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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君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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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君逢

靜昭儀像是碰到滾燙的茶水一般收回了視線,心跳的頻率從未有過的快,瞬息之間她只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蓋過了周遭一切。

方才的夢境似乎被女人盡收眼底,她回憶起那人眼中了然的神色和絲毫不做掩飾的戲謔,下意識咬輕輕住下唇,臉頰燒起來。

餘光瞥到桌上未完成的刺繡,她們平日也就做做針線活打發時間,繡好的成品托宮人拿出宮外賣掉,還能賺些錢補貼吃穿用度。她拿起針線與繡繃,似乎這樣就能讓她靜下心來,將方才的情形忘掉。

直到又一次走錯了線,怔怔挑出錯位的細線時她才意識到自己根本沒有辦法靜下心來。一旁小幾上的線香才走了不到一半,總共過去也沒多少時辰,她卻如坐針氈,好似已經過了很久。

她素來喜靜,宮人深知這一點,是以雖是白日,院內仍舊靜謐,似乎落針可聞。唯有風聲吹動葉片,沙沙聲中,方才的一切好似一場沒做完的夢。

半晌,她輕嘆一聲,將刺繡放回桌上,取下指上頂針,拉開木門。

似有所感,瀟灑倚在樹上的女人也向她望來。

目光交匯之時,靜昭儀以為自己已經做足了準備,卻沒想仍舊先敗下陣來,移開了目光。順著她的視線,宋晚只能看見婆娑樹影和被地面反射有些刺眼的陽光。

她驀地生出一種逃離的欲望,心中有一個聲音叫囂著不要靠近。潛意識是如此陌生,以至於靜昭儀怔在原地,忘了下一步打算。

但暖風吹拂而過,她不知怎的竟已走到樹下,擡頭與那人再次對上視線。這一次,她瞧見女人伸手撥開了層疊礙事的枝葉,她得以在現世毫無保留看清她的相貌。

“你……能看見我?”

與夢境完全重合的話語,靜昭儀想,但這一次,她用了確認的語氣,就好像那場夢境已是二人心照不宣的秘密,就如同現下的交集。

她不像是蠱惑人心的鬼怪。

雖這樣想,但靜昭儀恍惚之中覺得自己已經深陷其中。她好似一只撲火的飛蛾,常年的淒冷使她本能地靠近唯一與眾不同的溫度,眼前的所有都好像她這個深宮可憐人為自己編織的一場幻夢。

她不敢眨眼,憂心下一瞬這場面就將破碎。臆想註定存在不了長遠,但若讓它停在此刻,也算是留存了無數個瞬間。

宋晚本以為無休止的沈默將會由祁空握取主導權,但長久的對峙之下,靜昭儀終於輕緩地道:

“你在的地方太高。”她輕描淡寫的語氣像是在描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這句話像是冒犯,年輕不懂事的小孩總是無意間冒犯無可褻瀆的神明,但話音落下的同時宋晚瞥見祁空的神情,分明與她的猜想完全相反。

祁空垂下的眼眸和虔誠的姿態讓她恍惚以為,自己才是需要被高高捧起的神明。

但片刻的疑慮如浮光一般掠過,眨眼的功夫一陣風掃過,靜昭儀下意識閉上雙眼,卻在視覺封閉之時察覺那人的聲音竟近在咫尺,仿若在耳畔響起:

“是麽。”

她惶然睜眼。

片刻的功夫,她竟與這位每日坐在樹上看她的女人靠得極近,甚至手背被她垂落的衣袖掃過,並非虛幻的光影,而像是真正的布料一樣,沾有活人的體溫。

但她的呼吸又那麽冷。

楞神間她往後退了幾步,後腰卻抵上庭院中的石桌。院中宮人一時間不知去了何處,好像都消失了,只剩她與這來歷不明的女人。

“你要將我怎麽樣?”她強自鎮定,其實手心早已被汗濕。沒來由的緊張籠罩了她,卻並非是恐懼,而是連她自己也沒能意識到的情緒。

“怎麽樣……”女人重覆著這句話,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只驚慌失措炸毛的小貓,毫無威脅可言,“你說呢?”

這大抵是最沒有新意的風月話本。

靜昭儀不知為何會想起小時候偷看的風月話本,分明志怪小說更適合她們。她現在的心緒像極了背著大人偷看話本的時候,同樣的臉紅心跳,夏意裹得她密不透風。

她便不服輸似的與那雙眼睛對視。令她驚訝的是,她並未從中看到侵略的神色,她實在想象不出一個潛入行宮後妃居所的女人會想要什麽。慵懶的神情讓她顯得好像對周遭漠不關心,戲謔不過心血來潮——萬物生死、輪轉枯榮,她眼中從未有過什麽。

興許是二人的實力相差太過懸殊,逗弄終於使她感到無趣。她退回了靜昭儀以為安全的距離,先前的不正經從她身上消失,盡管宋晚明白那不過是她慣有的偽裝。

“我沒什麽惡意,小姑娘,”她彎起眼睛微笑,“你可以稱呼我被冠以的名字——祁空。”

靜昭儀得一絲喘息,伸手向背後,撐住了石桌。

祁空卻對她的沈默早有預料,仍舊維持著無害的模樣:“不請我進去喝杯熱茶?”

這實在是再糟糕不過的套近乎開頭。祁空對俗世的事務總是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一知半解的征兆來,炎炎夏日,宋晚以為此時應當以冰鎮綠豆湯或酸梅湯為佳,實在不行也有從井裏打上的涼水,都是消暑解渴的東西。

但靜昭儀抿了抿唇,點頭。

“隨我來。”

木門再次被推開,院內的宮人從她與祁空對話的那一刻起便都消失得無影無蹤。茶壺裏的茶已經涼了,她輕聲問道:

“冰鎮酸梅湯可以嗎?”

祁空一楞,隨即應道:“多謝了。”

宋晚不知她是否有察覺到自己行為的違和來,但在靜昭儀的餘光中,祁空遠沒有表面上呈現出來的那樣自在。她修長的手指垂在身側無意識地撚了撚,圓潤整齊的指甲至少證明了她並非已逝之人,靜昭儀悄悄松了口氣。

早前膳房備好的酸梅湯已經不太冰了,但祁空並未多言,接過碗勺優雅地向嘴裏送去。像一名真正饑渴的旅人那般,她很快地喝完了,盡管靜昭儀從她下咽的動作裏看出片刻遲疑,稱讚也並非出自真心。

真是怪人。

她無意識絞緊了手帕,卻本能地對未曾到來的命運感到不安。

她究竟是什麽人?有什麽目的?

但祁空卻仿若有讀心術,安慰道:“別緊張,我不過路過此地。”

她除了路過以外大抵也沒有別的理由,幾次三番……

哪兒來的幾次三番?

宋晚試圖回憶,卻被一陣針紮般的疼痛拉回了夢境之中。那些怎麽也回憶不起來的過往總是在腦海中蠢蠢欲動,她不由得懷疑有人將它們鎖了起來,才會造成現在這幅光景。

但祁空屬實是不會找理由,她看上去不像是常與人打交道——或者說,常與活人打交道。在她的印象裏,除了自己,祁空根本沒給過其他人什麽好臉色。無論是玄鳳、胡應然,又或者是在這個夢境中稱自己“渡空”的無念,都在她這兒屢次碰壁。

這讓她恍惚有了一種錯覺,盡管她並不想承認,卻不得不面對自己在祁空的社交圈中是最特殊的存在。

這個念頭有些……荒唐。

她下意識地否認了,卻又找不到真正用意支撐結論的理由。她從未如此刻一般惶然,抓不住自己的命運。

“路過行宮後妃的居所,然後在此逗留良久?”靜昭儀的聲音讓她清醒過來。

她冷然擲下這句話,卻見祁空神色不變。

“身有所負,不便行動,”祁空淡然解釋道,“不知昭儀能看見,想必多有叨擾,本無意冒犯。”

靜昭儀卻再次垂下目光,她莫名抗拒著從祁空口中聽見這個讓民間婦女羨慕的名號,似乎嫁入帝王家便是享榮華富貴與無邊喜樂。她知事實從來不是世人想象的那樣。

“……別這樣叫。”

話一出口,她才意識到比起提議,語氣更像是哀求。她在掩蓋著什麽,內心中有未曾意識到的秘密就要對眼前的女人傾訴而出,卻讓她像墜海的人只能拼命抓住離得最近的浮木。

這樣的安全感只是自欺欺人的幻影,只是將走投無路時看見的第一根繩索當作希望。

靜昭儀的心中天人交戰,宋晚被她的猶豫不決拉扯得一同心焦起來。祁空的到來給她平靜乏味的生活投下一顆石子,而她邀請祁空進屋喝茶,更是引狼入室而不自知。

她從未想過自己到了後宮這樣暗無天日的地方,還能夠看見從宮外來的人。

她們的關系不清不楚。

不明不白。

而她根本沒有解釋的機會,又或者連她也不知作何解釋,身體好像變成憑本能行動的傀儡,詭計與應付的心計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像是真的沈溺在一場幻夢之中。

“為什麽?”祁空卻如真的為她這句話而迷惑起來,驚得靜昭儀愈發手足無措起來,“你讓我如何是好……”

“……晚晚。”

那一瞬間靜昭儀忽地擡眸,透過她的視線,宋晚終於從祁空的眼中看清靜昭儀的容貌。

晚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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