出結印的起勢來,懶聲道:

“我累了。”

剎那間平地風起,通體銀白的刀身濺上殷紅,削鐵如泥的刀鋒卻與看似脆弱的細線死死相抵。

祁空持刀的雙手暴出青筋,細線的主人卻仍提不起興趣似的懨懨垂眸,瀲灩的桃花眼沒有半分多餘的神色,淺茶色瞳孔映出天道虛幻的影子。

亂石崩裂,疾風翻卷,一番交手誰也沒討著好處,卻也說不上受傷。

這樣不行,祁空暗想,祂們雖本源不同,本質上卻都是不經中介的至高存在。祂們交手時周身的陰陽之氣瘋狂聚合又散去,極快地制造出一片虛空來,是傷敵一千、自損一千的打法。

祁空心念一轉,這樣耗下去不是辦法。不是同源勝似同源,既然都無法給對方造成實質性的傷害,那麽鎮壓封印的餿主意也只有擱在一旁。除了和平相處,祂想不出別的可能性。

但祂能想通其中關竅,不代表邪神也能想通。對方重新撲上來的那一瞬間祁空差點被祂的銀線在腹部割出一道三寸長的傷口,青白刃抵擋不及,祂被迫退出幾丈來遠,後背撞上一塊嶙峋山石,喉頭一熱差點沒噴出血來,聲音嘶啞地擡手抹了唇角金紅:

“還打?”

這都是什麽不講道理的打法!

祂既受傷,同樣從世界本質中汲取力量的邪神自然也好不到哪兒去。祂撚起細線的一端,橫在眼前察看,片刻後才反應過來似的,咳了兩聲,手指尖滴下一般無二的金紅色來。

“別做無用功,”祁空擡眼誠懇看祂,試圖勸和,“真算起來,我們都是六道體系的至高神,誰也逃不著便宜,倒不如……”

話音未落,邪神又是一道銀光甩過,祁空真沒想到都到這個份上了祂還能不分青紅皂白地出手。天道的預知能力在邪神面前失效了,祂差點沒直接身首異處。

銀線毫不留情地在青白刃上劃過,留下主人金紅色的血液,屬性相沖使得後者如遇真火一般猛地燃燒起來。

那一瞬間祁空失去了所有感官,伴生物被烈火焚燒的意識似乎盡數轉移到祂身上,瞬息之間抽幹了方圓百裏全部念力,焰火熄滅,剎那間燃燒的光影仿若幻象。

祁空猛然抽刀,在銀線上劃過大片刺耳的聲音,竟有隱隱斷裂之勢。邪神擡手召回銀線,卻被祁空猝不及防伸手一拽,跌至了祁空面前。

祂還未來得及作反應,卻被一只手摁住腰,使力往側方一拉,後背便撞在了石壁上。

頃刻間二人位置倒轉,青白刃的刀身抵著脆弱的脖頸不過分毫,祂被迫仰起頭與祁空冷冷對視,對方的心思卻似乎並不在祂身上。

“這樣說來我還得謝謝你,”祁空彎起眼睛,持刀的手穩得出奇,“以邪神之血鍛刀,不虧。”

“話說回來,”祂漫不經心地將刀下客從上至下打量了個遍,火紅的衣裙被壓在石壁上,凸顯出裙下玲瓏曼妙的曲線,在天道眼中不過是形式上的善念,“我都說了休戰,我們註定分不出勝負,你怎麽還來?”

祂未蔔先知似的抓住了邪神試圖反抗的手,一同壓在亂石上,並在看到對方吃痛一顫後眼中笑意更深:“嗯?聽不懂話?”

預料之中的回答並沒有到來,半晌後,祁空茫然地撞進一雙朦朧淚眼,祂咬著下唇,淚珠掛在輕顫的眼睫上,神色間卻沒有任何委屈之態。

祁空甚至忘了松開手。

邪神就這樣被祂以一個極其不雅觀的姿勢抵在石壁上簌簌掉眼淚,好像只是身體的本能反應。

壞了,祁空想。

這是真聽不懂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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