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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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周一早上八點的公交車,擠得像密不透風的沙丁魚罐頭。蘇香草住在老城區,而她工作的公司位於新城區CBD,從這裏到她上班的地方,要轉兩趟公交,再換乘一次地鐵。

這是她轉乘的第二輛公交車,等這輛車駛過前面的跨江大橋,停靠在下一個站,那裏的公交站旁便是地鐵口。她只要在下一個站下車,轉乘一站地鐵,出地鐵站再步行一分鐘,便能到達公司所在的高檔寫字樓。

她不喜歡匆忙,對於生活,她總是安排得妥妥當當。因此,昨晚十點鐘的時候,她便將手機調成免打擾模式,早早地上床睡覺,又在今天精神飽滿地起了個大早。起床後,她先是熟練地從冰箱裏拿出牛奶加熱,再趁熱牛奶的時候,將昨晚包好凍在冰箱裏的包子拿出來放進蒸箱,又洗了一小串葡萄。這樣,等她洗漱完後,一頓營養又美味的早餐便好了。

她很會照顧自己,很早就學會了怎樣一個人生活。在她還很小的時候,父母離了婚,又各自組建了新的家庭,有了新的子女,從那以後,她就變成了多餘的人。父母都有了新家,她就跟著奶奶一起生活。奶奶還在世的時候,她一直和奶奶住在老城區這間八十年代的老破小裏。後來,她考上了一所還不錯的大學,畢業後找到了一份還不錯的工作。而自從她大四那年奶奶去世後,這四五年間,她已經習慣了一個人的生活。

吃完早餐,她化了淡妝,換下粉白格子的棉質睡衣,穿了身看上去稍正式一點的襯衫和半裙。臨出門前,覺得初秋的早晨還有些涼意,她便又在襯衫外套了件薄薄的開衫。

可等她擠了兩趟公交車,現在卻有些後悔了。上班高峰期,公交車上擠得密不透風,她感覺後背出了一層薄汗,額前細軟的碎發也有些濕了,腳上的平底單鞋已經被人踩了好幾腳。再等一站,等公交車開過眼前的這座跨江大橋,就到站了,再堅持堅持,她想。

可突然間,人群的驚呼聲從前面傳來,還沒等她明白過來怎麽回事,便傳來碰撞後巨大的沖擊力,下一秒,她感覺失重了,心臟難受,一陣頭暈後,失去了意識。

在夢裏,她只覺得身體一直在下沈,四周是冰冷的水,不停地往她的口腔、鼻孔裏灌。

她呼吸困難,本能地用力掙紮,水越來越冷,冷到她感覺到刺骨,突然一個激靈,她的意識竟逐漸清晰了起來。

不行,她還不能死。她才二十六歲,人生才剛起航沒多久,她還有許多事情沒來得及做。她還有那麽多向往的遠方沒有去過,還有那麽多未知的美食沒有嘗過,有那麽多有趣的事情還沒體驗過。

求生的本能,令她冷靜了下來。她不會游泳,但是她想起曾經看過的一則微博熱搜,說是有人不慎落水,那人落水後沒有掙紮,而是躺平浮在江面上,上演教科書式自救,最終被人發現並成功救起。在微博下面的評論裏,有科普說,如果不慎落水,又不會游泳的話,一定不要驚慌,不要隨便亂抓,而是要保持冷靜,盡量放松身體,把手放在胸口兩邊,頭向後仰,肚子挺起來腿彎曲,手順著兩邊伸到頭頂的上方,保持平衡的狀態。

蘇香草照著記憶中看到過的方法,嘗試著這樣做了。她的身體一點一點浮了起來,最後竟真的漂浮在了水面上。她渾身的衣服都濕透了,身下是刺骨的江水,凍得牙齒直打顫。她強忍著讓自己保持清醒與冷靜。黑沈沈的夜,一輪明月高懸在天際。

距離她落水,竟然已經過去整整一天了嗎。在她失去意識前,還在早高峰的公交車上,而此刻,已經是夜裏了。那麽,同車的其他人呢?是沈入了江裏,還是已經得救了?

此刻的夜空格外漆黑,看不到江邊霓虹燈折射到夜空中的光汙染,耳邊也格外的寂靜。莫非她已經被江水帶到了下游?

她這樣想著,突然一陣清脆的鈴聲由遠而近,那鈴聲聽起來像是久未聽過的自行車鈴聲,打破了寂靜的夜,也打斷了她的思緒。她拼盡全身力氣,艱難地從打顫的齒間發出了微弱的呼救聲。

自行車鈴聲戛然而止,接著是有人跳入水中的水花聲。再後來,那人從背後抱住了她,帶著她往岸邊游去。

她的衣服在水裏已經濕透了,上了岸,寒風一吹,忍不住渾身發抖。這時,她才發現,自己身上穿著的,竟然不是早晨出門時換上的襯衫和半裙,而是一件樣式老舊的棉襖。棉襖浸了水,裹在身上又重又濕,寒冷令她暫時來不及思考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謝謝。您衣服也濕了吧?” 她凍得牙齒打顫,連帶著聲音也發顫,“方便留個聯系方式嗎?”

能在這大冷的天,毫不猶豫跳進江裏救人的,怎麽也稱得上是見義勇為了,救命之恩不是輕飄飄的一聲謝謝就能帶過的,她想著先留個聯系方式,改天再帶了厚禮登門致謝,不能讓做好事的人寒心。

她一邊想著感謝對方的事,一邊又有些發愁該怎麽回去。這裏也不知道是哪裏,周圍一片黑漆漆的,只看到不遠處有幾處零星的燈光。她估計她的手機在她落水的時候,就已經沈入江裏了。沒辦法叫滴滴,也沒辦法聯系到朋友。

公交車墜江,應該是件轟動的大新聞。也不知道公司的人見她沒去上班,有沒有試圖找過她,即便是找過了,手機也是關機,聯系不到的吧。至於她的親生父母,已經很久沒有聯系過了,他們大概已經遺忘了還有這個女兒的存在,更不會知道她就在那輛墜江的公交車上,已經失聯一整天了。

“您留個聯系方式吧。”她見對方沒回應,便以為他是做好事不留名,於是接著追問,又問他借手機,“還有,能不能借用一下您的手機?”

她看不太清對方的五官,借著月光,依稀能看到他穿了身綠色的制服,戴了頂軍帽,像是個軍人,但這身制服卻又顯然與她常識中的軍裝並不一樣。

對方似乎是沒明白她的意思,亦或是她冷得聲音發抖太厲害,對方沒有聽清。他沒有回應她的問題,而是對她道:“同志,你住哪?我送你回家。”

蘇香草一楞,‘同志’這個詞,她知道本身的含義,但現在除了某些上年紀的人或是在某些特殊的工作場合以及新聞裏,在生活中已很少聽到有人這樣稱呼一個陌生人了。她感覺有些奇怪,但也沒有細想。

“我住雲城,和平街道,向陽裏。”

對方陷入了沈默,片刻後道:“這裏是雲城郊區的江灘鎮,但據我所知,雲城並沒有一個叫和平街道的地方。”

蘇香草愕然,和平街是雲城老城區的一條老街道,由於有很多家老字號的店鋪,近來又成了網紅打卡點,本地人幾乎沒有不知道的。

而關於對方口中的江灘鎮,蘇香草在雲城土生土長二十多年,竟然從未聽說過有這麽個地方。

她迷惑不解,有什麽念頭從她腦中一閃而過,但她沒能捕捉到就聽對方道:“這裏離派出所不遠,我還是先送你到派出所吧。”

蘇香草一想,也對,有困難找民警嘛。

“上車吧。”

對方騎上一輛看起來有些笨重的老式自行車,對她道。

蘇香草在現實生活中已經很久沒見過長這樣的自行車了,但她沒有猶豫,跟著快走兩步,抓住車座,踮腳輕輕一跳,就坐在了後座上。

蘇香草凍得哆嗦了一路,好在派出所真如對方所說的並不遠。大概騎了十分鐘左右的路程,車子在一處亮著燈的平房前停下。

“下車,到了。”那人道。

蘇香草跳下自行車後座,望著眼前的房屋,要不是門前掛著的牌子,她幾乎以為這是哪戶人家住著的從八十年代留下來的老院子。

等進了亮著燈的房間,她就更驚訝了。

裏面值班的民警身上穿著的,並不是她常識中認為的警服。再看救她上來的那人,穿著的軍裝倒像是她印象中在一些年代劇的片段中零星見過的。燈光下,她終於看清楚了對方的模樣,高大挺拔,劍眉星目,她腦海中首先閃過的就是這個詞。以往看過的小說男主的臉,在這一刻,具象化了。

這一切,都透露出一種詭異。蘇香草將原本想要說的,她是公交車墜江事故幸存者的話,咽回了肚子裏。

她看向桌上放著的一疊報紙,上面的日期赫然印著:1980年1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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